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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写完了 时至今日, ...

  •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叶苍南。
      一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春光正好,野蜂飞舞。
      我拿到了我的诊断书——那个高个子的年轻医生着实刻薄,次次见他都是横眉冷对,半点不考虑病人心情——所以当那个我不愿意接受的结果从他嘴里盖棺定论时,我丝毫没有吃惊。
      我再也不能画画了。
      那场车祸在我手心留了个丑陋的疤,也夺走了我引以为傲的天分。
      叶苍南就在这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平头,白衬衫,牛仔裤,笑起来像是一团火。
      他问我,"你想不想学跳舞?"
      叶苍南,我的男孩叶苍南。
      我存心逗他,"你从美国做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回来,就为了在医院骨科门口发舞蹈传单?"
      叶苍南面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来接你,顺便帮团里做工作。"
      三个月不见,叶苍南剪短了头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他把传单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那张彩纸的正中央画着一颗歪歪的心。
      我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暗暗打量他。
      他比几个月前精神了不少,半点看不出舟车劳顿的样子,只是面颊有些微微凹陷,听说他最近排了支音乐剧,练得废寝忘食。
      他被我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手覆上他短短的发茬,问道:"好看吗?指导让剪的。"
      "好看,"我跟着他往前走,"新舞叫什么名字?"
      "涅槃,用的是我哥哥的曲子。"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好名字。
      叶苍南想牵我的手,却被我不自觉地躲开了,想了一会儿,我跟他说,"那一定很好看。"
      二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我依然在坚持做复健,每天手指都疼得发颤,甚至有时候,半个身子都是酸麻的。
      我爱我的事业。
      早些年我父亲出轨离婚,母亲改嫁,偌大的家里就我一个人住,有时候疼得厉害,喊上几声也不讨人嫌。
      同个工作室的姑娘来看我,一个个都心疼地脸皱,她们中有一个也是手骨折,不过比我的问题轻不少,康复后买营销说什么“励志画家”,一下子抓了不少粉,成了个正当红的“自媒体画家”,工作室里其他几个人见这招可行,也照本宣科地复制了她的成功。她劝我别这么自虐,花点钱,让营销号发条微博,不出几天就能被捧成当代画神。
      我当个玩笑听了,再次拿起画笔是我唯一的虔诚。
      再过几天,叶苍南来找我,说他的《涅槃》马上就要公演了。
      我听了曲子,叶苍南的哥哥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享誉"鬼才"之名的音乐家,整首歌里都透着刻骨铭心的情。
      炽热,甘美,像是叶苍南的笑。
      我的男孩把票塞进我手里,开车带我去了剧场。
      剧场里很静,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小夕,坐。"
      他冲我招手,让我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我给你跳舞。"
      他跪在舞台中央,没开音乐,像是一场华美的默剧。
      他跃起,昂头,直视前方。
      流火燃在他身体里,他痛苦却倔强,偏执地扬起璀璨的羽翼。
      《涅槃》讲的是一位残疾的少年在梦里学习舞蹈的故事,因此叶苍南全程只能跪在舞台上,这对他的上肢力量要求很高,我甚至能看到他臂膀上爆出的青筋。
      "你怎么会选这个舞?"
      一舞完毕,我给他披上外套,他的膝盖已经泛红了,叶苍南长手长脚,跪在地上的滋味定然是不好受。
      "这是我自己编的舞,如果这次反响好的话,说不定要排第二部。"
      《涅槃》的结尾,男孩坐在舞台中央,身旁放着磨破的舞鞋,他虔诚的亲吻舞鞋,做着他不愿醒的梦。
      是应该有第二部。我想。
      "小夕,别太累了。"回去的路上,叶苍南握着我的手,细细地揉捏我手心丑陋的疤。"只是画画而已。"
      是啊,只是画画而已。
      一时间我有点不认识他。
      三
      《涅槃》很成功,叶苍南一时风头无两,他还接了两个广告,每天打开电视就能看到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热搜、头条,无不是赞美这个"新生代的舞蹈家"。
      我却注定是要失败。
      前段时间送去参展的画输了个一文不名,某位国际知名专家在画前贬低了它整整半个小时。
      叶苍南看到新闻之后,放下他似锦的前程,跑来安慰我。
      其实我只是有些不甘心。
      叶苍南瘦了一圈,我靠在他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我深吸了一口气,依偎着他。
      "腿疼,不想跳舞了。"
      叶苍南冲我撒娇,在我手心里一遍遍地描摹一颗爱心。
      他是个长不大的男孩,孤勇而不可一世地贴近我的心脏。
      "如果《涅槃》有第二部,你会给它起什么名字?"我问他。
      "应该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模样奇怪,像是拼尽力气去想这个问题,"《灰烬》吧。"
      那时的我并未多想,只盯着他思索的眉眼出神。
      我的手有了起色,高个子的医生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我心里好像打赢了一场胜仗,冲他得意地笑。
      "这几天小心些,给你开的药记得涂。"
      医生面无表情地叮嘱。
      "放心,我比谁都爱我的手。"
      我比谁都爱我的梦想。
      四
      《涅槃》在国内的最后一场演出,叶苍南的哥哥也来了。
      他哥哥与他的音乐截然相反,冷漠得不像是能写出如此热情的音符的人。
      他和我坐在一排,一同看着台上的叶苍南。
      那场意外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叶苍南从两米高的舞台上坠下,像是一只落入罗网的蝴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过去想接住他,只记得叶哥哥失措的脸。
      叶苍南疼得发颤,缩在我怀里,我想打急救中心的电话,眼前却一片模糊。
      "没事的,"我抱紧他,"不会有事的。"
      然而我的祈祷没有被哪个路过的好心神明听见。
      "……右腿骨折,而且病人是不是腿受过伤?"
      高个子医生面无表情地推了下眼镜。
      "怎么了?"
      我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病人有骨髓炎,可能会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位医生一如既往地冰冷无情,我这辈子历经的为数不多的坏消息,几乎一半是从他嘴里得知的。
      叶苍南膝盖上的红肿,他或真或假的撒娇,甚至是他跳舞后额头上不同寻常的汗珠……
      我像个后知后觉的傻子,沉湎在自己的痛苦里,忘记了我的男孩。
      五
      我透过门,看见叶苍南扶着病床,无力的双手支撑着床沿,像是想要站起来。
      叶苍南还是没站住,双腿一软跪在床边,他的双肩颤抖着,蓝色的病号服一上一下,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我跑过去抱住他,"别怕,叶苍南你别哭,我爱你。"
      断了手的画家拥抱着残废的舞蹈家,他们在深夜里嚎啕大哭,慰藉对方残缺的灵魂。
      我看见他眼里里有一团火,我们依偎着,灼伤了彼此。
      "顾夕,顾夕,顾夕……"
      他泪流满面,彷徨无措。
      "……我好疼。"
      我不大敢看他。
      六
      叶苍南学舞,其实是被我劝的。
      我们俩从小住对门,我每天背着画板回来,就能看见他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读着书。
      他的家庭有些特殊,母亲精明能干,年纪轻轻就是上市公司的总裁,父亲据说年轻时是个模样俊秀的“艺术家”,然而常年不得志的男人最后却选择了整日酗酒。
      辩论,争吵,最后无可奈何地沦为家暴。
      就像每个狗血的故事里讲的,他必然还有个神似母亲的天才哥哥,将他衬托得不讨母亲喜欢。
      他确实不那么讨人喜欢,他太安静了,我跟别的孩子楼上楼下地乱跑时,他却拿着一本书在看,我总能听见邻居毫不顾忌地在嘴里蹦出诸如“不正常”“有毛病”这类的词。
      可我却喜欢闹他。
      有天晚上我回到家,他正在看一本名画鉴赏。
      德加的《舞蹈课》。
      女孩踮起盈盈的足尖,面上勾了一丝不知所措,白色的芭蕾舞裙把她的腰肢勾勒得纤细。我背着巨大的画板,如同背着厚重的壳。
      叶苍南认真地问我,你也能画出来吗?
      当时的我仅限会画几张头大身子小的儿童蜡笔画,然而我却不服输地跟他说,哪些个画家都有模特,要是我有的话,我也能画出来。
      叶苍南冲我笑,露出他的虎牙。
      后来几天,我一直没看到对门的男孩,我听邻居说,那个男孩去学舞蹈了。
      "学的是芭蕾?这玩意不就是不男不女……你问这些干什么?"邻居模糊着面目,漫不经心地接话,"小夕你的画画得怎么样了?"

      他顺理成章地成为舞蹈班里最聪明的孩子,听说舞蹈只用老师演示一遍他就能学的八九不离十,听说他可以把复杂的舞步练得比谁都好看。
      后来,他的父母离婚了。
      叶苍南母亲带着他哥哥去了大洋彼岸,只有逢年过节才打一个电话问候,他的父亲离家出走,听说成了位浪荡的艺术家,总在报纸的角落写点恼人的酸诗。叶苍南不再喜欢看书,我每次回来,见到的都是他在门前练着舞的身影。
      再后来,他成了我的模特。
      他笑起来露出虎牙,明媚的如同阳光。
      他对我倾尽全力的好,他像块孤独的石头,固执地风化成我信仰的模样。
      拥抱,相爱,一切名正言顺。
      我以为他爱着舞蹈,我爱着油彩,我们盛装待发,我爱着他。
      他大学读的金融,职业却选了舞蹈。
      我的男孩渐渐长大,从柔软的筋骨里生出男人的棱角,他把最柔软的腹部面向我,背上长出无坚不摧的壳。
      我以为长不大的人是他,其实留恋过去的只有我。
      这个天真的傻瓜,想跟她的男孩过一辈子的家家酒。
      七
      我站在门外,和他隔了一面墙,我把耳朵贴近冰冷的墙面,像是这样就能隔着厚重的钢筋水泥,傍近那个人,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
      在这世上同为孤枕难眠者——我却猜不透他心思。
      叶苍南跳不了舞了,这像是我的手康复代价。
      我的事业回来了,我的男孩丢了自己。
      他哥哥出来跟我说话,他面上多了一层胡茬,像是参差不齐的荒草。
      他说:"苍南可能试着会接下我母亲的生意,毕竟当年他读的是商学院。"
      他说:"护工已经来了,明天这个时候麻烦你给她结下工资。。"
      他说:"你如果想要继续深造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老师。"
      ……
      他说了很多,谈及现在,谈及未来。
      我盯着他的胡茬,盯着那层野草一点一点生长,说到最后他掩口打了个哈欠,我看见他眼圈下深深的青色。
      他很累,那神情与擦肩而过的护士小姐如出一辙。
      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他们是忙碌的成人,本就该在自己的齿轮里各行其道,他们不是碌碌无为的画家,可以有闲暇对着自己的宝物哭泣。
      我听见他说:"再见,我下午就要回去了,你照顾好苍南。"
      "好的。"我麻木地回答,目光触及医院冰冷的墙体,白陶的缝隙正露出灰白的水泥。
      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护工出来问我,要不要进去扶着叶苍南。
      护工瘦弱的肩膀甚至撑不起衣服,于是我跟她走进了病房。
      叶苍南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了,他很疼,我看到了他紧咬的牙关和滴落的汗水。
      可他在跟我笑。
      第二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能贴着墙慢慢走上几步了。
      他惊喜地冲我说:"小夕,来给我画幅画。"
      不论如何,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八
      我的画叫《灰烬》。
      画面中心的男孩虔诚地亲吻他的残破舞鞋,背上生着一对翅膀。
      这是我给那个故事的结局,我不能把叶苍南舞蹈还给他,我只能给他的梦一个好结局。
      这是我到今天为止,画得最认真的画。
      他很喜欢,我很开心。
      他哥带他去公司实习那天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头上特意喷了定型的发胶,我盯了他搞半天,差点没认出来。
      他对我笑,“万恶的资本家今天要去上班了,小夕帮我看看这身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只能用我贫瘠的词形容道:“像个大人?”
      也许是衣服的原因,叶苍南笑得很像他哥哥。
      资本家去忙碌他的生活,活在梦里的女孩也得为梦打拼。我把《灰烬》送去国外参展,工作室的姑娘问我要不要什么“励志画家努力复健”的新闻稿,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真有人捧了,我可能还画不出了。
      叶苍南回家以后累的站不起来,我就把这事儿当笑话给他讲了,他眼里亮晶晶的,发胶早就掉得差不多了,头发正乱蓬蓬地挡在他面前。
      我那一刻很安心。
      《灰烬》在三个月后有了结果,令我出乎意料的金奖。
      叶苍南晚上回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抱住我,比他的舞蹈成功都开心。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
      我说:安安静静的画画。《灰烬》荣耀加身,我就当个普普通通的画家好了。
      可惜我这人命里犯什么,想的不灵,说出来更不灵。
      工作室的姑娘给我打电话,兴冲冲地说,小夕你这个营销做的好啊。
      我不明所以。
      她说,你看微博热搜。
      热搜第一是:顾夕金奖
      我点开,看到了我的《灰烬》。
      微博下最热的评论是:“听说画师大大出车祸断了手,好心疼。”
      九
      我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火起来。
      一夜间好像几千万人都知道有个叫顾夕的,为国争光,拿了金奖,听说还断了手,更要支持一下了。
      顾夕真厉害。
      她像个假的。
      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吃酒席,一桌都是不认识的人,大家哈哈大笑,谈天说地,我紧张地握着自己的裙摆,生怕那些陌生的叔叔阿姨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可话题还是到了,他们又在夸顾家的女儿如何厉害了。

      叶苍南最近回家都很晚,我大半夜听见对面门开闭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想,他总是这么忙。
      我最近接了一个游戏公司的约稿,也算是在忙一个事业,工作室的姑娘抽空过来给我做指导,她色彩感觉很好,画的东西很有冲击力。
      她有时候笑我,小夕,你家苍南天天在外面,你也不怕他跑了。
      怕倒是不怕,这么多年,我除了当初父亲那件事,真的没怕过什么。
      只是有点担心,担心又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的男孩长大了。
      想陪他一起走啊。
      我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画板上。
      十
      那天叶苍南说,要介绍给我一个朋友。
      陆秋就这样出现。
      她模样好,身世好,彬彬有礼,落落大方。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我看她第一眼就笃定了。
      陆秋冲我打招呼。棕色的发尾乖巧地垂在胸前,她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眼尾的小痣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她身上有很甜的香气。
      听说她是叶苍南甲方的女儿,对方家里人有事,就托叶苍南照顾她几天,叶苍南让她在我家住。
      我一眼看透了对面的心思,却依然笑脸相迎,陆秋有点不好意思,拉着裙摆不说话。
      “小夕姐,我来打扰几天。”
      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窝。
      最近接的稿子不少,我没空招待陆秋,就让她自己订外卖吃。
      谁知道陆秋姑娘不仅人美,做饭还好吃,在我家住的几天,几乎包揽了一日三餐,我打趣她,要是在这么下去,我怕是吃不下别家的饭了。
      陆秋甜甜地叫我小夕姐,问我能不能给她画一幅画。
      我说,等我忙完的,差不多就这一两个月。
      四月里大多是晴天,陆秋拉着我去逛街,她带我去试裙子,我有些无所适从,毕竟我这职业时不时就得弄脏衣服,所以对那些个精致的小裙子一向敬而远之。
      晚上她带我去吃大排档,陆秋轻车熟路地对老板吆喝,啤酒,肉串,不一会儿就上了一桌子,陆秋满不在乎形象地吃串,我有些发怔,之前因为叶苍南的缘故,我很少来这种街边小吃摊。
      “小夕姐不会是怕胖吧?”陆秋笑嘻嘻地对我说,“诶呀,吃一回也不会怎么样,要开心啊。”
      陆秋拿出手机,播了叶苍南的号码,“小夕姐,我把叶哥也叫来。”
      “他要跳……”我下意识地阻止她。
      “什么?”陆秋困惑地看着我。
      “……没事。”
      叶苍南已经不跳舞了。
      “我想跟小夕姐一辈子都当朋友。”
      她和叶苍南一样,像是太阳,夺目、无暇。
      十一
      等我闲下来,终于有时间把答应陆秋的画给画了。
      我画的是陆秋刚来那天的模样,明眸皓齿,甜的像是八月的西瓜。
      陆秋高兴得跑过来抱我,一个劲地叫我小夕姐。
      我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问我要不要去意大利进修,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叶苍南的工作在这边,虽然他很忙,但我想多陪陪他。
      然而作息时间不一样,我们两个还是聚少离多。
      陆秋家里人接她回去,走之前她送给我一盆月季,据说是她从花市上买来的,还没开花,叶子都嫩嫩的,惹人喜爱。
      叶苍南生意做的不错,听说他亲和肯干,得一众员工的心,很快就坐稳了总监的位置。
      我不希望他这么累,劝他的时候,他就搂着我的肩说,我得养家糊口,照顾小夕。
      我说,那你万一病倒了,我可不会照顾人。
      他笑笑,揉乱了我的头发。
      一语成谶,我这人说话实在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那天我去采风,快八点才回来的,离得老远就看到叶苍南站在门边。我走过去时明显把他吓一跳,靠着门直愣愣地站着。
      “叶总监?你怎么了?”
      我笑着过去弹他的额头,他好半天才回过神,闭上眼睛靠在我肩膀上。
      很烫。
      “叶苍南,你发烧了?”
      十二
      我在叶苍南兜里摸到一枚戒指。
      素圈,里面刻着“Y&G”,我怔然,把手覆在叶苍南的侧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傻子。”
      我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

      陆秋送给我的那盆花开了,我把速写发给陆秋,她回了我一个笑的表情。
      她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消息什么的很少回复。
      直到我在和她的电话里,听到她甜甜的声音说,叶叔叔。
      那位“叶叔叔”的声音里带了不得志的颓唐。
      我不敢细想。
      叶苍南开始学着喝酒,他练的时候向来关起房门,我去敲他也不开,有时候被我闹得急了,就探出头低声安慰我,“没事,小夕回去休息吧。”
      我不会喝酒,却强行拉开他的房门,坐在桌边和他一起喝,有时候酒醒了,手都是麻的。
      叶苍南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我想和他谈谈也找不到时机。
      他和我记忆里的人越来越不像了。
      十三
      争吵是不可避免的,虽然我从未想过我和叶苍南会争吵。
      他喝酒的时候脾气很差,有时候对着窗外大声喊,有时候指着我喃喃自语,我细下分辨,他说的是他父亲的名字。
      “顾夕,你别画画了。”他喝得醉眼朦胧,“画了又能怎样?”
      我不和醉鬼争吵。
      可惜叶苍南看不懂我的忍让,继续说,“你看看,哪个‘艺术家’……”
      他哈哈地笑起来,“哪个‘艺术家’能成功?还不是靠着钱打通的关系?”
      “顾夕,你画,我捧你,给你把关系都打通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我却从中探到一点端倪。
      “当初我得奖的事……”
      我还没说完,叶苍南就接上了话头,“是,我得捧着小夕,让小夕去画画……她画画就行了。”
      我有些看不懂他了。
      我们明明做的很近,却像是面前隔了一层帐子。
      我竟觉得,手心里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样的对话有了很多次,叶苍南常常宿醉,第二天就把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不好意思地冲我笑,问我有没有麻烦到。
      他笑起来还像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近来我被营销号炒了一回,每次我都想,是不是叶苍南在背后推波助澜,可我不敢去问他,我害怕去面对那个少年。
      这样的委与虚蛇日复一日,直到梅雨时节,我接到他的信息,说有工作,让我不用等他了。
      那条消息的定位是在附近的酒吧。
      什么时候,你也需要骗我了?
      我暗自祈祷,他只是在工作。
      十四
      当我赶到酒吧时,已经是半夜了。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茫然地寻找着叶苍南的身影。
      他在靠近吧台的位置。
      我的血都是冷的,我冷眼看着叶苍南和他的朋友们坐在椅子上笑得开怀,他们举杯相饮,大谈特谈明日如何。
      在先前的一瞥中,我看到他身边的女生眼尾有颗小小的黑痣。
      ――陆秋。
      她好像看到了我,神情有些奇怪。
      我打了个车回家,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似乎一整天我还没怎么吃东西,便叫司机师傅停在家楼下的饭馆,回家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我想起了我父亲,这个男人比谁都深情,小时候他常常把我放在他肩头,带着我去游乐园不厌其烦地、一圈圈地坐旋转木马。
      可是我还是忘不了,他与那个穿着白裙子的美丽女人,在车里拥吻的模样。
      那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去问,陆秋的存在,就像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也在那个时候,我对看似安稳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叶苍南给我发了条短信,简单告诉我他不回来吃饭了,我没回,在窗边坐了一夜。
      我开灯把前几天没画完的画填了几笔,给那朵花添上厚厚的阴影。

      第二天陆秋约我出去,我还没说什么,她先哭了出来。
      她昨晚上果然看到了我。
      “小夕姐,我……”
      我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身上的衣服,随后转到她脸上,她哭得妆都花了,却能看出之前很是用心地描摹过,我看得心燥,却什么也没说。
      半晌,她的眼泪也流的差不多了,从指缝里悄悄看了我一眼。
      “陆秋,你这么好,你想要什么没有呢?”
      十五
      我和叶苍南在七月爆发了争吵。
      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吵架。
      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给他做了宫保鸡丁,这道菜我向陆秋讨教了很久。
      我等了他很久,等到我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带着香气回来。
      非常甜,非常甜的香气。
      祖马龙的蓝风铃,夏天西瓜的清甜,从他的外套穿透我的鼻腔。
      有个女孩很喜欢这种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累了,我把他的衣服扔在地上,他的手机从兜里掉出来,屏幕正亮着,微信的消息映入我的眼帘。

      “老板,陆小姐喝醉了,你要不要送她回去?”
      “老板,你在不在?”

      叶苍南尴尬地看着我,似乎想解释些什么。
      "叶苍南,"我在笑,我控制不住地笑,"叶苍南,算了吧。"
      "小夕,你别无理取闹。"他拉住我的手,"只是一场生意,你至于这么在乎吗?"
      我没有说话,我在三天前订了去意大利的机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几个小时之后就将睡在异国他乡的床上。
      我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只是逢场作戏,逗陆秋开心。
      只是我再也不喜欢他了,就像多年前,我父亲离开了家的那一刻,我突然就不再喜欢我的父亲了。
      我不想再看那一张张委与虚蛇的假面。
      "我们……再见。"
      他放开了,他终于放开了手。
      自此各奔东西,不过大梦一场。

      我想起当初我问叶苍南的一个问题。
      "那支舞的结局是什么?"
      "梦醒了,我看见窗外飘过一缕烟。"
      "是灰烬吗?"
      "不,是星星之火。"

      理想太善良,何事都愿意留下一份余地,等着功成名就后的男孩娶他的女孩回家。
      可惜男孩长大了,女孩嫁人了,总角之宴就是一场飞蛾扑火,等不来哪盏烛火心甘情地降低自己的温度。
      什么都能待价而沽,梦想一样,爱情一样,连心都一样。
      只是我还在梦里,攥着我一文不名的过去,等那个舞台上的男孩抱着他破旧的舞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为我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尾声
      后来,我找到了一张影碟,上面用秀气的小字写着"苍南十六岁,少年组"。
      这是我的字。
      我在异国他乡的出租屋里,用原来租客留下的电脑播了它。
      那是一次不知名的舞蹈比赛,叶苍南是十九号,他那个时候是长头发,不细看还以为是个女孩。
      录像的时间有点长,画面都褪了色,而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录像的人手一直在抖动,图像很是失真。
      我听到主持人说:"下面请十九号叶苍南表演。"
      叶苍南高昂着头,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
      我看到他哭,他笑,他肆意欢歌。
      我看到他跃起,红绸挽成艳色的波浪。
      我看到那个十六岁红衣少年隔着泛起雪花的屏幕,隔着不可说的时光,在我心上绽开了一朵花。
      ——他的鬓角有三千墨鸦尾羽扫过的痕迹。
      我关了电脑,嗅着空气里潮湿的灰尘味道,眼前尽是模糊。
      山南是阳,我在北。
      自此山高水长,一别两断。
      各自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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