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顿悟 这章修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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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
展信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开学好像已有半月了。当然要是我记错了，也请你不要怪我，这段时间我实在是太忙，无法来看你。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希望你在学校的生活一切顺利，往后我若有空便来看你，若没空便每月将生活费寄到你手上。你好好照顾自己，认真修炼，别听你爸爸的跑去打铁，也别太担心他，他能自理。
但愿我在你生日的时候能找到机会过来。
唐三放下手中没有署名的信，他又看了一眼随着信一同寄过来的包裹，写信者的语气令他感到熟悉，可包裹上的名字却让他有点懵，因此他到现在还犹豫着，并没有把它拆开。
唐啸是谁？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给自己写信？唐三摇晃了一下桌上的快递，小盒子内传出叮叮当当的，金钱的声响。
会不会是寄错了呢？可诺丁城初级魂师学院里的确只有他一个唐三。从信的内容来看，写信的人对自己的生活相当了解，唐三左思右想都只有那个人，但快递上又明明白白写着唐啸。
钱这种东西还是有些敏感。万一真是巧合，自己冒冒失失拆了用了人家的生活费，怎么都不太好。
还是先放起来吧，左右自己现在也不缺钱，等上一段时间看有没有人找再说。唐三撑开信封，打算把这封神秘的来信收进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发现信封内侧似乎有行字。
有些门道？摸出小刀划开信封，映入眼帘的锋利笔触令唐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行字的内容分明属于自己半个月前吟诵给某人的诗：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
哦豁，果然是你，月叔叔。
唐三哑然，他愉悦的心情只维持了片刻。凭着成年人的心智，他自然不会认为月关闲得无聊和自己打哑谜，对方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为什么叔叔不用真名寄快递呢？还是唐啸才是他的真名？唐昊，唐三，唐啸……莫非叔叔确实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唐三的手指抚过信纸上一个个字，这是他首次看到月关的笔迹。在他的想象中，字如其人，月关的字迹应是同他的人一样柔软。但信封上的字体是如此硬朗，每个转折都如同刀锋般犀利尖锐。
也许，父亲和叔叔背后真的有什么自己目前无法承担的复杂故事。唐三把信和信封对折起来收进二十四桥明月夜的一格里，不管怎么说，虽然爸爸不搭理自己，叔叔总归是记得自己。这封短小的信所带给他的瞬间欣喜，超过了入学以来所有新鲜感的累积。
确认东西没有寄错，唐三便放心大胆地去拆自己的生活费。小盒子里倒出来的整整二十个金魂币令他再度陷入无语，叔叔是真的有钱到没有金钱概念么？还是把自己当花钱机了？这二十个金魂币，再加上武魂殿代发的帝国补贴，自己用上三到四个月毫无问题阿。
于是他把钱也收到了魂导器里，自己用不了这么多，那就攒一攒给叔叔买点礼物吧，放假回家的时候也可以给父亲和杰克爷爷带些特产。唐三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寝室，还有一刻钟就该他上工了，虽然某人在信里要自己别打铁，但是他打铁也不全是为了钱。
所以抱歉了，叔叔。吐吐舌头，唐三脚踩鬼影迷踪朝着铁匠铺赶去。
比起唐三轻松的心境，月关此刻可以说是水深火热。他和鬼魅上个星期刚刚进入长老殿，铺天盖地的公文压得他现在就想逃出武魂殿。
也不知道小三收到自己的信和钱没有，希望这孩子能找到他留的暗语。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没意思，连寄个信都得顶着别人的名讳。
之所以用唐啸的名义寄信，他不是没有考量的。由于天赋和性格，唐啸没有唐昊那样出名。昊天斗罗的大名在平民魂师圈里都是如雷贯耳，而唐啸则属于武魂殿低层不太了解，高层了解但一般不会想到的那种。再加上唐啸目前还带着昊天宗隐居在深山里，发生了什么事武魂殿通常也不会和他联系起来，顶着他的名字寄东西很难引起注意。哪怕唐三身份暴露，大伯给侄子寄生活费这种事合情合理，其中的迷惑性很容易让武魂殿停止往下查。
为了让唐三过好一点，月关可谓花了不少心思：他不仅为了写信特意练了另一种字体，每次寄生活费也得避免从同样的地点寄出，还得带上人.皮.面.具，刺穴改变声线——谁叫他的长相和声音都太有特点了呢？离唐三真正成长起来少说还有二十年，在此之前，要是自己因为寄生活费这种小事而翻船，那也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半个月前他回到武魂殿后暗地里查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有谁可能注意到了自己。思虑良久他还是决定用唐三给他的那首诗做暗号，如果这诗就是唐三凑巧听来的，那再好不过了；如果是有谁怀疑自己并且通过这种方式警告自己，他也不怕假装上钩，毕竟自己没有在武魂殿留下证据，对方若想取证必须从唐三下手。目前明面上看唐昊或自己都不在唐三身边，倘若那人“伺机而动”，迎接他的除了昊天锤不可能有别的。
草草批完一份文件，月关懒散地瘫在了办公桌上。没了追名逐利的心思，他的工作动力和热情也大大减退，如果不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未来的趋势，他甚至都懒得花精力往上爬。前世今生他总共在比比东手上干了三十多年，早看透比比东不是位记挂下属的领袖，也不再觉得她值得自己耗费忠心。
不过，比比东冷酷归冷酷，用起人来的风格倒还是如此简单粗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向来铁腕，极少把时间花在钓鱼上。往好处想，眼下她给自己安排这样多的工作，起码证明她还信任自己。
要不，新官上任三把火，去把这些个冤假错案全重办了？无精打采地翻看着面前这几份荒唐无比的判决书，月关蓦然冒出这么个想法。上辈子为了帮比比东平衡武魂殿内的势力，许多事情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辈子没了这层顾虑，索性就按自己的风格来？把蛀虫都敲打敲打？
就这么办吧，无论武魂殿是否会走向灭亡，让它对外名声好一点总不是坏事。对于组织内无辜的人，比如娜娜和邪月他们，失去倚靠之后也能好过些。这么想着，月关把那些判决书和断案人的档案都抽了出来，并通报下属去查证以及翻案。
还有三个半月才到唐三的生日阿……跨年的时候用脚想都知道会有很多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去看看这孩子。
然后……还得二十年唐三才长大……听上去，真是好快呢呵呵……
生无所恋，还得批文件。月关无可奈何地爬起来，如果此时鬼魅在这儿，他一定会嘲笑自己的老朋友像株半死不活的花。
倏闻屋外有人敲门，月关唤了声“进来”，便见一名大丫头托盘而入，跪下道，“月长老，单主教孝敬您。”他揭开那盘上盖的丝绸，见内中盛得不是别的，竟是两张兑票，分别可兑十万金魂币。
这是做什么？月关回忆一阵，好容易想起前世这档子事来：原是武魂殿长老可各配五名白金主教作为暗探，为其搜集情报，便于执法或寻宝。论理本该由候选者各自呈交其履历供长老挑选，以此公平竞争，适者上位，然而自有暗探此位，拿钱买职者便如过江之鲫。他隐隐记得此人姓单名惠，曾在蛇矛斗罗手下办事，其性如雷似火，本不是个做探子的人。因前世的自己顾及长老间颜面，收了这二十万金魂币，使他就任，这单惠后在任务中不慎暴露，白丧了性命。
买官卖职在武魂殿内早已层出不穷，若逐个纠查，恐会落得无人可用之境。然而月关早已下定决心，只今生今世，再不沾这样事。他思及此处，即盖上那盘，冷声道，“他若自己有本事，暗探之位迟早有他的份，若没那本事，就安分做他的主教。”那丫头“啊”了声，怔愣愣跪在地上，又听得他一句，“还跪着做什么？回去找你主子，把这话说清了。”这才回过神，灰溜溜倒退而出。
原来这丫头名唤谭彩，今年才十七，乃是单惠惯使的一个丫头，因其伶俐乖滑，更兼有几分姿色，故十分讨得主子欢心，惯派她拿钱各处走动。她原念着武魂殿买官的旧例和蛇矛斗罗的面子，自为此事万无一失，不想竟碰了个钉子，心中自是七上八下。乃战战兢兢回去见主子，将长老之意对其复述，那单惠登时大发雷霆，骂道，“没用的杂.种，平日宠惯了你，如今倒犯起昏来！”说着举起桌上摆的七彩琉璃瓶，就要砸谭彩，吓得这丫头抱头连求“干爹饶我”。幸而一旁坐了个单惠往日的相好，名唤任怀德的，拉住他那手，好言劝道，“惠兄莫动气，丫头不会做事，也犯不着砸碎这瓶。”一面又朝谭彩使眼色，谭彩会意，忙缩起脖子跑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单惠如何解得气？因挣开任怀德，将那瓶掼在地上，又狠命踏了几脚，才骂骂咧咧做事去了。任怀德悄唤人来打扫，一时心中暗叹：这等雷火性，如何做得探子？多亏月长老清廉，恐怕倒救我这兄弟一遭。
却说谭彩自往住处去，她原在单惠手下风光多时，自谓高人一等，何曾料想受这等气？眼中泪水直打转，心里更是把月关和单惠往死咒去，不想半途中又听得那院墙有后两个唤作莲儿、茗儿的小丫头咕咕唧唧，那莲儿道，“今日去鬼长老那里送缎子，长老开恩，赏了两个银魂币哩！”那茗儿也附和，“正是哩，长老们心慈，我往刺豚长老那里去，也给赏了钱。到时凑一凑，咱们姐妹买几朵珠花戴。”正所谓“船迟又遇打头风”，谭彩经此一激，由不得心火大盛，破口骂道，“没脸小荡.妇，不老实干活，在这里发.骚！”当即绕过墙去，往莲儿、茗儿脸上各扇了一掌，两个肿着脸跪到地下，嘴里只求饶命。谭彩一手拔下簪子，一手指着茗儿道，“把你那脏.爪.子伸出来给我扎几下子，不然我不得饶你们！”茗儿哪有不从的胆，偏莲儿求道，“好姐姐，我们姐妹不知如何惹您的气，也不敢多话，只您若要罚，竟一块罚，不使我妹子独受着。”给谭彩照脸啐了一口，又骂她，“再张嘴，舌头都给你拔了。”莲儿便低头不敢则声了。
那茗儿给扎得满手血点，眼泪断线珍珠也似往下掉，只咬着嘴不敢叫疼，生怕再惹出祸事。莲儿跪在旁边，心如在滚油中煎熬，倏然望见茗儿腰间挂的钱袋，忙鼓起胆子上去，翻出赏钱，又哆哆嗦嗦摸出自己的两枚银魂币，赔笑捧给谭彩道，“好姐姐收下吧，您也乏了，别惊扰了大人们。”谭彩一把抓过那钱，提高声儿道，“什么‘大人’、‘小人’，少拿来唬我。今日若不是心情好，再看不上这几个钱！”莲儿忙扶起茗儿，姐妹俩逃到远处相拥而泣，心中狠咒谭彩不得好死。正是：
天下乌鸦一般黑，甘为乞食互挠啄。待到食尽各投林，茫茫大地真干净！
月关那边倒是再无甚稀奇，直至其夜间洗漱过后，心头还挂着白日的脏事，竟巴不得生出双翼，带鬼魅即刻飞离此处。他翻来覆去大半夜，无奈找出部无名书来消磨时间，没读几章，便见那书上有首诗，写道是：
陋室空堂，当年芴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焰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月关读此，竟像是被戳了一刀，乃思及自己前世最后光景，禁不住滚下泪来。因抛下那书，缩进被里抹泪，心似那乱麻般纠缠，一时竟觉万般皆空，所念皆幻，遂疑此身遭重重桎梏，又因何而存，从何而立？如此思绪万千，隐隐见走火入魔之势，直至一缕青光垂至床头，方觉屋外竟已大亮。
那光有色无质，亦幻亦真，月关伸手去握，自是握不住；如若摊手，反倒使其安分落入掌中。他心下一动，又去翻那书，猛见一句话跳入眼中，写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再往后翻，又见得：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心中顿若雷轰电掣，过后竟通畅许多，抬眼环顾屋内陈设，又再度己身，心道，“凡世间事，若无一念，便无真假之分。由此度我身，若存一念，则终需一境所立。料我俗念尚存，断窥不到那‘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之境，竟不如抛却多余妄念，固守本心，只顾好眼前人、眼前事罢了。管他将来作何，唯求个‘死而无憾’。”想到此处，遂拭净涕泪，翻身下床而去了。正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单惠：擅贿
任怀德：仍怀有德行
谭彩：贪财
莲儿、茗儿：即怜、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兰陵笑笑生《金瓶梅》
“陋室空堂，当年芴满堂……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好了歌注》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对联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曹雪芹《红楼梦》中林黛玉为贾宝玉续的禅偈
《花海》的原始蓝本叫《妄言书》（现计划将这个蓝本打磨成原创的故事，大概会是个群体性悲剧），大概是类似于《红楼梦》、《金瓶梅》之类的世情向小说，以写人情世故、百态炎凉为主。本章原和第八章是一章，后从谭彩贿.赂月关那里插入了原始剧情。
在官场中你想不贪，想不媚，想有独立人格，基本是做梦。
贪可以被视作官场上的一种潜规则：咱们是一类人，蛇鼠一窝，都有各自的小辫子。如果上面不收拾咱们，那咱们就官官相护，一起闷声发大财、掌大权。来了个清白的、格格不入的，那咱们就抱团整死他。
官场是世上最污浊的染缸，人们只能在一缸污水上扑腾，绝大多数最后都要沉底。史书所载的王侯将相，大都是幸存者偏差，更可能是统.治.阶.级对自己的粉饰。
从教皇到长老，从长老到主教，再从主教到大丫头，从大丫头到小丫头。
鬼魅还活着的时候，月关通常不会挨比比东训；
月关没有面见单惠，训斥叫人转述也就罢了；
单惠看见谭彩没做成事，如果没有任怀德在，谭彩就要挨打，而且她才十七，就得认“干爹”；
谭彩逮着两个小丫头出气，那就是荡.妇.羞.辱、虐.打、抢钱。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个阶级对一个阶级，一级比一级承受得多，就这么逐次压迫下去，吃.人茫茫无尽头，理由还越来越荒唐。
这种制.度中存在一种巨大的虚幻，似乎你爬得越高，你获得的资源就越多，生存空间也越广阔。
但制.度的源头资料永远不可能掌握在你手中，而且你进来了就没有离场的权利。
任何人都可能是压迫者，任何人也都可能被压迫。
当底层互相撕咬时，离顶层受到震荡也不远了。
世上没有不塌的楼，而最终，楼中的所有人都将被废墟掩埋。
最后题外话，个人强烈建议每个人在成年后都该品读一遍《金瓶梅》，这本书真的不是赛车指南，它主要落脚于世情和人性，其中的很多情节仍然可以在今天的生活中找到影子。比起同类型的《红楼梦》，它更加贴近现实，也更加露骨和残酷。这本书的主角净是些小人物，比方说小商小贩、地痞流氓、戏.子.娼.妓、蛇头恶霸，而且这些人当中没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他们的生活又的确挣扎，读者休想在书里找到美好的安慰，这也是该书没什么吸引力的原因。
但是对于社会底层的百态，对于“活着”的真相，早些明白总不是坏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顿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