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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五.非常道之枯荣 花神神位g ...

  •   我曾起朱楼,我曾宴宾客。然后我的楼塌了,脚下的雕栏玉砌泡沫般湮灭而去。
      如今我看到有个凡人正在筑起高楼,没有我的烈火烹油之盛,却一步似一步坚实。
      幸而我的信物结缘于他,幸而他身怀仙株,幸而他勤勉自律,朝我越来越近。
      我的传承人,他来了。
      (以下部分为白话文言文风,红里红气预警)
      (另外三十三章出来了,改名蔚蓝深海,可以去看了)

      月关推门而入,只见正堂摆着张黄花梨木大椅,椅背洁亮若琥珀,浅金、红褐、绛紫各色纹路浑然天成。整体无甚雕饰,唯落了两朵昙花在扶手上。略走近些,便闻得降香扑鼻,混着那青铜香炉上袅袅檀香,直教人心平气定。
      “既见本座,为何不跪?”室内昏若入古镜,人声忽至,月关方才注意那木椅前还有一人。此人身材苗条,削肩窄腰,声线却有如香炉上腾起的青烟。他背对月关而立,鲜红的曳地披风上千百奇花异草若隐若现。只消他略有动作,那些花草便争先恐后招摇而起,折射粼粼神光。饶是月关两世近二百载,也不记得自己见过这等布料。
      那人的乌发被分成六股,皆被一指粗的青玉箍束起,总绾一卷锥髻盘在头顶,上系着嵌宝紫金冠。月关眨了两下眼,怪了,那发饰上是何物盘踞?如蛟似蔓,他竟看不分明。
      未待他细辨,那人又问道,“为何不跪?”月关斟酌一回,道,“一则在下非属花神大人门下,自觉不当下跪。二则此处摆了张椅子,叫在下往何处跪?”
      那人听了,轻笑一阵道,“你倒伶俐。坐罢。”月关便依言入座,见他无意回身,少不得想起唐三曾言现任花神乃是女儿身,但见这人体态装束,由不得心下生疑。更因先前六考陷阱颇多,极尽古怪,乃不敢冒言,只听那人问他,“你承‘百花印’时捱的那几下可大好了?”
      “回大人的话,在下……”月关一语未了,那人便挥手打断道,“你既不跪,也用不着什么‘大人’、‘在下’的虚礼,正经回话就是。”他噎了半刻,只得改口道,“原伤的不重,已大好了。”那人点头,仍背对他,也招出张椅子坐了,乃又说,“如今这最后一考,我也无意难为你。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再帮我做一件事,这花神之位便是你的。”月关乃知其系花神本尊,因问道,“敢问是何问何事?”花神回说,“我向来不爱那些虚的。花神之职乃司掌天下之花,你且告诉我你要如何待他们?”
      “如何待……?您可否再说细些?”此问似难似易,其解似可张口而来,又似需细细思量。月关因领教过花神的路数,由不得更添几分警惕,只听对方回说,“这还不懂?我只问你,若你得了梅、兰、竹、夹竹桃,当如何侍养?”
      月关听的这话,思忖道,“这有何问?无非是依各花习性培土灌溉,岂有偏颇之理。”待欲答时,忽又念及此系花神神位最后一考,此问当真如此容易?他过那第六考,承袭‘百花印’之时吃足苦头,一路上假充真、真作假连紫极魔瞳都无力应对周全。因料定花神是个狡狯的,断不能轻信于他。如此细细思量,便试探道,“敢问您可也答过此问?”
      那花神听此一言,竟略略偏了头,厉声道,“你想舞弊?”惊得月关连忙颔首回说,“不敢,在……我见您言辞可亲,这才斗胆一问,不知花神考核是否历来都似这般?”花神听毕,乃大笑道,“你那里当我‘可亲’?竟是被唬弄怕了罢!考核规矩自是历来如此,我也自是答过此问。你且放心,此问并无甚么机关算计。一炷香内你答得上便罢,答不上便还了魂骨回去。”语毕,往那地上凭空弹出一支香燃上。月关见他点香,虽仍存疑,却容不得踌躇再三,只得将所想一一道明。然话未完,又被花神打断道,“竟是个痴儿!那夹竹桃剧毒无比,且轻浮非常。岂可和三君子相提并论?快把魂骨还我,你我各自去罢!”月关听他竟狭隘至斯,又欲武断收回自己身上魂骨,更兼五次三番遭这花神抢白,早也憋了股暗火,辩道,“您又如何做得此论?花无自主,其一茎一叶,一脉一性,皆天然也。所谓‘君子’、‘小人’之说乃人意强加,非花本意。夹竹桃虽毒烈,其娇艳俏丽犹胜三君子,其叶、茎、皮、花皆可入药,于强心镇痛最宜。竹可制利刃、长矛伤人,梅、兰所酿之酒也可致人醉倒,此多悉人祸所致,怪不得花。”花神见此,又呛道,“如此说来,你那奇茸通天菊至稀至珍,竟也不比普天之下的□□高出多少么?”月关道,“奇茸通天菊虽稀,然难为世人所知所寻。□□虽无奇,亦被人所爱所敬,用处甚广。”花神又道,“你见奇茸通天菊与相思断肠红相较如何?”月关冷笑道,“我也不敢说如何,只知‘花中之王’系花之高低不择。”
      一时二人相争,正是高下难辨,谁料花神倏然拍手笑道,“好、好!好一个‘花之高低不择’!不愧是‘中正平和’,足见得正该选你!多少年了都没人同我这般理论过。”复又低头喃喃自说,“早该来这么个人……”月关却是哑然,心道,“这位大人果真喜怒难料,适才咄咄逼人呵斥不断,展眼又赞起我来,果真又是难知他的虚实好歹。”待转念一想,竟又觉同己身似有几分相似,一时百感交集,又见那花神连连点头道,“这问你答的甚妙,既如此——”话音未落,只见一物从他手中飞出,银轮样朝月关转来,“哆”一下捣入地面。定睛看时,原是把通体覆银的长刀,乃听得花神道,“杀了我,这个神位便是你的。”月关闻言,不觉倒抽了一口气,好一会子回说,“这不能。”
      花神嗤了声“不能?”,倒缓缓转过身,香风霎时势不可挡的朝月关袭来,似同梵香席卷天地,万分浓烈于他那奇茸通天菊。莫非这就是昧火广煞优昙华的气势?容不得月关细品,他的身体向后倾去,一下硌在椅背上。待定神,只见面前这人——眸盈蟾宫潭,瞋喜难辨;眉笼昆仑雪,似蹙非蹙。面照霁月,鬓若刀裁,鼻似山脊,朱唇启而未启,笑又非笑。前额齐眉勒着根赤色抹额,绣着群芳金闪闪直晃眼,月关粗粗观去,已辨得牡丹、芙蓉、海棠等。抹额正中嵌朵白灵瑞花,半透明花瓣内红雾氤氲,活了似的。他身裹火云纹银白束身软甲,缝隙间流出底下贴身衣物,一如那披风动辄波光翩跹,照样辨不出材质。蜂腰绕着九龙衔珠软带,上悬九块鲜明莹洁的玉佩,颜色样式尽不相同,足再蹬双厚底掐金踏火云战靴。其身姿尚处少年,咋看并不如何健壮雄伟,却似有一段天然风流。举手投足虽显无情之态,反更胜有情。
      “你竟还知怕?”这花神站着也没比月关坐着高多少,唇齿微扬,梵香烈烈只冲月关天灵盖。他从花神眸里揪出几缕猩红,跳动间极快隐于两潭墨。花神腰肢前探,月关被他逼的又和椅背粘紧了些,心下暗暗抱怨,“我还能和你贴一块儿不成?你倒像是得趣,真算得神?”花神旋身于旁坐下,跷起腿歪在凳上,指间转出只烟枪,一时烟缭雾绕,他斜睨月关道,“你倒说说,为何不能?这世上无不亡之国,无不死之人,我又凭甚么不能死?”月关隔着那茉莉味儿的烟钉了花神半晌,回说,“人固难逃一死,然何时死,如何死?依我浅见,您若为传承神位而死,并不值当。”花神听了,笑道,“如何不值当?世事轮转无非个‘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开即伴一谢,才可见‘今年花胜去年红’。花神之位既予你最善,以我身死成全你,想来并非憾事。”月关乃回他道,“既见‘今年花胜去年红’,何不见‘明年花更好’?若传承规矩如此,则我将来也需遵从。此法或于您非憾事,于我却不同。”花神道,“你怎知你将来需传出神位?若你乐得此职,年年岁岁以至万古长青,岂非乐事?”
      “方才您有‘你方唱罢我登场’,我又怎可保定自身万古长青?保不齐那日想撒手,同您一般寻了他人顶替。”花神听此,呵出一口烟,道,“好机灵心思,竟是相思断肠红的鉴断!”又说,“你若不依,那就由不得我收回你身上五块魂骨。你就不怕?”月关回他道,“我卸了魂骨尚有人护住性命,倘或我依了,您命丧于此,难道您就不怕?”花神道,“你可想好?倘或我一朝亡于他故,也带不走此神位。传它于你,乃是它的造化。”月关默默良久,乃回他说,“若我身死,也不能带了神位去。我与您并无仇怨,若为己利损伤于您,将来死时岂非连心也无法带上了?”花神道,“此心于你存世何益?固然那唐三可提携你至神界,你就甘心如此?为一心舍另一心,岂非不智?”月关叹息道,“诸多外物又于死后何益?我不信我的机缘就这样窄,没了花神之位便没了承望。今日若伤您,才真算是完了。”语毕,乃垂眸又道,“我身上魂骨原您所赐,还您也罢。”便合眼不再言语。
      四下一时寂然,唯听得那香炉内扑扑簌簌,由不得叫月关悬了心。半日方察觉花神下坐,因睁眼瞧他,乃见他一面踱步,一面沉吟,“身前实可为虚,身后虚亦可实。竟还有点子明悟,那些藏书怕是再不得接灰了。”月关见其神叨叨内似有文章,复知方才竟又是一局,不觉好气好笑,心说,“怎么偏生遇着他?不知后头又有什么把戏……”倏尔一物掷入怀中,沉甸甸砸的他又撞上椅背,低头看去,原是顶金底五色玛瑙嵌制的百花冠,宝光烁烁照的满室辉煌。两侧通共十二根金穗子,尺寸不一,乱糟糟全都纠结在一处。只听花神道,“这冠子和那刀都是你的了,冠子沉的很,也不需时刻戴着,可做开前门使。刀名为踆乌,我无甚刀法传你,你且每日挥练千下,至两千、三千。踆乌有灵,时日久了你自会被他教导,且此刀护主,万不可遗失。至于衣服,上去了叫他们给你量着裁罢,你我身量不相对。”他一径向前走去,回首见月关惊疑不定,便冲他笑道,“你既不肯动我,神位少不得成的慢些。安心等上三五月,有你的总有你的。只有一点,你既知‘实可虚,虚化实’,也需谨记‘万事经身不经心,黑白清浊无分别。无为而治,大道乃行。’”说毕,身形飘忽,须臾消散而去。月关那里留得住,无奈将百花冠收入魂导器,起身拔起地上那刀。只见上端刀锋双刃似剑,足足占去半个刀身,下端则为单刃,及末烙着只赤金三足乌,此等工艺铸造,又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足边忽尔“铛啷”一响,却是踢到了那不知何时显现的刀鞘,便捡起来,将刀子插进去。
      刀鞘合一却也十分轻巧,托在手中竟无甚分量。月关因记挂着唐三等他,无心鉴赏此刃,乃携了欲出门去。堪堪迈出一步,脚下忽地动山摇,周遭墙倾楫摧,皆似花神那般烟消云散,倏尔万境皆空,荡悠悠恍若身置太虚。月关合眼定神一回,竟似向下坠去,至其睁眼,唯见石壁环绕,灯烛高悬,己身端坐于石台之上,正是入定修炼之姿。然身侧多出两物,乃是一顶光华流转的金冠,并一把长刀,那刀鞘殷红似血染,数百三足乌黑漆漆盘旋于上。他颅中钝痛阵阵,由不得将魂环释放而出,七黑两红,更有第十个紫金色魂环浮于另九个之上,其态如烟似雾,其色骤明忽暗,飘忽不定。此环一现,登时满室幽香浮动,细闻之下,倒与先前花神那铜炉内所焚之香有几分相近。略加尝试,却并无魂技可使,月关思及前番种种,又忆起自己上次新得的那块头骨名为“太虚幻境”,心中了然,收了百花冠与踆乌宝刃,起身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那花神早已收回神念,此刻倚在榻上,五指一下下儿拨弄腰间那些玉佩,心中却惦念着方才月关身上那件绿松色长衫子,只恨没能摸上一摸。正叹息自伤,屋内走进来位身穿白绫立领长裙,外罩石青绣银线褙子,腰围着宫绦,玉色长发梳成随云髻的女子,捧了茶递与花神。花神坐起接了,一面吃,一面环顾室内,笑道,“再过几日这儿又该换人住了,当是你第五轮主子。虽头一遭不是女夷家的人,到底你资历厚重,伺候起来让人放心。你务必如先时待我那般待他,教他无论有多少性子,都先收上一收。待站稳了,再从长计议。但只不可太强,不然反生了龃龉。”那女子一一的应了,原他是跟随初代花神飞升上来的神官,名唤温瑜,数万年已侍奉过四任花神。他素来极沉稳老道,又最是恪尽职守,且无论服侍那个,心眼里便唯有那一人。待月关踏入神界,少不得经由他料理,故而花神有此嘱托。
      他二人正交代,外头倏然奔来一个小厮,立在门外惶然道,“大人,月影少爷犯事给修罗大人拿了!”温瑜唬的道声,“了不得!怎又犯事了?”那小厮回说,“没理论,听着是为个盒子打死了人。修罗大人已拿了到咱们门口哩!”花神听了,再歇不得,咬牙切齿道,“非得我死了他才安生!”命温瑜给换了衣服,匆忙忙出了门去。
      原来这花神姓花名卿卿,本族氏系“女夷”,祖上曾随两大神王开拓神界,荣封首代花神。他女夷氏至今已绵延五代,人丁兴旺,支派繁盛,及其最盛时曾一门封七神。然盛极必衰,如今族中儿孙安享尊荣者诸多,运筹谋画者寥寥,竟再无先祖遗风,隐隐显出颓败之势来。方才所提犯事那人,系女夷氏五代嫡孙,花卿卿亲侄花月影者。因花卿卿无后,故其父母认定其将袭花神之职、族长之位,乃自幼骄纵溺爱,从不令其读书修炼。现今长至十五岁,其脾性之顽劣,言辞之放诞,举止之荒唐,同辈中竟无人出其右。正道是:富贵乡中贪淫乐,辜负青春好韶光。纵然生得俏皮囊,可怜腹内空草莽。
      卿卿等从歇息的抱厦出置厅堂,那堂门之上有一匾额,上书金粉描的“寒芳沁”三个大字。待出了正殿,便见一射之地外的朱漆大门早已洞开,修罗神身披赵高血染的甲胄,手持斩梁冀头的宝剑,威赫赫立于院中,旁早有神使将花月影连同一众花家神官摁跪在地上。花月影一见卿卿,立马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挣紥起来,口里连呼,“姨娘!”花卿卿却不理会,因问修罗神始末,原是这花月影五日前在外瞧见了一户人家祖传下来的盒子,那盒子说来也有些奇处:竟是上小下大,形似编钟,又由整块金丝楠木打磨而成。花月影一见便爱不释手,本欲出价买来,谁料别个不从,反碰了一鼻子灰。他自小就没有顽不到的珍奇,况跋扈惯了,那里咽的下这口气,更兼被他几个小厮调唆,便领了人上门去抢。那家也是有些骨气的,抵死不肯服软,最后合家竟给打的死的死、伤的伤。花月影自为旁人惧他家中权势,将人命视为儿戏,乃夺了盒子扬长而去。那家悲愤不已,一路告至修罗神面前,修罗顾及女夷氏名望,便拿了他来花卿卿这处知会。他何曾料到这等情形,已是唬的魂魄皆散,唯盼族里救他。花卿卿听此,却向修罗神问道,“他打死几人?”修罗神回道,“三人,并打残两人。”花卿卿又问,“当如何问责?”修罗乃道,“原系人命官司,是该以命偿命。然念令侄未至成年,可酌情令其发配北疆雪原。”
      花月影听得这话,思及那北疆天寒地冻,岂是自己这等金贵所能消受?乃唬得大呼,“姨娘救我!我再不敢了!”岂料花卿卿仍是不看他,向修罗神躬身道,“我女夷氏教子不善犯此重罪,未敢不服,一切悉遵大人所判。原告一家无论寻医、求药,或至丧葬,本座自会派人料理周全。不肖子花月影今剔出族谱,至于挑事斗殴家奴者,动手伤人者各打五十大板,同余者一并撵出。”当下只听的磕头声一片,此次跟随花月影的神官们皆跪地求道,“家主饶命!”花月影嚎的越怕利害,哭道,“姨娘只我一个侄儿!姨娘看在娘的份上饶侄儿这次罢,侄儿再不敢了!侄儿若死在那地方,谁来承姨娘的神位?”花卿卿合眼冷然道,“你自己造孽,本座如何救得?花神之位本座已传予他人,你自去北疆思过,休要再攀扯我族门楣。”修罗神见他无意阻挠,便一挥手让人拖了花月影下去,自行至门外,忽回首问道,“花神大人可是亲自去见您那传承人了?”卿卿笑道,“分了神念去罢了,原他有这个资格。且我未示真容与他,也没碰着他。”修罗乃点头,望了眼门匾上提的“万紫千红”四个字,道声,“大人珍重。”,乃转身而去。
      这边花卿卿回来抱厦,自倚在那红木门框上吹风,抬眼见头上所悬写有“殷红香舍”的匾额,忽滚下泪来,向温瑜道,“如此几万年,究竟断在我手里了。”温瑜忙劝道,“这也怪不得您,竟是家里挑不出个好的来。倘或他们坐了这个位子,保不定那日又给削到那儿去了。”又敁敠片刻,皱眉道,“眼下却是您妹妹,过会子怕要闹了来。”花卿卿冷笑道,“凭他闹来!自个把儿子教成这败家德行,但凡听我两句,阿影能有今日?”倏长叹拭泪道,“只恨我没个亲子!若我当初成了九天玄女,一道随了俊彦去,杀他妖族个片甲不留,俊彦也不会……”因又念起自己依着父命做了花神,不得已守在神界,大婚当日,那从小儿定的夫婿季俊彦才从战场赶回。卿卿身披红妆,从早等到晚,到子夜里,只闻丈夫半路遇袭身死,正由家丁护着人头送回来。心下一时苦涩不堪,唯有呜咽个不住。温瑜只得慰道:“到底是老太爷的意思,从来都是嫡长袭位罢了……”语毕也掉下泪来。花卿卿哭过一阵,自掏出帕子抹尽了泪,“从来如此,竟不能如此了。这位子他坐倒也好,横竖我不爱那些花儿草儿。晚些掐个决给你,使他打不得你。我究竟回族里,整一整这些年积的歪邪,卲卿他们还算有指望,或还有的救。”温瑜点头称“是”,扶了他进去,再无多话。

      我曾起朱楼,我曾宴宾客。我曾以为我就要挣脱那些无形的枷锁,直上青云,遨游九霄。
      然后我的楼塌了,脚下的雕栏玉砌泡沫般湮灭而去。
      如今我看到有个凡人正在筑起高楼,没有我的烈火烹油之盛,却一步似一步坚实。
      幸而我的信物结缘于他,幸而他身怀仙株,幸而他勤勉自律,朝我越来越近。
      他还很年轻,所经历的岁月不足我的零头。
      但他身上存着某些我没有的特质,他还守着些原则,无论我怎样诱导,竟不肯松口。
      这可真令我惊喜,相思断肠红为我挑了这样一个传承人,他会是花神的最佳人选。
      于是我把这个位置传予他,神灵其实不比凡人高明许多,我们的世界同理。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尽力做了些安排,希望能帮他适应。
      请你务必,好好地走下去。

      《空尊贵》
      富贵尊荣又何为?宗祠几尺心意背。
      红妆十里郎魂归,忍教相思泣血泪。
      ——花卿卿判词
      为花卿卿奏一曲《琵琶行》。

      *关于花卿卿和女夷氏
      花家是一个氏姓分离的神界老家族,“女夷”是中国传说中的花神,被我借来做花家的氏了。花神神位因为第二代花神玩忽职守被从一级神削成二级神,再削就成三级了。设定花神的能力主控制,擅长幻境,通常使用香气致幻,其原理类似于让人做梦,并不过多依赖视觉完成,所以不太怕紫极魔瞳。
      花卿卿的武魂“昧火广煞优昙华”极其适合正面战斗,她本来想当的“九天玄女”也是中国传说中传授兵法的女神,结果因为家族要求不得不当族长、做花神。这导致了她没能和未婚夫季俊彦参加抗击妖族的最后一战,季俊彦在战胜归来的路上遭到伏击,最后身死,而那天刚好是两人约定成婚的日子。(注:“俊彦”出自《书.太甲上》,意为杰出的贤才。)
      大婚当晚,花卿卿迎来一颗残缺不全的人头。
      她的事业与爱情双双成空,繁花似锦的少女时期随之一去不复返,余生只剩下家族带来的责任。这也是她与白居易和琵琶女互通的地方: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高楼塌矣,繁华落尽,往事如烟再不复。此生郁郁不得志,唯有孑孑而行。
      然后家里还在走下坡路,亲姐妹不配合自己不说,后辈还不争气,为了避免神位二度被滑铁卢只能尝试在凡间打捞传承人。花卿卿对待月关的态度虽然比较迷惑,实则非常欣赏他,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她就知道这个人的灵魂和自己一样阴阳兼容。她在月关面前女扮男装,穿的是自己原来上战场时的铠甲,那才是轻松状态下的她。她会羡慕月关能穿绿松色是因为她不能穿非正色衣服,这点是根据清朝高地位女性必须穿正色延伸设定的:有正红就不能穿粉红,有金黄就不能穿浅黄等。
      “卿”可作古代高级官员的代称,花卿卿有“三公九卿”之才志,盼望纵横沙场,却只能固守家业。她的“昧火广煞优昙华”是变异武魂,前几代花神的武魂都是优昙婆罗,远不如她强势。
      “三昧真火”是道教借用佛教禅定专用语并和自己的内丹理论结合后产生的名词,起源还是佛教。优昙华也是佛教代表花之一,三千年一开,即开即谢,暗喻花卿卿生命中的美好转瞬即逝。与此同时,女夷氏一代不如一代,花卿卿的出现如同星火闪烁,但这朵祥瑞的佛花也挽救不了大厦将倾,他们的繁荣也是即开即谢的。在《妄言书》的剧情里,女夷氏是神界第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老氏族,花卿卿则埋骨乱葬岗。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目光放远,万境皆空。
      *关于温瑜
      女夷氏祖传老秘书,有多忠诚在文里已经写了。但是她对忠诚的理解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她不是那种万事顺着主子意的下人,而是有一种“把主子往正道上引”的意识,所以时常规劝主子,也因此与主子发生不合(花卿卿要她不可对月关太强硬就是怕这一点)。大概就有点“妈”的味道,不仅在做职责内的事情,还会无死角操心主子的德行、名誉、健康、人身安全等等,与其说她忠的是人,不如说忠的是职责和规矩。她很难让人感到“可爱”,(举个例子,如果唐三在工作时间来看月关,温瑜不仅不会放他进门,还会义正言辞把他训出去。)却着实可靠:她在神界待了几万年,深谙各种规则,且有自己的人脉,辈分高、资历老,一般人都得给她脸(注意温瑜可以穿石青色)。花卿卿嘱咐她为月关引路,也算是用心良苦。
      温瑜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清醒的认知,属于“无我”甚至甘当工具的那一类。她知道规劝主人很多时候会给自己带来不利:有头脸的奴才也是奴才,主人真怒了一样挨打。即使如此,只要认为对主子好,她依然会去做,所以我为她取名“瑜”:一则谐音“温余”,痴心不死,余温尚存;二则“瑜”有美玉之意,暗指她的忠诚如同无暇美玉;三则“瑜”还可代指大乘佛教的派别之一,与其旧主相呼应。温瑜的武魂则是九环锡杖,为佛教法器之一,强攻系。
      花卿卿对温瑜施决是对月关和温瑜的双向保护。如果月关打了温瑜,就相当于打了女夷氏的脸面,他在神界的风评基本上也就完了,虽然他不会。
      花女士难上加难,花女士苦中带苦,花女士操碎了心。
      在《妄言书》里月关对温瑜极其信赖,他待她比前几任花神都要好,最后他们之间甚至产生了跨越阶级的友谊,而温瑜对月关的忠诚则持续到他过世。《妄言书》中有月关去世后温瑜整理其遗物,发现有人意图偷盗遗物后当场怒扇对方耳光的剧情。最后月关的弟子兼养女月清焰被人害死,温瑜为其送终后与万紫千红一同化为灰烬。
      是忠诚,也是寒心与绝望。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欧阳修《浪淘沙》
      *关于踆乌刀
      原型是日本国宝太刀“小乌丸”,为罕见的锋两刃造,即上半段是剑,下半段是刀。踆乌即为三足金乌,代指太阳,滋养百花。
      *关于三块匾额
      “万紫千红”和“寒芳沁”都没有特殊含义,仅为展示花神的办公环境而存在。“殷红香舍”源自弘一法师的“云何殷红色,殉道夜流血”,是一首禅诗,适合女夷氏的房子。
      但这首诗名为《咏菊》,全诗为:
      亭亭一枝菊,高标矗晚节。云何殷红色,殉道夜流血。
      所以这个房子最后住进来的是……
      其实本来也暗示了月关在《妄言书》中的命运:坚持自我,结果被逼背锅自尽。
      而且他本来要受剜肉剔骨之刑,因为委屈才直接自尽,最后和花卿卿一样以罪臣的身份进了乱葬岗……(魔鬼本鬼嗯)
      在他经历这一切时,唐三已经被人害得关进牢里。
      《妄言书》讲的是一个体制逐渐腐烂直至毁灭的过程,斗罗神族最终全军覆没。唐三在故事中连接失去重要的人,更可怕的是当他失去一切时,他还是个年轻神祇。这才真正合了《梅香如故》的“茫茫岁月,漫漫长夜,再不见故人”。唐三不得不面对越来越惨淡的生命,最后他衰老、虚弱,带着一身病痛倒在漫天风雪中。
      *关于花月影
      名字来自李清照的《蝶恋花.上巳召亲族》中的“花光月影宜相照”,美虽美矣,其意不祥,是李清照思念故国所作: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花儿与月光互相照应的美景,究竟只存在于梦里,实则国破家亡将至。暗指花月影为代表的花家第五代空有其表,再难光复旧日荣耀,最终一败涂地。他所抢的那个盒子上小下大,又是金丝楠木所制,就是缩小版的豪华棺材,葬送原主,也葬送他自己。
      *赵高、梁冀都是著名罪臣。
      *行文模仿《红楼梦》,女夷氏的设定也有借鉴贾府。曹公实属高山仰止,他的伟大不局限于《红楼》的文笔极其细腻、圆融、凝练、扎实,布局大气、严密,更重要的是他在肯定当时社会上不认可的那些弱者:卑微如龄官会在花荫下画“蔷”,会在自己喜欢的男孩子面前耍小性子;木讷懦弱如迎春也有穿茉莉花的时光;一生磨难不断的香菱保持着纯粹灵动,学起诗来废寝忘食……这些戏子、女性、奴才,都是被当时社会所忽略的人,曹公却发掘、认可他们的美,怜悯他们的命运。
      他穿梭逝去的光阴追逐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用血泪描绘他们的影子,最终凝成一部包罗万象的旷世奇书。心向繁华者可见荣华富贵,贫困潦倒者可见凄凉孤苦,政治家看见人性,改革家看见腐败,有情人哭情的幻灭,无情人发出一声冷笑,修道者读见天命,佛门人道一声阿弥陀佛。
      痴者我也,愚者我也。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摸到曹公的十分之一。
      *月关的百花印是什么会在另一篇番外里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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