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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船既然已经 ...

  •   船既然已经在桓台码头停靠过了,那么必要停靠剩下的两站,新卢和桐陵。

      然而走到一半路时,河面忽然起了大雾,乳白色夹杂着一丝淡绿,船头船尾被浓雾遮掩得严严实实,连船舱当中都变得隐隐绰绰。

      忽然,我听到一声惨叫。

      我来不及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一股湿冷蔓延上我的左手腕,拖着我往船外而去。我心跳如鼓,紧接着颈上汗毛竖起。抠住座椅的右手几乎要支撑不住。

      这时,一道壮阔的身影向我跑来,撞在我身上,我听到一声“啪嗒”破碎声,手向肩上摸去,是包里的娃娃。

      中年男人撞了我后又左躲右闪,苍老的声音阴沉沉响彻在船舱内,“这阴阳船只能渡一人,要怪就怪你不该上了这船!”

      一人?我这才注意到桓台码头上岸的那些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说过话的少年不见了,船夫也不见了。

      雾气渐渐消退下去,湿冷也消退了。我怔怔地捏紧左手,盯着地上碎成渣的人偶娃娃,心里闪过一丝茫然。

      中年男人苍白惊恐的脸在我面前闪过。老太太如骨附蛆的目光忽然向我投射而来。我掐了自己一把,嚎啕大哭起来,

      “你把娃娃撞碎了,我说了到岸之后要还给人家的!”

      船舱里的白炽灯清晰照出仅剩的三人。我猛地往中年男人身后躲去,中年男人被我吓了一跳,嘴里骂了句“艹,你搞什么?”

      老太太冷笑,“你们以为这船还能到岸吗?”她伸手从一直按着的包里取出一尊佛像,喃喃念叨,“诸神…,邪祟…闭除…”

      中年男人见状往地上啐了一口,呸道:“吓死老子了,原来是个神经病!”

      又骂我,“你个小丫头躲我后面干什么?快让开。”

      我呜呜咽咽地哭道:“对不起叔叔,我怕…”

      中年男人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嘴里嫌弃着,“你们女人要么胆子小要么神经病,要不是老子女朋友非要我过去陪她,怎么会遇到这老神经病?”

      他似乎下意识地忽略了满船消失的乘客,色厉内荏地往船头嚷嚷着回去就投诉。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心里升起一股难过来,捏紧的拳头松开来,脚动了一下,想从他身后绕过去。

      老太太忽然邪笑一下,手里的佛像当空掷来,我脑子一空,反手将中年男人往外一推。

      空寂中同时传来“啪嗒”落地和“扑通”落水的声响。

      老太太愤恨的眼神转瞬又平静下来,她冷笑,“没想到啊小丫头,下手够狠的。”

      我嗫嚅两下,正要开口说话,一股熟悉的湿冷雾气重新从左手腕蔓延开来。

      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被惩罚,推人入水自然也要受到惩罚。我鼻头发酸,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过去十六年的生活中,我唯有自卑与怯懦。唯一一次冲动却做了错事。

      人将死时是什么感受,连半夜被寝室的说话声吵醒,早起打瞌睡被老师罚站满心尴尬都变得可爱起来。

      手上湿冷粘腻的触感逐渐往上探去。浓雾中,一个白色的形影突然裂开一个半圆的口子,一大片红色的触角密密麻麻地从里面伸出来往我的脸上缠去。

      仿佛有一台拖车拖着我从淤泥中行走,我的口鼻处全是腥烂的味道,五脏六腑被饱湿的棉花滞涩住了一般无法呼吸。那手越拖越重,速度也越来越快,只听见越来越远的苍老的哈哈大笑声。最终,我脑子一嗡,意识也逐渐不受控制地模糊。

      小时候,舅爷曾摇着蒲扇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问我们,你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吗?

      在水里死去的幽魂,须得日日辛劳终年跋涉,须得积怨缠身面目难认,须得以魂换魂,方得善终。

      我是不是,即将成为这样一个不得善终的幽魂?

      ……

      “哎,醒醒!”

      一只湿冷的手拍在我脸上,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我抖了抖眼皮正要睁眼,猛然回想起晕倒前的景象,连忙绷住脸佯装自己还在昏迷。

      过了一会儿,那手离开我的脸颊,划到我鼻下驻足片刻,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良久,冰冷的触感消失,脚步声往远处而去,我仍然不敢睁眼。只是昏昏沉沉地提着神,数着数字逼迫自己不要睡着。

      直到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往新乡的最后一站桐陵正是开满了桃花而闻名。我心里升起一股侥幸,或许我又回到正常的世界了呢?动了动手指,试探着醒过来。

      然而我茫然地看着四周,此时我正躺在一块木板上,船板在墨绿色的河面上飘着。墨绿色,分明是魂魄枉死的遗骸。这条忽然间幻作无尽墨绿的河流,依然不是平南行至新乡布满藻荇的河道。

      那么刚刚是谁救了我?为什么会有脚步声?是谁在呼唤我?中年大叔是不是也得救了?

      木板只有一人大小,我不敢动,只能随着水流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木板停在一处芦苇丛中。我试探着起身,木板摇晃了两下。

      这里水流清澈,不远处有一株硕大的垂柳,枝条遮天蔽日。芦苇丛没有完全掩盖的岸上,隐隐若现一块小小的石碑,被枯草遮住了看不见字迹,只看到模糊的朱砂红。

      我小心翼翼地以手划水,攀扯着芦苇茎叶往岸上跨去。脚踏实地之后,我才发现木板的左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枯黄的芦苇叶缠绕着,我不自觉地走过去,扯掉了那些叶子,苍白的脸孔泡涨了呈现在我眼前,我胃里翻滚了几下,恶心和愧疚同时泛上心口。

      是中年男人!

      他上衣的口袋露出一角,我颤抖着手摸过去,一张小小的身份证上是一个光头的年轻男人,姓名周永安。除此之外,还有一团泡涨了的蓝色车票。

      我咬着牙捂住嘴,眼眶里滚过泪花,最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我没有一同死去?

      于我十六年的平凡生活而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有死而复生却前路无知的迷茫都是我无法承受的重量。

      哭泣声在飒飒风响的芦苇丛中呼应。哭着哭着,背后突然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我心一缩,猛然回头看去。一道白色毛衣的身姿渐渐出现在我眼前。我脸色骤然苍白,退后两步,

      “你是谁?”

      那位与我一同上船的姐姐早已在桓台码头下去了,这里是桐陵。所以你…是人是鬼?

      一张乌发清秀的脸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对着莞尔一笑,“你好,我叫祝鱼。”

      她的脸和嗓音带着一股诱人放松的亲和力,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永安的尸体。

      祝鱼这时蹲下来捂住我的眼睛,“别看。”手指是温热的,我张张嘴,想说我没有被吓到,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告诉她人是我推下水死去的吗?

      我默默攥紧了手里的身份证,扑到祝鱼怀里呜呜咽咽,一只轻柔的手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顶。

      风一吹,白色的芦花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却无端让人汗毛竖起。

      “这里怎么也有这么多咬人的蚊虫?”我盯着手上的一个大包,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堆飞虫。

      “这是蚋。”

      祝鱼清润的嗓音解释道:“相传男死女守节,死后化作蚋,吸人血而行复生之事。”末了笑道:“如今只剩痴念与本能罢了。”

      她看起来,懂得很多。我一直提着的心一下落到半空。无论如何,我也想活下去。

      我闭了闭眼睛,回想起老太太面目狰狞的笑声,下意识问她,

      “祝鱼姐姐,什么是阴阳船?”

      “本该在人间行驶的船阴差阳错被征用来渡黄泉之鬼。”她叹了口气,“原本这事情几百年都遇不上一次,不知怎么…”

      “传闻若遇阴阳船,唯有剩下一人蒙蔽天机方可渡河。”

      “我们怎么办?”

      她沉默片刻,摸了摸我的头道:“我们到下个码头上船。”

      下个码头,那是最后一个码头了。我抿了抿唇,船的速度很快,若是不能在渡船停靠前到达,只怕是要永远留在这黄泉庄了。

      可是新乡附近都是水,没有船的话…

      我踌躇着问出声来,心内满是无助与仓皇。

      祝鱼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发,“你还记得吗?这里已不是新乡了。”

      我顺着她的手磨蹭几下,乖巧地抬起头来,濡慕般对她说:“祝鱼姐姐懂得真多。”

      祝鱼一笑,却并不回答。

      我捏着她衣袖的手微微收紧。紧跟着她的脚步四处转弯绕路。

      桓台岸上挂满了红艳艳的灯笼,这里却是一片萤火虫,碧莹莹上下翻飞,仿若满天星河。我不受控制痴迷地追随着这萤火,手也渐渐松开。

      活着是不是有无数烦恼?父母不问来由地催促上进,学校里老师和同学莫名的鄙夷。来自穷乡僻壤的拮据和自卑,还有死去的那条命。这样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心如止水地跟着萤火往黑暗中踏去。脑中突然一声暴喝:徐茵茵,醒醒。

      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上,祝鱼正面色担忧地扶着我。我试探着问她:“祝鱼姐姐,我怎么了?”

      祝鱼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不知为何突然自顾往花丛中走去,我拦都拦不住。”

      为什么?我看向萤火之下的红色花丛,心里不知为何冒出一个念头,花下皆是白骨。

      我甩了甩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确认那声唤醒我的暴喝不是祝鱼。我并没有告诉过她我的名字。

      祝鱼说,“按照人间地段,我们已经到了桐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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