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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 这里与她的 ...

  •   一个阳光强烈的清晨,女人坐在地毯上一支又一支烟的抽烟,她不得不盘起身体、弯下腰,因为她的身卝体远远超过地毯的长度,假若抬起头,她的头颅足以碰到天花板。周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有的同她一样高大,而有的则缩在陈厚的毛毯里,露着深色的眼睛。
      时间静静流逝,窗外遍地白雪的景象,除了寒冷外,一切都那样像是阳光。这里与她的家乡不同,没有香料或沙漠,没有骆驼。唯有火炉在眼前烧着,星火跳动不息。
      纱帘被掀开,她朝门外看去,是自己的孙女将热饭装在盘子里,送到面前来。
      她露卝出微笑,身边的所有人也露卝出微笑,那是一大盘热乎乎的菜,在这样寒冷的低温,一定很快就凉了。不知是哪个老太婆搓了搓手指,坚卝实的地面凭空燃起火焰,即便渺小,但足以让饭菜保温。她的孙女将一大盘菜放在火上。
      她率先伸出手,从餐盘里抓去蒸饭和牛肉,塞卝进嘴里。接着所有人都伸出手,好似枯枝般苍老的手臂,大家吃起来,时不时争抢掺在饭里的葡萄干。火焰照亮每个人的眼睛,十几只手徘徊在房间里,从同一条毛毯里伸出来,温暖的火光映着,墙壁上的灰暗影影绰绰,咀嚼声和老人的呼吸声回荡着,女孩也坐在地毯上,同她们一起吃。
      “哎哟,今天仍然在下雪呀。”窝在毛毯里矮小的女人说话了,她声音很尖,就像老鼠的吱吱声。“我的亲丫头啊,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吗?你在厨房里工作,就像一只小老鼠,和我一样。那些家伙?仍然在琢磨着这些那些的事儿啊,还和以前一样愚昧吗?”
      女孩看着矮小女人棕色双眼,在摇曳的火焰下呈现出蜜的颜色,而后挤出一个微笑。
      “没错,他们不打算停止。”
      女孩答道,此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事情正在恶化。”这个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驰骋在草原的巨象,“所有人都蓄势待发,或蓄谋已久,为我们的未来而战。可没有人知道敌人是谁。”
      语毕,房屋重归寂静。
      作为屋里最高大的女人,她抬了抬手,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声音。
      女孩点点头,将头巾从头上拆下来,一头柔顺的黑发从中散下,她将头巾扔在火炉里,看其燃卝烧。
      她抬起手,静静拂过女孩耳际的发鬓,苍老的脸露卝出一个微笑。毯子一路滑落在地上,她收回手,用修卝长的指甲划下一块布匹,那块暗色的布匹犹如丝绸,在落地的一瞬间散发出微光,花纹隐现,她将布递给身边的矮小女人。
      “…他们就要来了。”
      她如此说道,声音却有着一股别样的穿透力,她已经很老了,但话语仍然权威可信,透露着慈祥和温柔的语气。
      “——务必带上这个,我的小乖乖。”矮小女人绕到女孩身后,手指穿过那乌黑的发卝丝,将布披在她的头上。“这能防止别人记得你。”
      “你去接他们,带到我这里来。”她朝孙女弯下腰,如此细心叮嘱道。“没关系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发现。”
      “真羡慕你哟,我以前也有这么好看的头发……长长的一束,在地上拖成辫子,可好看啦!”矮小女人坐在她身边,笑眯眯的说道。“你放心去吧,我们会保佑你的。”
      “但也不要放松警惕,不要和他们说太多话。”沉稳的女人开口,“我不认为他们是完全可信的。”
      炉火如阳光般温暖,将毛坯的墙壁映成暖红色、金色,原本粗糙的水泥,变得如同夕阳下大漠的景象,渺无边际。女孩看着火焰——那火焰竟倒映着自己的脸庞,火焰摇曳,她感觉有沙漠的风吹在脸上,吹在那深色的头巾上,女孩闭上眼。
      “我明白了。”
      她如此回答,接着站起来,离开被火焰拥卝抱的温暖房间,消失在纱帘外。
      ---

      高墙逐渐映入视野,犹如一道缓缓拔起的山峦。
      亚瑟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观察这道墙,那墙壁浑厚的气势,周卝身有青灰色针叶林。墙壁顶端是高高盘起的电网,灰绿色的壁上纵横着充满警示性的言论,墙边的绿地被践卝踏的寸草不生。
      ‘抵卝制泛化,拥护初心!’亚瑟看着那刺目的字眼,那是用喷枪以流民的语言写的,以示挑衅,也是用得做多的一句言论。
      他想起了曾经在车上收听的电台消息,那个早间新闻的接线员,用激昂但语法错误的表达方式抨击一切,大段大段的语序错误充斥脑海,简直是清晨的一道噪音。
      “流民大约在半个世纪前来到瑞典,” 梅琳的声音率先响起,她走在最前面,一边念叨着和近现代历卝史书上略有不同的记录,“所有新闻评论员、民卝族主卝义者都说——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随后,她回头看向亚瑟。
      “好吧,你怎么看?”梅琳说道,等待他回应
      “半个世纪前,我们的政卝府太过软弱……”亚瑟缓过神来,有些吃力的走在路上,防止被冰水绊倒。“所以,才惯了这帮无赖顽疾。”
      愣了一会,他又问道,“这里的流民从来不管他们自己的路吗?”
      这和瑞典城区大部分街道不同,湿漉的草木遍布满地,最终凝成冰。早上才下过一场雪,但这条路好像有无数人踩过一样,满是灰色的雪水和泥,亚瑟踩着没怎么践卝踏的新雪,防止摔跤。爱德华兹在他身后跟着。
      “他们不会做的,没有工钱。”梅琳在最前面带头,看起来轻车熟路,“更何况他们被隔离在一个区域,只怕一天比一天不满。这样下去,有一天会爆发内战也说不定……”
      “听语气,你是在同情他们?”
      亚瑟拉着爱德华兹的手,协助彼此,翻过横在路间的一棵树,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雪。
      “不,我不喜欢。但也不能一棒卝子打死所有人。”
      梅琳回答。
      “但实际上……在民卝族聚卝集越多的地方,反而那里的民卝族氛围会越浓烈,我们本该禁止他们修建寺卝庙,或者只做普通处理什么的。但隔离措施,再加不对宗卝教做处理,只会让这种氛围越来越强……”
      “为什么非要隔离在这个区域不可?” 凯走在最后,从开始他就在小声抱怨自己为什么跟来,“还有,你们等等我……”,他一个纵身翻过拦在路中的那棵树,稳稳落在地上, “是信卝仰,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爱德华兹默不作声,她上前一把拦在亚瑟身边,挡着凯的视线。她仍然和往常一样,毫不在乎的待着,抬头看了看灰蓝色天空。
      “……事情很复杂。”亚瑟回答道,“在最初流民来到瑞典,带来了一系列信卝仰文化的冲卝突,还有瑞典治安的大范围下降,但其实这件事,包括现在一系列针对性政卝策,是我大哥的决定。家里人很少跟我说起这些事。”
      “奥丁?”凯沉思着,如此继续道,“你们关系不好?”
      “那倒不是。”亚瑟回忆着,“只是我,其实我很少见到他。大哥一直忙于政务上的事,我三个哥卝哥都这样,我也不太清楚……”
      “没时间拖拉了。”梅琳开口了,听起来,她不太乐意继续这个话题,“但,如果你还知道什么,希望能说出了,我们谁都别隐瞒什么,我不想这些政卝策和我妈妈有关。”
      亚瑟选择了沉默,四人继续前行。
      他听见声响,抬起头,缕缕炊烟从墙壁中升起,还有嘈杂的人声、叫卖声,看来这里远比他想象的要繁华。过去亚瑟从未真正的看过这一切,即便现在只能看到炊烟,或时不时有垃卝圾被扔出来,但他预感这次会和以往都不一样。
      我会改变这一切的。
      亚瑟在心中说道。
      “有人在唱歌。”同一时刻,罗莎·爱德华兹反常的开了口,她将手拂过墙面,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是亚瑟能听见的程度。“节律,节拍声,不是这里的歌,不是北欧,也不是亚洲……”
      “你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听见?”
      亚瑟问她。
      “但你觉得,这次会和以往不同。”爱德华兹说道。“我也这样觉得,那乐声不太一样。”
      听闻爱德华兹的话,像是有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于亚瑟心中发芽。
      与以往不同……不一样的地方?
      他再度回想那来此的流民,他们被禁卝锢于此的缘由。
      “罗莎,”他开口,说了那个名字,“你以前喜欢音乐吗?”他想起了奥格莉斯的话,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未等回答——
      “呃,梅琳,你确定知道我们该往哪走吗……?”
      未等亚瑟问出口,凯率先一步开口,冲走在前面的梅琳说话。
      问题被打断了。
      爱德华兹明显听到了这个问题,她本来酝酿好的回答也在同一时间被打断,只是刚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开口回答。
      “你有问题吗?”
      梅琳别过头,她靠着墙壁走,数着一块一块砖石。
      “我怕我们迷路了,”凯继续说道,梅琳别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第一次来?”凯如此问道。
      “到了,就在这。”
      梅琳从口袋里抽卝出一根小铁棍,她将棍卝子嵌入砖块中心的裂缝里,又捡起一块石头,按照特定的节奏依次敲响,声音被墙内嘈杂的人声掩埋,爱德华兹走上前,观察着梅琳的动作,聚精会神的听着。
      ‘咔擦’一声,面前不大不小的一块墙壁,被人从另一边抽卝了回去。凯和亚瑟一脸诧异的看着那块被卸下的墙壁,梅琳露卝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挥挥手示意大家跟上。
      亚瑟戴上帽子,将口罩拉在脸上,四人跟随梅琳一同进入。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是紧挨着的狭小巷道,与记忆里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融化的雪水裹挟着油腻腻的残渣,身旁的低矮屋子里传出低沉的交谈声,这条小路被藏匿于两栋房屋间,安全墙之内到处都是这样的房屋,交谈声被密布在大雪之下,就算上帝,也无从干涉这个世界的事。
      “别跟丢卝了,别和任何人说话。”梅琳说道,“安全墙的情况非常复杂,有太多纠纷和潜藏的人了……这和安全墙外是两个世界。爱德华兹,你管好你的嘴。凯……特别是亚瑟,你尤其注意点,别和任何人搭话。”
      这里喧扰的房屋间,是以发霉的铝制隔板和木板钉成的,污水在脚下凝结成冰,四人小心翼翼的穿过巷道。亚瑟时不时看见有小孩从屋里探出头,又立刻收回眼神。水泥路呈现出肮卝脏的沥青色,就算是寒意也无法掩盖,那飘散在空气中的恶臭。
      一道围墙,就像界线一般分隔了两个世界。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第一次不是从新闻,而是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天空被夹在房子屋檐中,嶙峋的小路也结出冰凌,他不确定那些隔板有多厚,能不能防住大雪,脏乱的颜色和气味混着雪花,还有煤气和炭火的味道,时不时从小屋里传出的有人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天空在这狭小的世界显得很蓝,却没有任何意义。
      各种声音在世界里团聚,梅琳在一个路口停下,然后走向另一条岔路,她时不时停下来四处张望,带领大家躲避那些出来倒垃卝圾的人,亚瑟看见他们的手上,脸颊和耳朵上,都长了乌紫色的冻疮。
      “这些……是怎么活下来的?”
      又路过一个拐角,亚瑟远远看见,巷道尽头有人拿着铁杯煮东西,很快又把东西收回了屋里,亚瑟看不清那是什么。
      “该怎么活,就这么活,有行动力的人出去做工,还有废品回收……”梅琳说道,铁管遍布着锈斑和霜,冻成了紫灰色。“没有劳动力,那也没办法了。”

      经过一扇窗,亚瑟停下脚步。
      那是一栋异常低矮破旧的房子,那房子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管道里堵塞的污水涌卝入屋内,在地上冻成冰凌,风雪直往里灌。他循着地板,继续往前看去……
      有人倒在地上,就在房间尽头。那人身上的衣服被扒下来扔在一边,身卝体被冻成青色,一动不动,风声穿过了小巷。
      他愣在原地。
      “亚瑟,怎么了?”
      凯停下脚步走来,梅琳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此时一伙人都停下。“我们还要赶……”直到他同亚瑟的视线一同看去,看见房间内被冻得扭曲的躯体,没说完的话被掐断在嘴里。
      爱德华兹来到亚瑟身边,那是间空旷的屋子,她看着那屋子里冻得僵硬的身卝体,也是愕然了一会,倒吸一口凉气,露卝出一个鄙夷的神情。
      那是…死人吗?
      亚瑟的思绪整个空白,他愣愣的站在原地,甚至连恐惧都没有。
      “喂,带他走啦!”
      一旁,爱德华兹猛地拍了一把凯的背,后者被这一下拍的生疼,险些摔进屋里。
      留给亚瑟的只有空白和难以置信,没有恐惧,没有浑身激灵,他感觉自己的体温都在下降,接着感觉浑身失衡,一旁爱德华兹拉了自己一把,将自己的视野挪开。
      “亚瑟,这…很正常,常常发生。”
      梅琳终于折了回来。
      “人就这么死了,这很正常吗?”
      亚瑟向前迈步,但眼前仍然回放着那一幕,时间过得很慢。
      “他们是流民,很多人都熬不住冬天这么冻死了。”
      梅琳说。
      “我不是说死人很正常,但……”
      “如果他们点火,会不会能活下来?那个人本来能活下来,”
      “他们买不起,连木炭都买不起。那是个老人。”
      梅琳说。
      “就算有火,有很多人都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或者木炭不小心打湿卝了,他们没法点火。”

      这就是死亡吗?那个人真的死了?和在路灯下黑卝暗的巷道里追击都不一样,一切显得如此稀松平常,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好像连心跳都感觉不到了,大脑陷入了迷幻的状态。
      ——那个人为什么要脱掉衣服,明明这么冷……为什么皮肤都成了那个颜色,他死了?
      那真的是人类吗?
      人类……会以这样难堪的样子死掉,那是人吗?
      “现在你怎么看?”
      这时,梅琳开口了。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就该在这里等死……但另一方面,他们确实没有接受过教育,和瑞典大部分公卝民都不同。”
      亚瑟默不作声的听着。
      “我不喜欢野蛮人。”梅琳淡淡说道, “也不代卝表……我真的会同情,但你觉得,他们就该这样等死吗?”
      他想不起任何事,就连学校里教的知识,一时间也忘了个干净。
      连一丝希望也没有。
      “梅琳。”他稳定自己的脚步,将思维重新捡起。“我感觉……你记不记得我们被追的时候,就算很可怕,非常恐怖,但我能感觉到我活着,我想活下去。”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很快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空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他们又走了一段路。
      “但是刚刚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现在都不相信。我以为,或许……或许我能救那个人。”
      梅琳的脚步慢下来。
      “亚瑟,你没事吧…冷吗?要不要我把衣服借你?”
      爱德华兹好像没听到亚瑟的话,用一种关切语气问道。
      “不,我没事,不要紧。”
      只是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
      寒意渗过衣服,从脚底缓缓传来,明明穿的很厚,但就是止不住的发卝抖。亚瑟捂紧了外套,但一步一步好像要失去知觉。
      自己的家族,真的值得相信吗?
      他感觉步履飘忽。
      “我记得新闻说,这里本来打算再建一座寺卝院之类的,”凯环视着,“感觉不到有信卝徒,他们会早上起来做礼拜吗?”紧接而来,一阵闷响声,凯猛地别过头去——

      “亚瑟,你怎么?!”
      身后,蓝发少年一个失神倒了下去!
      爱德华兹在一旁扶住他。
      “亚瑟!”凯紧接着上前,蹲下来仔细打量,“怎么回事,体温好低,发生了什么?”
      “刚刚就这样了——梅琳,还有多远才到,这里有医院吗?”
      爱德华兹的脸色从惊讶转化为担忧,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她脱卝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亚瑟身上,以此减缓热量的流逝。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梅琳一下子被问在原地,几秒钟前,亚瑟还好好地和自己在聊天,她本以为亚瑟只是被吓到了,但实际问题,远远比这更严重!
      “车藏在这片区域的另一边……还很远,还有,你们小声点,”梅琳连忙上前,三人一同将亚瑟拉到一边,“他们如果认出亚瑟就麻烦了,我们会被赶卝尽卝杀卝绝的!”
      梅琳摘下亚瑟的口罩,少年唇色泛白,好像受到了什么重创一样。
      “可恶……别出事啊,亚瑟你还好吗?回答我!”
      爱德华兹焦急的看着,一边稳住亚瑟,但此时此刻她帮不上卝任何忙,只有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了,你说一下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啊……”
      一切来得只有一瞬间,那种好像刀割切开自己心脏的感觉传遍全身,亚瑟颤卝抖的蜷缩身卝子,忍受那不知原因的剧烈痛苦,他缓缓睁开眼,
      “疼……感觉,好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卝体里被剥离了一样,自己的心脏在龟裂,血液在流逝,“我不知道,梅琳……路还有多远?”
      没等梅琳回答,爱德华兹扶着亚瑟坐下,一边盲目的四处张望,最终再次看向梅琳——“这里有医院吗,诊所呢?”
      “路也太远了,我不确定我还记得路。”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而突然掀起的躁动明显惊动了这里的原住民!而爱德华兹的情绪……正在进一步加剧!
      “不管是谁都好,谁来看看啊,帮一下亚瑟啊!”
      凯环视着四周,有越来越多的人拉开窗户,有人正朝现在的位置走来,他别过头去,
      “爱德华兹,动静太大……”
      亚瑟试着劝阻,但剩余的力气,没能支撑他说完那句话,他闭上了眼。

      “不……”
      爱德华兹看着,怀中蓝发的少年闭上眼睛,她好像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卝激,一时愣坐在原地,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不,不,不,不要——给我起来,你起来啊!”
      她浑身颤卝抖,泪水不受控卝制的从眼里涌卝出,梅琳呆呆处在她身后,但随着爱德华兹的声音愈发歇斯底里,梅琳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蓝——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忍受你……再一次抛下我了!”
      爱德华兹的哭声响彻在整个街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来,她就好像一个人孩子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一样,坐在原地痛哭起来!
      “ВLau…?”不知何时,梅琳听见身旁凯如此开口的声音,那是一句小声的嗫嚅。
      她微微转过视角,看向凯。红发少年好像看着一只怪物似的眼神,那眼神只有一瞬间,接着他觉察过来,但那是另一件事,他随即别过头,开口道,
      “有人来了…!”
      二人猛地回过头——

      “他只是被吓到了。”
      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带着一块黑色的头巾,正站在凯身后几米开外的距离。
      “跟我来,我有办法救他。”
      爱德华兹应声安静下来,她抬起头。
      女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控卝制在三人可以听见的范围。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谁?”
      爱德华兹率先开口,空气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梅琳环顾四周,周围原本窃窃私卝语或围观的人群很快离开了,就像遗忘了什么一样。
      “你不用在意我是谁,但如果你想救他,就和我来吧。”
      “爱德华兹……等一下,”梅琳来到爱德华兹身边, “你等一下,我不认识这个人。”
      爱德华兹停下动作,她警惕的别过头,介时女孩又开口说话了。
      “但我认识你,诺拉瓦。”她说道。“我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现在只有我们能救他,随我来吧。”女孩转过身去。
      “我的祖姥姥已经在等你们了。”
      爱德华兹哽咽了一下,好像最终选择了相信女孩的话,随手抹去了流卝出的眼泪,冷静下来。
      “别耍花卝招。”
      她语气带着威胁,但当下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她将亚瑟的口罩带了回去,对怀中少年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
      此时一直站在一旁的凯,开口了,
      “你的眼睛就像绿松石一样。”他说道,“很美。”
      女孩一愣,随即回过头——
      红发少年正一起搀扶着同伴,好像刚才所说的话纯属无意。她微微抿唇,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黑色的鸟掠过天际,翅尖好像要点起烈火。
      随后,她带着他们,走入巷道尽头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里。

      …
      ……
      亚瑟好像坠入冰窖。
      世界变得昏暗,在意识来临前,他就坠入一片黑卝暗里,一个他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感官悉数远去。他感觉体温正在流逝,就像被血液被一滴一滴抽走,陷入一个昏暗而无意识的世界,面前有昏暗斑驳的色彩在变化,一圈圈流动的颜色在蔓延。
      他又看见一个个闪过的景象……
      自己的人生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被圈在一个限定的位置,在一面玻璃天花板里徘徊。突然有一天,这面玻璃被打破了,冷风呼啸而入,自己失去了可以信任的一切,就连自我本身也在怀疑。发生了这么多事,无辜的记者,大卝腿被开了一枪,但就算是那时,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鲜活的生命,那种渴望活下去的危卝机感。
      但是死亡来的如此之快!那聚合的色彩形成无数景象,蜂拥而来——亚瑟睁大眼睛看着,围墙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那个老人面带微笑的被冻死,嘴唇成了乌青色,脱卝去了自己的衣服,以一个滑稽的姿卝势冻死在屋子里。
      那些回忆,好像在梦里,又像回转放映机的胶片,一切都那样清晰。那灌入窟窿的冷风,污水涌卝出凝结成冰块,那时的气味,围观的人群,一切定格在那时候。而接下来,轮到自己亲身卝体会寒冷了。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把自己刺穿了,或是一把刀将自己的心脏狠狠划开,撕心裂肺的痛苦传遍整个胸腔,让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切都是混乱的,他感觉失重,摸不到自己的伤口,体温流逝的越来越快,记忆失去色彩,就连那轰隆的巨响也越来越远,就连生命最后的咆哮也在消失,一切都在逐渐寂静下来。
      不要!他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像是沉在水中,却连呛水的喘息都没有,眼皮越来越沉,只有越来越低的温度,灵魂好像被冻结。
      一切都要消失了……

      ……嘭!’
      突然,遥远的地方响起一阵鼓动
      …嘭!
      声音越来越清晰,亚瑟睁开眼,那撕卝裂的痛苦好像减缓了一些,方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嘭!……嘭!
      他发觉自己身处谷底,眼前的一切都是昏暗而无知的,好像一片海底、沙漠,或是岩窟与巨石的迷宫,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唯有声音如此清晰,从天际彼方传来,强力而富有穿透性,仿佛人的心跳声。
      “嘭…嘭……嘭!”
      他听着,痛苦逐渐降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冰冷的感觉还未褪去,但随着那强而有力的声音,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
      他抽卝动手臂,他试着爬起来,麻木痛痒感慢慢褪去。一步一步向前匍匐着,聚卝集力量,他逐渐找回对肢卝体的掌控感,跟着贯通卝天地生命的跳动声,他缓缓坐起身,转过身卝体,最后终于站了起来!
      “嘭、嘭、嘭!”
      世界在融化!
      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知道脚下有路,那是一条遍布瓦砾和碎石的路,这个世界正在逐渐分崩离析,天空融化,一切都在走向混乱。自己在这世界最底部的位置,
      只是那鼓动的声音逐渐紧凑起来,正在愈发强烈,就像垂死生命最后的挣扎,亚瑟忍着胸口剧烈的痛楚,每走一步那温暖就流失的越多,他穿过黑卝暗,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嘭——嘭——嘭——!”
      这是哪?
      亚瑟看着这一切,这是个漆黑混沌的世界,一切都在走向崩坏的音节中奏响,那遍地碎石也在震颤,诡异变化的温度,黑卝暗里一切都在发疯,还有不知所以的自己。
      “嗖——”
      突然,在混沌的黑夜中,亚瑟看见一只鸟的影子。
      那是一只漆黑的鸟,长着一双强而有力的翅膀,好像黑夜里一抹火光的碎片!即便一片黑卝暗,亚瑟也能清楚感觉到那只鸟的存在!那只鸟脚上正抓着一块燃火的碎屑,突然,那只黑色的鸟俯冲下来,她的眼睛有和火焰同样的赤红色,随着惊起的风声掠过自己的耳际,随着‘啪’的一声!
      一块燃着火的石头落在眼前。
      那只鸟再度向天空飞去,她张卝开嘴,发出一声贯穿天地锐利的叫卝声,伴随着饱含愤怒和伤痛的红色双眸,狂野的风声在她翅尖形成龙卷,一切被席卷而起,当亚瑟抬起头时,他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景象——

      天在下火!
      一片黑卝暗的世界,被悬空而来无数炽卝热的火光点燃,那浓重而轰鸣的声音,无数燃火的石头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划破重重黑卝暗,坠向一片混沌的世界!
      地面被火石点燃,随着第一块火石狠狠坠在地面,滚卝烫的热浪席卷,掀起一阵碎屑,吹过亚瑟的耳际。
      天空被映成火红色,赤红的云霞汹涌翻滚,狂啸声、飞沙走石声、炽卝热的火光点燃了世界,火石尾部拖着长长的红光,仿佛一道流星!大地被沉重的火石砸的满地疮痍,连最荒芜草原雷霆的烈火都无法比拟!
      接着,地面也开始冒火,他惊觉脚边的岩石逐渐裂开,那是久沉睡于地壳之下,这颗星球的血液,金红的岩浆喷薄而出,挥洒滂沱犹如金红的烈火,世界陷入一片火与高温中!
      无处可逃!
      他慌乱的转过身,热浪穿过身卝体可比先前的冰冷更加可怕,一颗火石正从天而来,在自己身后!亚瑟刚要迈开步子逃跑,但下一秒两脚悬空,随着一股炽卝热的火焰袭来,他被带离了原本的地面,冲向一片由狂风占领的天空。
      是那只鸟!
      亚瑟抬头去看,是那只黑色的巨鹰,一直黑色的火隼,她的翅尖燃起烈火,包裹了整个身卝体,再低下头,越来越远的地面被岩浆和烈焰侵蚀满地,那天空彼方的心跳声与火石砸向大地的声音交辉相应。
      那燃着火焰的巨鹰悲怆的飞向天空,它张卝开嘴,啼血般锐利的尖卝叫再度响彻天空,而紧接而来的心跳声也跟着越来越强!
      这好像一片灭卝亡的世界,
      亚瑟被被巨鹰的爪子钳住,一路绕开呼啸的火石,他无望的看着一片大地,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迹象。
      好疼,胸口的创口仍然作痛不止,亚瑟抬起头,朝头顶抓卝住自己的猛禽叫喊。
      “我们这是在哪?”
      巨鹰微微转过头,那亮红色的眼睛仿佛滴卝出鲜血,翅膀与风的继续鼓动,持续穿过这一片焦黑的土地,在亚瑟看来,一切都没有区别,世界被毁了,仅此而已。到处都是火焰,岩浆,轰鸣的冲撞和滚卝烫的热浪,一切,比先前的黑卝暗与混乱还要刺眼。
      “嘭——嘭——嘭——!”
      突然间,他听见天空的声响,但这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亚瑟睁大眼睛,他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模糊的记忆提醒着,之前似乎有人说某处传来歌声,是谁?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同伴的面容,亚瑟猛地一怔,随后再次抬起头喊叫——
      “我们要去哪?
      那只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躲避砸下来的火石和飞卝溅的碎屑,亚瑟哑语,只好跟从这鹰继续翱翔着……

      时间过了很久。
      最终,等到天上不再落下火雨,才回到地上,亚瑟被扔在一处岩石边,他连翻了好几圈才停下。
      着火焰的温度逐渐褪去,那胸口原本的刺痛再度清晰起来。
      那只鹰在天上打了个转,随后俯冲下来,落在亚瑟所在的那快石头上。
      荒芜的风声吹过大地,到处都弥漫着硫磺与烧焦的气息,巨鹰俯下卝身看着他,等少年缓缓爬起来。
      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一切停止了吗?”
      亚瑟走上前,痛苦没有先前强烈了,他看着那只足矣遮天蔽日的大鸟,那黑褐色的羽毛在昏暗的世界里发亮,还带着硫磺的气味,她的羽毛十分坚韧,好似比从矿石里提炼的钢铁还要锋利。
      突然,那巨鹰张了张嘴。
      “亚瑟。”
      那只大鸟念出了亚瑟的名字,褪去了可怖的赤色,变成了泛褐的淡黄,巨鸟如此凝视着他。
      “你知道我的名字?”亚瑟一阵诧异,他站在原地,“我该做什么?”他猛然反应过来。昂着头如此问道。
      “嘭——嘭——嘭——!”
      巨鹰的视线投向远方,她放眼在火焰过后逐渐熄灭的世界,展开了翅膀。
      那褐色的羽毛燃卝烧起来,好像褪去了一件披在身上的袈裟,随即巨鹰的轮廓燃尽消失于空气中,随着一道凉风消逝,世界彻底凉了下来,好像火雨的创伤终于消退了。
      巨鹰的轮廓悄然消散,留下面前的影子,那人比自己稍高一些,有着黝卝黑的皮肤,长着一张异乡的面孔,她披着深色的袈裟,内里穿着好像火焰烧过的旧衣物,一双旧皮革缝制的鞋。
      “我知道所有人的名字。”黒隼的化身如此说,“我知道所有深陷于苦难、迷失、苦痛和仇卝恨之人的名字。”
      她盯着亚瑟,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散发着光晕,如同昏暗的薄暮。
      “这是怎么回事?”亚瑟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在受难吗,我的同伴呢?…”话未说完,他感觉胸口一阵抽疼,看来此人所言并非虚假。
      “真卝相比这更复杂,亚瑟。”化身凝视着亚瑟,“你失去了一样东西,一样你为之坚信的东西。在过去,你甚至会为了他拼上一切,荣耀、金钱、名誉、乃至性命,不顾一切的维护它。但现在,你失去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失去了可以为之而活的东西,最珍贵的东西。”面前的人说着,她闭上眼,“你的心从根本上动卝摇了,就像流水断绝了源头。时间不多了,很快,你就会死。”
      他一时哑然。
      “刚刚那些是什么?”
      “是世界之初的样子。”
      化身凝视着昏暗。
      “生命的初始,并非一开始就是萌发。生命在死亡后诞生,就像宇宙也重复诞生于覆卝灭的循环,死亡并非结束,反而可能是开始。”
      亚瑟沉默。
      “但你还有机会。”化身继续说道,她撑着一根棍卝子,沿着脚下的岩石往上,棍卝棒戳在岩石上,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你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但那是别人赋予你的。你还有时间,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
      亚瑟转身,跟上她的脚步,他看见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好似牧羊人的手杖。
      “这是哪?”他问,“我还是不敢相信……我的朋友呢?”
      “他们很好。”化身说道。“其中有一个,甚至在帮你续命。她很有天赋,只可惜……”
      化身好像迟疑了一下,随后闭上嘴。
      “什么?”
      亚瑟跟随着她,来到这块岩石的顶峰。那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已经没了火石的创痕,一切都在静怡的风里沉睡,风雨欲来。
      “马上就要来了。”
      化身如此说,亚瑟抬起头……

      “嘭、嘭、嘭!”
      声音再度响起!
      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亚瑟惊讶的看着那片天空。
      天空在变化,风雨在变动,潮卝湿的气味很快席卷了这荒芜的土地,风起云涌,随着惊雷划破天空的巨响,一切都活络起来!
      “嘭——嘭——嘭——!”
      一切不止是心脏的鼓动声,亚瑟惊奇的听见,来自遥远之地的咏唱……
      带着异乡特有的节奏和旋律,那些由跺脚声、节拍声、人们的咏唱声组成,那遥远的旋律和鼓动,跟随着生命的心脏跳跃声传遍整个天地。
      “看吧……”
      甘霖的雨点洒落大地,
      世界浴火重生。
      那潜藏在土里的种子萌发,一切速度都在加快,好似迅速播放的画面一样闪过,青草遍布大地。他看见古老的种子苍劲挺拔,在广袤大地的彼方缓缓站起,坚卝硬的轮廓开枝散叶,在遥远地平线的彼方形成一道绿色的线,成了挺拔的树!
      那是异人的节奏,那好似广袤沙漠的风声,终年炽卝热的太阳,干卝旱土地里蛇与虫的节奏,犹如一年一度的雨季和蜿蜒小河的流水声。
      “这里是我的家乡。”不知何时,化身如此开口道,她的声音同风共鸣, “真令人怀念啊……虽然我再也回不去那时了。”
      亚瑟几乎诧异的看着一切,周围的景象都在变化,天空浮起美丽的云霞,日新月异,世界因此繁盛起来,诸多走兽爬满地面。
      风声拂过草和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拂过亚瑟的耳际。伴随着生命的鼓动和神邸的咏唱声,草原和沼泽,干涸与烈火……
      生命爬满大地。
      天边亮起光线,亚瑟看着那一切,一抹鱼肚白在地平线另一端缓缓亮起,那道光最终越来越亮,他睁大眼,随之而来温暖的光辉笼罩整个大地,笼罩着世间万物,所有的一切。
      黑卝暗散于阳光。
      亚瑟痴痴的看着这一切,那美极了的黎明,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他问道,“我要去找什么?”
      “会有人带你去下一站的,很快就来了。”
      亚瑟再次看向地平线的另一边,新生的阳光熠熠生辉,正在苍蓝的天空中缓缓升起。而那地平线的彼方,正有什么东西踏过草木和沙尘,冲这块岩石而来。
      “马上就要来了……”
      他嗫嚅着这句话。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尘埃愈发逼近,亚瑟别过头,看向身边人,那身披斗篷的使者,有着一头灰白色的头发,她正握着一支权杖,那是牧羊人的手杖,而在她双手中,都有好似钉子钉穿手掌的伤痕,和火焰留下的烧伤。
      “我是传信鸟,是引路人。我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传递使命,这就我该做的事。”
      阳光映在她双瞳里,在一瞬间散发出黄金般的光,好似最辽阔的沙漠。
      亚瑟回过头,那使者身后赫然是鸟的影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张卝开手臂拥卝抱着清晨的阳光,身影被那强烈的光辉所吞没。
      从金色的阳光里,飞出一只黑隼的影子,纵身融入一片辽阔的草原,消失的亚瑟的视野中。
      ……
      …

      ‘敲这面鼓。’
      这是她来到房间后收到的第一个指令。
      罗莎·爱德华兹坐在毛毯的正中心,这是一处安置年迈流卝亡者的屋子,一群裹卝着毛毯的怪人,她们没有劳动力,可能是被扔在这等死。暖炉的火焰照耀房间,这里异常温暖,隔绝着窗外天寒地冻的天气。
      她们将亚瑟安置在火炉边,爱德华兹甚至不确定亚瑟是否还活着,然后,那个年迈的声音又发话了。
      ‘只能由你来敲。’
      说话的,是所有老者中最年迈的一位,她个子很高,坐在正中间对自己说话,接着从裹身的毛毯里拿出这面鼓。
      看起来,她也是那个女孩的‘祖姥姥’。
      爱德华兹接过那面鼓。
      那是一面奇怪的鼓,已经十分古老,周边却镶嵌着铃铛和异乡的花纹,爱德华兹说不出那是从哪来的文化,但鼓面上有一抹幽香,欧洲地区少见香料的味道。而鼓面摸上去,就像人的皮肤,一点也不冷。
      歌声,她想起来,似乎先前隐隐约约所听见歌的旋律。
      于是,她随着心脏的跳动声,一下一下敲了起来。
      “嘭、嘭、嘭!”
      ……

      “你们从哪来?”
      梅琳·诺拉瓦局促不安的坐在房间中,她们将亚瑟安置在旧毛毯上,然后叫罗莎·爱德华兹敲一面鼓。那个负责接应的女孩上前去,坐在屋子中最高老人的身侧。梅琳看不清那个老者的面容。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诡异,那些年迈的流民如同枯骨一般坐在原处,不知到她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于是,她开口又问了一遍:
      “你们从哪来?”
      火炉劈啪作响着,温暖的光晕映照墙壁,斑驳的影子影影绰绰。似乎没有人回应自己。
      这样下去,时间会被白白浪费,学校迟早会觉察有几个学卝生不见了。梅琳坐在原地,静静握紧拳头,她听着一下又一下鼓声,这能有什么效果?
      “——哎哟,我见过这姑娘!”
      正当梅琳内心不安时,角落里一个声音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犹如老鼠,厨房角落里捡拾残渣而生的耗子般尖锐,众人循声看去,就连那些如枯骨般沉默的老者也微微一怔。
      梅琳眯了眯眼,看清了在角落里老婆婆的容貌——那是个矮小的女人,背部沉沉的弯曲下来,好像弯曲了九十度,火光将那张脸照的黝卝黑发亮,还有那双眼睛,一双褐色的眼睛,却好像盛着蜂蜜的颜色。
      “你好……”
      梅琳迟疑的答复,但她不记得在哪和这人哪里见过。
      蜜色的眼睛转了转,老人裹卝着毯子从一群人里溜出来,那毯子掠过炉火,却没被烧着,她悄悄走来的神态也像极了老鼠,又在梅琳身边走了两圈,然后贴了上来。
      “唉,这不是那个大好人家的女儿吗?”
      她又转了转眼睛,好似观察他人的神色。
      “可惜,现在成了孤儿……”
      这人真的认识自己?
      刚刚一番话,一番无意间的话,说的那么轻卝松,梅琳浑身一僵,感觉心里被压着的情绪都快爆发了,不是愤怒,而是悲伤和无力感。
      那老婆婆咕噜转转眼睛,瞅了瞅坐在角落的红发男孩,一别过头,两眼立即瞪得浑卝圆发亮。
      “哎呀,抱歉抱歉……说道什么伤心事儿了吗?”
      老人走到面前,试着想安慰自己,梅琳别过头。
      “胡说八道。”她深呼吸一口气,“没有的事。”
      气氛凝重起来,火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那婆婆这才悻悻而回。屋子中心,最高大的女人动了动,随即它们听见窗外传来声音。
      有人拉开窗户,
      梅琳听见开窗的声音,但她刚刚忙着压下情绪,再别过头时,一切结束了。
      “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问身边的凯。
      “一只鸟而已。”凯说道。
      那是一只黑色的鸟,从窗户中飞下来,落在最年长女人的肩头。那神态和身姿,一看就知道不是北欧本土的鸟。
      梅琳深呼吸一口气,刚想询问爱德华兹事情是否有进展时,一个声音率先打断了她:
      “这只鸟,马上就会飞去以色列。”
      那是个苍老的声音,被重重毛毯和布料裹卝住身卝体,苍老的手从毛毯中伸出来,细细抚卝摸过黑鹰的翅膀。
      “希望那时,会带来我们家乡的消息。”这声音带着笑意,有着超脱现状的豁达。“但或许,她也不会回来。不论往何处飞去,只要她想,我们就不能阻止。只是希望她能回来吧。”
      “她?”
      梅琳反复品味这个称呼。
      “这样叫着很亲切,不是么?”
      黑鹰从老人手中跳下,来到炉火旁张卝开翅膀取暖。那羽毛的颜色非常漂亮,是深深地棕黑色,没有一丝霜雪或雪花,绒毛也很薄。难以想象这来自温暖之地的鸟类,是如何卝在寒冷的欧洲北部生存下来的。
      “我们是流卝亡过来逃难的人,学问不高。”老人叹了口气,“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语言,这就是我们不爱说话的原因。”
      “说了也听不懂。”梅琳应道。
      “我记得,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双方的国卝家就在不断开卝战。那本是一片繁茂之地,却因为战争变得一无所有。征服者自双方而来,把我们的国卝家当做桥梁或跳板,践卝踏我们的土地。”
      黑鹰收回翅膀,围着火焰坐下来,好似能听懂人说话一般。
      “你怎么会知道?”
      梅琳问。
      “活得久了。”老人笑着回答她,“偶尔会有这里的孩子来问我。于是,我就把我知道的故事告诉他们,就像讲故事一样,久而久之就会了。”
      “你会读书吗?”
      说道这句话时,老人沉默了一会。
      “以前能看懂。”
      老人伸出手,周围的人似乎有些诧异,坐在角落里矮小的女人发出一声讶异的惊叹,老人掀开了自己头上的纱罩,
      “现在……想看也看不到了。”
      纱罩之下,是一双萎卝缩空洞的眼皮,眼眶失去了原有的东西,好像生来就粘在一起一样。
      梅琳看的心里一凉,紧接着老人的孙女挺卝起身卝子,将那纱罩戴了回去。
      “是因为战争吗?”
      “应该吧。”老人似乎在回忆,“我很怀念那段时光,已经回不去了。人们夺去了我的眼睛,然后抛弃了我,因为我不再有用。”
      “为什么?”
      “我哪知道,都过去几十年了。”老人笑了笑,“但我还时常会梦到以前的日子。我的家乡…我家以前是种花椒的,还有几垄花田,灿烂的日子可以从春天到秋天,不同季节不同的花,阳光很亮,天空是很深的蓝色,还有温暖的春风。”
      老人摸索着,拂过一旁孙女的身卝体,回忆着。
      “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红色、黄卝色、绿色、粉红色……特别是花椒成熟的日子,我爸爸笑的可开心了,因为丰收来了,有了收成,我们就有钱。能买可好看的裙子啦……”
      她低下头,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向自己孙女的脸。
      “真希望你也能看到……”
      “这位是?”
      “我的曾孙女。”
      梅琳露卝出一个笑容,试图借此缓解气氛,可面前的人看不到。她低下头,有些失落的收起笑脸,一旁摸了摸自己带来的包。
      或许能问点什么事……
      “对了,”她抬起头,“婆婆,你们有没有人知道东区工厂的情况?”她继续道,“流民之中,有很多人都从事着高劳动力的工作……被发配到工厂,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的,请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面前的老者静静听着梅琳说话,她收回了手,似乎在静静沉思什么。
      “我从未亲眼见过。”老者说,“假如,你们要去那……那注定是一条坎坷的路。”
      老者一字一句的说道。
      “梅琳,你是个好姑娘。你聪明,但也善良,有自己的追求和信念。我们早就听闻了你母亲的事,她是个好人,为我们提卝供过工作、药卝品。若不是年轻人不太待见我们这些老婆娘……我会替你问问的。”
      “我时间不多了。”她已经有些着急,“我妈妈被抓了,我只想救她,然后离开这!就这么简单……”
      老者听罢,静静叹了口气。
      “隔离区后面的山路走,沿着东南方一直开,在沿海处有一个洞,是我们偷运食品和工具的近路,直通中转站。我们会在那接我们的同伴……”老人继续道。“过会我借你们几套旧衣服,防止被发现。”
      “谢谢您……”
      梅琳安静下来,并未打听到东区疫情的消息,但至少知道了去中转站的路。她握紧双拳,只要能接到妈妈,到时候把加密信息给亚瑟,然后就能离开瑞典了,马上…一切就能结束了。

      “婆婆,我有个问题。”
      此时,在一旁久未开口的凯,终于说话了。
      “你……真的看不见了吗?”他问,“还有,您的个子可真大啊。”
      “——注意你的语气,小子。”
      在房间另一侧,一个明显年轻不少的声音开口,她语气严肃,声音低沉而有力。她虽以上了年纪,但眼睛仍然清澈,灰色的双眼就像大象的皮毛。
      “抱歉……我真的,只是有点好奇啦。”
      凯挠了挠头,规规矩矩的坐了回去,似乎放弃了询问的意思。
      “哈哈,巨人症而已。”坐在正中间的老人笑了笑,随即开口道,“我们之中有不少得了病的人,他们把我们丢在这等死。到了我这把老骨头,打个哈欠都是赌上性命的事。”
      她继续说道。
      “说起来,孩子,你又是为什么要和同伴一起呢?”老人低下卝身,仍然挂着和蔼的微笑,她的身高犹如一个巨人。
      “朋友嘛。也没什么……呃,我不太喜欢学校的气氛?”凯耸耸肩,一旁梅琳别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去。“帮一把自己兄弟,很正常,也没什么吧。只是没想到路途多兀……目前,我还没遇到什么很惊险的事儿。”接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为什么非要爱德华兹敲那面鼓?她从刚刚起就没再说话了。”凯的语气似笑非笑,“我没什么好说的,就那样啦……不如问问她?”
      世界再度归于寂静,炉火仍在燃卝烧作响,老者收回身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听那面犹如心脏般跳动的声音鼓动,一边哼起了歌……
      那是来自远方的,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卝律,来自异域他乡的歌。合着鼓声,每个人都在唱。
      黑色的鸟醒了过来,拍了拍翅膀飞回老者肩头,眼睛是金色的。

      ……
      …
      亚瑟看着那刺眼的晨光,远处的地平线尘埃飞扬
      “那是什么……”
      大地在振动,有东西正从远处飞奔而来,越来越近,涌动的风声自东方传来。
      起初,那是一片乌黑的云,亚瑟逐渐听到有蹄类动物践卝踏草场的声音,一切越来越近,从一片灰黑色变成了黑压压的麻点,亚瑟站在原地,呼吸也随着那紧逼而来的声响越来越急促,石子在地面颤卝动,自己几乎站不稳脚下的路。
      他站稳脚跟,风声夹杂着粗喘的呼吸声和尘土气味,顶着刺目的晨光,他看远处逼近的东西——
      是角马!
      成千上万健硕的角马群,暗黑油亮的皮肤与蓝天形成鲜明的对比,它们鼓动蹄子朝自己方向奔来,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穿透亚瑟的身卝体,声势浩大宛如一场地卝震,整个画面都在震颤。
      风声、蹄声、鼓动的心跳声和调子的咏唱声中,那成百万巨大的动物越来越近!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几乎横贯整个大卝陆!
      亚瑟曾经在书中看到过,每年都有数百万角马,穿过东非塞伦盖蒂平原,在旱季时迁徙,穿过马拉河,在迁徙途中有无数鬣狗、狮群、以及马拉河中栖息着体型庞大的尼罗鳄,无数角马丧生这场旅途,生命的迁徙之旅,被称为‘天国之渡’。
      ——但这一切,也只是曾在书上看到的。
      “天呐……”
      那些生物越来越进,亚瑟能清晰感受到空气里迸发的热度和尘埃的气味,还有牲卝畜特有的燥味,它们一匹接一匹,穿过自己所在的断崖石壁,亚瑟惊奇的走上前,一时甚至忘记了体卝内传来的刺痛。
      太美了!他从未真的看过这般景象,亚瑟愣在原地,那奔腾的生灵如流水般穿过,看得人眼花缭乱,令人震撼!
      突然间,亚瑟觉察到自己脚下所站的石头正缓缓裂开,“!!”掉下去,可就被角马群践踩成肉泥了!亚瑟猛地回过身,但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迈开脚刚准备跑掉的前一刻,脚下的岩面轰然倒塌!
      “啊——”浑身失重,随着脚下的碎石灰飞烟灭,他已经朝奔腾不息的角马群坠去!
      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一只手出现在亚瑟眼前,伴随着一股血卝腥的气息和一缕风尘的味道,将亚瑟拉了起来!
      那人身形稳重,有着褐色的皮肤和一双灰色的眼睛,随即,稳稳拉住亚瑟。
      在她身上,穿着由狮子皮、河马皮、羚羊皮、斑马皮……无数动物的皮毛缝制而成的袍子,边缘用野兽的牙齿做装饰,宛如铃铛摇晃作响,那人手持长毛,矛的尖端是最原始的金属所削成的利刃,反射着尘土和天际的光。
      她力大无穷,一把就将亚瑟拉回了自己的坐骑上。
      “谢谢……”亚瑟喘回一口气,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一头灰色的巨象身上!他惊讶的睁大眼,接着回过头问那个人。
      “你是谁?”
      那人身形厚重,眼神沉稳而肃穆,凝视着远处昏暗的地平线——那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风声吹过她的头发,那是目睹无数生死更迭,葬送了无数战士才有的眼神。
      “我是这里的神。”
      战士如此开口道。
      “我生于此地,由我部落渴望胜利的人所创造。我没有名字,于是他们用‘胜利’的名字祭奠我,用大象做图腾。”
      她低下头,露卝出那双如大象般灰色的眼睛。
      “你是神?”亚瑟重复那个词,“神真的存在吗?还有……这是哪?”
      “我们一直存在。”战士回答他。“我们为守护人类而生,我们因人类而生。曾一度鼎盛,我们给予人类力量和祝福,我们保佑人类,为人类带来丰收、胜利、荣耀。”战士说,“人类曾那样崇拜我们,供奉我们,我们一路登上顶峰,步入神坛。”
      “这是哪里?”
      亚瑟继续问道。
      “这哪也不是,这里并非你所生活的世界。”战士如此回答道,她缓缓低下头,“这是记忆之地,这是过去。这是我的回忆里……”
      这里是过去的世界,亚瑟得出答卝案,他仰头看向那片天空。
      太阳在清晨徐徐升起,云朵缥缈而虚幻的在天空之上,靠近东方的一端被太阳照成金色,而越往西方的云,便是蓝灰色的,太阳的光还会到那,时间缓缓流逝。
      有风,亚瑟再度看向眼前,‘你要小心,’风吹得草地沙沙作响,‘你的同伴之中有一个叛卝徒!’好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有人在说话吗?”
      他眨眨眼,回过身来,在脑内挥散了那些话语。
      “是风神,”战士说,“同我一样的神,人类看不到也觉察不到他们。而你可以。”战士继续说,“只有神才能感应到神。”
      这话说的很奇怪,他兀自思索着。
      风声窸窣,能听到很远地方的部落,人们的说话声。风声牵动气流,他甚至能感受到雨水的却气息,他能感知自然的流动。
      时间在那一刻定格的很缓慢,亚瑟能看清角马奔腾的每一个细节,他别过头,看着身侧一片断裂的山峦,所裸卝露卝出白色部分连接在一块,时间再度流动起来。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山的断崖,那黄卝色的岩石中,好似栖息着一只巨大的生物,轮廓展翅,好像欲要飞向天空,它身上遍布鳞片,口卝中满是尖牙,已经被泥土埋没多年,在那却栩栩如生。
      “是龙。”战士说道,“口吐烈火,性卝情残卝暴,曾翱翔天地的龙。”
      “是它们的尸骨。”亚瑟看着那岩石的断面,冷漠的说道。“它们曾经真的存在过吗?神也存在吗?”
      “存在过。”战士再度看向远方的天空,在太阳无法企及的地方,此时正阴云笼罩,她眼色阴沉下来。“神话并非虚构,有真有假。我们都是真卝实存在过的,但人类已经遗忘了我们。”
      “我们因人类而存在。至少现在,我记忆里的这一刻,我仍为人类而战。”
      战士的表情变得悲伤起来。
      “发生了什么?”
      亚瑟问道。
      “世事变迁,万物更迭。人类遗忘了我们,人类遗忘了他们所创造的信卝仰。”战士说道,“无知,又自私的生物。”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人类不断前进,在旧时代的尸体上前行,这无可置否。而文明也因此延续。”
      “我做过无数相同的事,亚瑟。”
      战士看向远方,看着那阴云笼罩之地,眼里尽是荣耀。
      “我袍子上的每一块皮毛,都来自被我和我的部落所打败的敌人——他们以狮子为图腾、以河马、羚羊、斑马为图腾,我打败了他们!”
      “我的子民践卝踏他们的图腾,杀死他们的圣物,缝制成这块袍子。从未有人战胜过我,我为我的部落感到荣耀,为我的子民感到荣耀!”战士高声喊道,“我——将会继续胜利下去,为人类,那些相信我的人类而战,为我自己而战!”
      战士仰望着那片天空,露卝出一个狂卝妄的笑容。

      不知何时,周围的气氛轰然压抑下来,亚瑟注意到那奔腾的角马群不见了,周围黑压压聚卝集而起的,是一个个以大象为图腾的族人,所有生活在这的人。
      他放眼望去,在百米开外的是另一个氏族的人,以鳄鱼为图腾。亚瑟看到一位与战士相似的人,同样身披无数动物皮毛缝制的铠甲,与战士有着同样的面孔,双方拔剑相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怒意与仇卝恨!
      战争一触即发!
      “停下——”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你在为谁而战,哪怕有一天,人类抛弃了你?”
      “我在为我而战。”
      最后一刻,战士回过头看向他。
      “亚瑟——别犯卝下和我一样的错误。当他们利卝用完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你也会和我们一样被抛弃。当你以为你为自己而活时,实际上也是被他人的话所蒙在鼓里。”
      “——人类和神,本质是一样的啊。”
      她在说什么?!
      来不及思考,在一阵风声惊起的鸟鸣,时间被放得很慢。

      “冲锋——!!”
      战士乘着那头巨象,双方爆发出如野兽般声嘶力竭的呐喊!
      战势如排山倒海之势而来,随着长矛与弓箭自面前形成一道雨,战士与对面的战士正面相对,长毛与剑刃正面相交,双方部落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战,领地与信卝仰之战,也是最后一战。
      他听见人的嘶吼声、呐喊声,刀剑碰撞声,那是人类最原始的厮杀本能,血在地面流尽成河,兀鹫在天空盘旋。
      血液溅入眼眶,温和的大象此时也发疯般撞飞敌人,践卝踏对手,不论是谁,那持续长久的战争在阳光下进行,时间流逝,比亚瑟想的还久。他呆滞在原地,看着相同肤色的人为信卝仰而杀,为利益而杀,一个又一个人被割破喉卝咙,互相刺穿对方的身卝体,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尽。
      “啊啊啊啊——”
      最后一刹,他看见那长矛的战士,用那矛尖最原始的利刃,刺穿了对方战士的身卝体。
      那披着尼罗鳄战袍的身影轰然倒下——
      那壮硕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变淡,脸上挂着不甘和憎恨,身躯破碎,好像尘埃般蒸发在风中。
      “我永远记得这一刻,胜利的一刻。我记得每一个胜利的时刻,我子民脸上的笑容,为我的庇佑,和我带来的胜利而感到荣耀。”
      亚瑟看见,那大象部落的子民围绕着敌人的尸体载歌载舞,那熟悉的节奏、异人的歌唱声,带着最原始的崇拜和快乐,他又看着那些尸体,感觉浑身冰冷,伫立在原地。
      “就算很多年后,他们几乎忘了我。”
      ‘我们从未后悔过!’风息说着另一句话,随后将战士的话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吹拂过亚瑟的耳际,他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浓重的血卝腥味,还带着热气。
      “你该走了,亚瑟。”
      战士说道,脸上还挂着血迹。
      世界再度陷入黑卝暗。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画面渐渐浮现,周围的再度喧嚣起来,太阳依旧挂在天上,这次却已升的很高。周围充斥着嘈杂叫的吆喝声、叫卖声,人们谈论着各自的家事,磕磕叨叨没完没了。
      他正站在街道正中卝央。
      “这里是……?”
      他环视四周,身着罩袍的路人往来匆匆,脚下是烧硬泥砖砌成的道路,建筑以土黄卝色的低矮房屋为主,风很大。亚瑟环顾四周,随即抬起头,这里的天空蓝的异常,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
      不远处,一道高卝耸的城门缓缓放开,他听见声响,一行牵着骆驼的商队从中走入,带着一身风尘和跨越万里的货物,大家都穿着很厚的衣物,以抵挡风沙。
      “沙漠小镇…”
      亚瑟嗫嚅着,随即迈开步子。他难以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变化,过去的事就像一场梦。
      这里并非全是低矮房屋,有几处隔离起来的的地域里是驻扎帐篷,上面画着古老异域的纹饰,以金色丝线缝制。还有街巷深处遥远深入罗列的街坊、商铺,陈列着水果或香料,或绫罗布匹的昂贵货物,不知是真是假。
      身后传出声音,亚瑟回头看去,那些回归城镇的商队开始卸货了。
      商人将货物从骆驼和拉车的牲卝畜上写下来,不稳定的碰撞中有一把像是种子的香料撒在地上。
      在那地上,竟有几只窸窸窣窣胆大的老鼠!

      亚瑟睁大眼睛,不止是老鼠,在那商铺和航道的遮掩下,有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靠近,身姿像个老人,披着厚重的布匹,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发辫,在一户商铺的柜子边远远张望,随后“嗖”的一声,穿过街道,窜到那休息的骆驼身下!
      她如同老鼠一样匍匐着身卝体,从满是沙子的地上捡起那些种子,统统盛进褴褛衣衫的布兜里。那先前几只来探路的老鼠围着她打转,有几只沿着她的辫子爬到了身上,老人好像如获至宝一般捧起那些种子,而后警觉的继续在骆驼身下打转,提防着商队的视线,却硬是不肯离开。
      “哎,有小偷!”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商队发现了潜伏卝在骆驼身下的老者,老人一个激灵裹紧布匹,正欲要溜走时从背后迎来身影,随即,那年轻人伸出腿狠狠一出踹——
      “哎哟!”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那老人家被一脚踹的飞起,咕噜噜滚了两圈,兜布里的种子倒是一点也没撒!她吃痛的抓起衣布,一个冲刺窜回了街道对面的巷口里 ,只留下一连串啮齿动物似的尖锐破骂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唉,又是那个灶房婆!”被偷了种子的人检卝查了洒落种子的囊袋,损失不大,但仍然不甘的跺了跺脚,如此骂道。
      “消消气吧,那老东西虽然可恨,但也算是丰收预兆吧。”另一个人如此安慰他,“下一单生意肯定会更好的。”
      “但愿如此。”
      商队收拾好东西,接着转移阵地,消失在街道的另一侧。

      亚瑟看着那远远离去的商队,在心中回想着那老婆婆是什么来历。他放眼看向街对面幽深的小巷,蓝灰色的阴影看起来安逸又神秘,绵长不知通向何处。
      “吱吱”
      突然,他听见声响,只见街道对面一个狭小的石缝里,探出一个灰溜溜的小脑袋,冲着亚瑟“吱吱”的叫着。
      那是……一只小老鼠!
      亚瑟有些诧异,那只灰色的小鼠从地缝里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亚瑟,随后运卝动小小的步子跑入巷中,回过头又“吱吱”了两声。
      它在叫自己跟过去。
      亚瑟也紧跟着迈开步伐,穿过大街,然后步入那幽深的小路。空气里传来饭菜的香味,脚下的石砖路布满碎石,逐渐消失。周围的建筑慢慢转变,变得更加古老,灰色的岩石砌成高墙,摸上去冷冰冰的。
      巷道尽头,那只小老鼠一转身,消失在又一个石缝里。
      亚瑟听见风的声音,温度下降变得凉爽。在那巷道豁然开朗的尽头,他看见一条河流。
      那是一条自然汇聚的古老河道,在仅存积水的两侧,还有星星点点绿色植物的都点缀。河道两侧有乱石,杂草和青草交织生长。在湛蓝天空下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象。
      河面是潮卝湿的,却不知为何泥裂开来,清凉的水自山上上游倾下而下,在低矮平缓的下游逐渐平静,那片河水映照着蓝天白云,还有和对岸村落透彻的影子。风声不息。
      真美啊……
      亚瑟看着那清丽的景象,压抑的情绪好像平息了。
      “呜——”但就在下一刻,那心中好似伤口渗血的痛觉再度出现!
      “怎么回事,”他捂着胸口,冷汗从额角冒出,周围的景象都开始变模糊了,一切好像要在黑卝暗里远去,体温再度下降,“到底是为什么……”
      鼻腔里涌卝入一股香味,好像是淡淡的粉末的东西,洒在亚瑟身上。
      那是一股舒缓的味道,冰凉凉的,镇住了渗血似的痛,颠倒模糊的景象终于清晰了,河面有微风吹来,波光粼粼。
      “孩子啊,刚刚可谢谢你,没戳卝穿我啊。”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亚瑟努力看清面前的景象,脚边一只小灰老鼠活泼的叫着,而身边……
      是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
      老婆婆将一把磨碎的香料洒在自己身上,那香料从她的衣兜里拿出来,缓和了亚瑟的痛苦她挂着和蔼的笑容,站在面前。
      “你迷路了吗?”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亚瑟说不清那种颜色,比棕色还亮,就像蜜一样的颜色……“来我家坐坐吧,来休息一下,别太累了。”老婆婆说吧,便眯了眯眼转过身去,长长的发辫拖在身后,乌黑油亮,活像老鼠尾巴。
      亚瑟犹豫了一下,随即跟上她的脚步。

      “在沙漠地带,傍水而居的地方都会繁荣。”老婆婆领亚瑟走过小路,沿着河岸边人家屋子的后院走,地上湿湿卝滑滑,偶有几只蜻蜓在水边徘徊。“这座城市很幸卝运,至少战争没有扫卝荡这里,从未被直接作为战场践卝踏过。”婆婆说道。
      而放眼河岸对面,那些没人居住的水洼边,总有长途途径至此的小鸟停下来饮水,一切都很宁静,沙漠的风被湖水过得沁凉,亚瑟看着那片景象,感受着吹在自己身上凉爽的风。
      他们穿过一户又一户人家,没有任何意外,畅通无阻。偶有出来打水的妇卝人,或零星几个在水边撒野的孩子,但所有人都对亚瑟和老婆婆视若无睹。他们向前走,直到来到一处犁耙之后。
      “这就是我家。”老婆婆笑眯眯的,她不知用什么手段扒卝开了缝,当亚瑟反应过来时,那黑辫子的老婆婆已经在围栏那边看着他了。“很奇妙吧?来,拉住我的手。”
      说罢,老人伸出那只手,在长期捡拾垃卝圾和匍匐的日子里变得枯干,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茧,一串不知何种皮毛编成的手串挂在她手腕上,被染料染得乱七八糟,只是一直被藏在那陈旧褴褛的衣服下,没人能看到。
      亚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和老婆婆从围栏缝隙里伸出的手拉住。
      一阵天旋地转,好像一切都扭曲了,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一切都开始远去,好像隔着水听声音,不是围栏变大了,而是自己在变化,某种拉力,硬生生的人自己从围栏缝隙中挤了挤去!周卝身充斥着风声,在那啮齿动物尖笑的冲击里,当亚瑟缓过神时——
      他已经站在了围栏内的院子里。
      老婆婆就站在面前,
      “嘿,感觉有点奇怪吧?”她说道,那双眼睛呈现出蜜似得颜色,好像窥伺着食物的老鼠一般,金币颜色。“别看我落魄,但我的生活可是精彩的很哦,精彩到你想都想不到!”随后,她转过身去,好似和亚瑟炫耀完把戏般走开。“你可要记住刚刚那种感觉,没准在日后,会对你有帮助。”
      亚瑟没有说话,跟随那位婆婆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家香料店的后院,他老远就能闻到,各种各样的香……还有饭菜的味道。此时,那老婆婆身上几只老鼠窸窸窣窣的爬下来,跟在婆婆身后排好队,一只一只钻进后院角落的墙缝里。
      “来,再来一次。”老婆婆说罢,伸出手。“乖孩子。”
      又是一阵相同的颠倒感,转瞬间——亚瑟变得只有老鼠一般大小,二人已经在那墙缝之内的‘小屋’里。

      老婆婆领他来到小屋内,那是一处靠近通风口的位置。黑卝暗中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人类缩小后,同老鼠都是一般大小,但那变大的啮齿动物,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可怕。至少亚瑟没有任何感觉,而那位婆婆更是不怕,她长长的发辫拖在地上,二人在黑卝暗里前进,最终在洞卝穴尽头的一处地方坐下。
      老婆婆嗑了一块瓜子儿,在黑卝暗中啃起来,她的牙齿就和鼠类一样坚卝硬。他看见身边有一处缝隙,投进微微的光,只见这是靠近厨房边的小卝洞,而这家香料店的女主人,正准备着食物。
      “刚刚,那是魔法吗?”他看着那抹光,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但说来也并不奇怪……在这段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中,他已经经历了太多事,一时甚至不再为这些新发生的感到惊奇,或恐惧什么的。
      但最终,他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商人说你是灶巫婆……你带来丰收?”
      那啃瓜子的老婆婆停下动作,不屑的瞄了一眼。
      “不是魔法,只是一点点小把式罢了。这种技能就像走路一样,我们之中谁都能学会。”老婆婆继续磕叨着。“灶巫婆?带来丰收?首先,我们并不是人类,除了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鼠婆。人类啊,总喜欢杜卝撰些子虚乌有的事来安慰自己。”
      “带来丰收,生意轰隆……只是人类自己爱想多罢了。”婆婆说道,“我们只是做该做的,觅食、吃、生活,然后玩乐。”
      她咂咂嘴。
      “有时候,人们会听见阁楼上有老鼠吱吱,那是我们的宴会。除我以外,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老人家,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出现的。但既然出现了,就好好活着。”
      “你想啊,既然生在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老婆婆笑了声,说道,“我们都不太喜欢人类,还有人类的猫,因为猫总是把我们赖以生存的耗子抓卝走、吃掉,人类总是热衷打断我们的宴会。我们只是在你们阁楼跳跳舞,比赛一下谁家老鼠跑得快,结果呢?你们棍卝子一戳,放一只猫进来,我们倒好——”
      她抱怨的叹了口气。
      “我们的小耗子啊,我们辛辛苦苦养大,我们的牲卝畜啊,全没了!”
      “那鼠疫呢?”
      过了许久,亚瑟才开口。外面的香气炖着,是热卝乎卝乎的汤正在准备。
      “老鼠会咬破人类的衣服,这又怎么说?”
      “你们人穿衣服、吃东西,我们就不吃、不卝穿啦?”老婆婆白了他一眼,“老鼠也要生病啊,人类无法卝治疗,怪我们喽?而且我们也要活啊。”
      “至于你说的那些,一般只有坏家伙才会做。我发誓我呢,除了捡捡人类洒在地上的零头,偷你们的碎布,我才不干任何坏事儿呢!”
      “可是……”
      亚瑟没能说完。
      “没有可是。”老婆说道,“你们人类杀卝害了人类,有组卝织、有计划的对同类进行非卝人道的毁灭,岂不是也要全体以死谢罪吗?你们也没什么愧疚嘛。”
      亚瑟没再说话,听那人继续磕叨着。
      “我们生活在人类看不见的角落。和老鼠朝夕相处。”她声音又尖又细,就像老鼠的吱吱声,“看见过我们的人类,把我们叫做灶房婆。因为我们住在厨房里——厨房里有好吃的嘛,炉火边暖和啊,不住那住哪?”
      “人类说我们带来丰收,但实际上并不是。我们只是在进行日常生活而已。我们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我们可以活很久的”
      她嗑完一块瓜子,接着又是一块。
      “人类喜欢我们,或者不喜欢我们——又能怎样?我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在一起躲着猫,交流哪种食材味道好,学学人类的大道理,在壁橱后面躲着偷听妇卝人的八卦,或者商队说的‘外面的故事。对我们来说,这就像传说一样,很远。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至少,我是觉得这很不错。”
      “偶尔,我们也会心血来卝潮做好事。”说大话这句话时,婆婆笑了两声,“例如有的妇卝人发现她丈夫不对劲,于是把食物放在我们家门口,祈祷我们给她们找证据。胆儿大的呢,就做了,给她找到了某个婊卝子的丝带,后来那女的的老公回来了。于是传出来说,灶巫婆显了灵,我们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家庭主妇的守护神’。但我们只是拿东西办事。而且这种事啊,你得胆子非常大能做到——你得冒足够风险呀!”
      她把瓜子啃得很香,一颗有一颗,就像老鼠一样咬开瓜子的外壳,剥出果仁,打磨似得吃下去,连渣都不剩。
      “这样的生活听上去很安逸。”亚瑟说罢,别过头,“但…你们从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有想过去做别的事吗?”
      婆婆停下动作。
      “你可别指责我了,小家伙,你和我处境差不多,可能还更差呢。”
      这次,亚瑟没有反驳,他继续听面前的人说话。
      “你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的起源。”婆婆说,“我们之中有人提过相同的问题,我们的来自哪里,我们去向何方?我们的起源和归宿。你说对了,像我们这样的老骨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泡在琐碎日子里,生活在灰暗的角落。”她闭上眼。“但在我看来,你也一样。”
      “你生活在被安排好的场景里,被灌输单一的、独一的正确。而你也自以为自己活在一个正确的世界里。但是,你坚信的事物也是别人树立的啊。你若只接受一种思想,久了就会丧失思考,思维会固化。就像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得到了安逸的结果,生活很舒适,于是这样的懒惰愈发加深,一丁点追求都没有。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如此。”
      “这样的好日子迟早会到头,我们大难临头。”
      老婆婆语气十分轻卝松,似乎将世卝界卝末卝日似得灾卝难,说成和晚饭烧糊了一样。
      “你想啊,世界上有很多人,人一生也会犯很多错……能按自己的意念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直到很多年后,我听什么人讨论,那什么‘哲学’。我不懂这些玩意,但他们说了一句话。”鼠婆婆回忆着,“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卝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卝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亚瑟感觉,自己心中的某处又开始刺痛。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他如此问道,随着心脏的跳动声,他听见远处传来声响,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卝实,也来不及思考那句话的本意,周围开始天旋地转,老鼠慌乱起来,房屋骤然坍塌,而那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依旧吃着坚果,世界好像要再度崩坏。
      亚瑟突然想起来,这是她的回忆。
      “我成不了那样的人。”鼠婆婆说,“我没有使命,也没有什么荣耀。虽然这是我告诉你的话,但所有的一切我都有亲身经历。”随着尖卝叫卝声,咆哮声,世界开始崩坏,亚瑟睁大眼。

      “我很爱这一天,我记忆里和平的最后一天。那天我坐在我的小屋缝里,和我的老鼠吃坚果。接着战争打响了,我的村庄不在了,我的朋友四散而逃。那天的夕阳很灿烂,我还记得云朵和火烧一样美,但一切都不在了。后来,我很幸卝运,因为我又活了几百年……”

      鼠婆婆说道,亚瑟看见那道墙缝之外,那原本在准备晚餐的香料店女主人被人架出去,用棍卝棒和刀刃,紧接而来的惨叫让他想起了什么,自己原本忘掉的事!
      “活下去——活着是最重要的。亚瑟,你的痛苦不是别的原因,而是你的灵魂出了问题,我无法给你答卝案。”
      她停下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袋香粉,洒在了亚瑟身上。
      “这种香料产自埃卝及,它们之中包含的力量可以减缓你的痛苦。你得找到自己的生命,你和他是一样的!”
      “就到这吧,只有一个人能指引你,你得去见她了……”
      咆哮声、尖卝叫卝声,飞散的记忆里那个夜晚灯光下,‘嘭’的一声枪响,现实的记忆和一场梦混合,他向后倒去,最后一幕是夕阳,房子分崩离析了——
      在昏迷的最后一刻,亚瑟看见那夕阳,
      不知是谁回忆里的夕阳,天空的云朵和火烧一样,呈现出玫瑰的颜色,还有蓝色的阴影、树林,波光粼粼的小何。明明周围是惨叫和血流,感官那样混乱,佝偻老人的影子在视野里消失了,但风景是那样美丽,令人难以忘怀。
      紧接着,世界碎裂、分崩离析,坠入虚无……

      整个世界消失了,夕阳消失了,壁炉里的老鼠消失了,枪声消失了,连同自己的记忆也消失了。风声不息,一切声音都在意识里远去,仿佛沉入一片灰暗而安逸的水里。他看见迷雾,一片笼罩了自己记忆的迷雾,还有冰雪,以及一棵贯通卝天地、支撑世界的树。他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却觉得熟悉。
      他在一个空旷的山顶睁开眼,头顶是灰蒙蒙的黎明,唯有风声穿过这片山谷。面前有一座古老的桥,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心脏没有再那么疼了,这次倒很轻卝松,他爬起来向前走。吊桥摇摇欲坠,在孤寂的风里飘忽。周围都是岩石、古老的玄武岩,青灰色的轮廓,远远看见上面有阶梯,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这废墟的世界一直往下,吊桥摇摇欲坠,有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似曾相识感觉——自己没有铁制的靴子,没法走九个日夜,好像自己曾经走过一趟似得。*
      这次又会遇到谁?
      亚瑟有一种预感,他已经看过了不少离奇的事,也萌生了不少疑问。他有一种预感,有人就在吊桥的另一边等自己。
      穿破迷雾,他看见两束高卝耸的岩壁,在冰与雾聚卝集的地方拔地而起,周围是混沌的云海。亚瑟本以为这段路要走很久,没想到很快就到了。但在吊桥尽头,他看见有人坐在那,果不其然。
      他走到那人跟前。
      那是个体型巨大的女人,巨大到亚瑟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她盘腿坐在吊桥尽头,坐在那两束高卝耸岩壁的入口之间,她身上披着一身厚厚的黑布,脸上挂着罩纱,静卝坐的体态散发出一股肃穆而沉寂的气息。
      于是,他开口问了,
      “你是谁?”
      云雾朦胧,起伏不定。
      “你又要告诉我什么事?”
      在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缓缓低下头,厚重的衣布在风里的摇摆,被风吹得呼啦呼啦的响。她足有六七米高,这还只是坐在地上,她的真卝实身高可能有十米以上。
      “你能治好我的伤吗?”
      风霜扑打在女人脸上,她在风中沉默不语,周围的温度继续降低。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了。
      “我的名字是达埃纳(Daena),意为‘良卝知’。”
      她声音很沉稳,不是战士才沉稳,而是一种宁静。
      “我无法卝治好你的病,这件事,只能由你自己度过。”女人的声音在风里消融,“但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做。”
      “说吧。”亚瑟回答她。
      女人微微颔首,气流开始变化,在周围聚卝集,那白色的云雾形成一道有一道壮阔的情景,女人伸出手。
      “你所见的一切皆为真卝实,你刚刚的所闻、所见、所感,都是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所经历的真卝实的事。”
      “我们由人类的渴望而生。”
      景象的云雾开始变化,自混沌初开,人类走遍大地,神明在看不见的地方庇佑,张望。
      “在我们之中,有很多人,曾经和我们一样辉煌,比我更甚。但岁月向前,世事变迁。我们之中有很多,被人类遗忘。当人类不再需要我们,我们便会消失。”
      “在旧事物的尸体上前行,越是向前,就有越多的东西被抛弃在人类身后。人类正在朝新的状态发展,在过去与未来的叠加之中,处在二者纠缠和成长的过程。”
      “我们将被抛弃。”
      女巨人说道。
      “正如你所见,这片山谷曾经辉煌,但现在只剩迷雾。等到人类彻底遗忘了我们,这片隐晦的云雾就会将一切吞噬。但世事变化,就连‘消卝亡’本身,都会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消失。”
      “就连我们之中过去最为强大的那些存在,现在也只是在消失的边缘苟卝延卝残卝喘。”
      下一刻,亚瑟打断了她。
      “已经有人和我说过了……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卝案!”他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我朋友的妈妈因为报道被抓了,我们要去救她。我得回去原来的世界!”
      高大的女人陷入沉默。
      “如果你知道什么——”亚瑟朝那个女人喊道,“告诉我,东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高大的女人低下头,有遥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无比模糊。
      “怎么……”亚瑟楞了一下,那是从白雾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无比模糊,就像某种短笛所奏出急促的声音。他转过身,周围的浓雾逐渐散去,那声音愈发清晰。
      不只一个,而是铺天盖地无数个体发出的短促鸣叫,就在隐匿白雾的另一边,随着那富有节奏性的节肢磨蹭声响起,正越来越近……
      他转过身去——
      在那无数耸立的石碶山峰中,巨大雕琢的台阶上,可以远远看见那栖息着密密麻麻的生物,它们隐匿在白雾里,此时此刻好像未有觉察到迷雾已经散去。那些石碑漂浮在空中,那些巨大的节肢类生物,外壳颜色与石壁融在一起,紫灰色、渐变的青色。骤然间,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亚瑟,比先前所面对的一切都更加恐惧,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什么?”
      他问道。
      “你接下来将去的路。”女人说道,“我可以看见,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我不能开口。”她继续说,“但我知道,你注定要去一条坎坷的路,不会美好,但你一定会去。”
      “假如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那些迷雾保佑着它们,那些巨大的虫子,因祂偏执的渴望而生,因我们的渴望而生。”
      “‘祂’?”*
      女人低下头,那些迷雾再度笼罩起来,穿越山谷的风声笼罩了世界,吊桥微微晃动,在空旷世界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女人再度开口。
      “我们因人类的渴望而生,而它们,因我们的渴望而生。我们即将被遗忘,而在那快被遗忘的世界里,所长生出了新的事物。在过去也有过。”
      “那是你即将面对的东西。”
      风声吹拂着,周围的温度开始降低。
      “那是什么?”亚瑟问道。
      “我不知道。”女人回答。‘那是祂的渴望而生的生物,你也一样。’
      “……怎么了?”亚瑟进一步问,但下一刻他觉察到,那些白雾仿佛觉察到什么一般,正缓缓笼罩这里。
      “我已经记不清了。”女人说。风声在他耳边响起,‘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好吧……”亚瑟继续听着。
      随着面前巨大女人的沉默,周围响起声音,
      “亚瑟,你有很幸卝运拥有了同伴,你和他们是朋友。” 另一边,风声响彻耳际‘在一条追寻真卝相的路上,有四个人,在这四个人中,有一个使者,一个无辜之人,一个背叛者还有一个杀卝人犯。’
      ‘杀卝人犯坠入黑卝暗;无辜者将命丧水底;使人将逃离战场,踏上旅途;而背叛者将带着真卝理,在簇拥下回到家乡。’
      风声逐渐停息,亚瑟看着那些迷雾,在周卝身好似毒蛇一般徘徊,冰雪在那雾间蔓延,正一点一滴凝结石块。只有一道微微的风隔绝了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是我之前的话。”女人说道,“我们将面对一场战争,它曾在过去就打响过一次,但未开始便平息。如今正要卷土重来,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将面对的战争,包括你,亚瑟。”
      亚瑟看着她。
      “敌人在是谁?”
      “我也想知道,孩子。”女巨人缓缓低下头,“我在人死的三天后引领他们来这座桥,接受审判,但如今这里已经空无一物。我可以看透人的记忆,看透命运,审判灵魂,但就连我,也看不清敌人在哪。”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
      “这是一场无解之战。”
      云雾在身后响彻,在天空翻腾,遥远的山石若隐若现。亚瑟静静听着那一切,没有开口。
      “然后,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女巨人说道,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在那黑色罩纱下显得异常刺耳,“我们开始互相猜忌、怀疑——战争还未开始,我们彼此便率先开始厮杀。与原本有可能成为盟友的人反目成仇。”
      “人类和神,本质是一样的。”
      女巨人抬起那胳膊,她的手足比亚瑟的脸还要大,那尖而细长的指甲划过他的脸庞,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很早以前,我就被夺去了力量。”
      她缓缓揭下自己的面纱,那一头白发之下,苍老的面容上,
      是一双空洞,
      “他们试图夺走我的力量。于是我变得苍老、衰弱。这就是战争,就像人一样,我们也在互相厮杀。就在那场为结束但暂时停闭的战争里,我们死了很多同伴,有的彻底消失,有的躯体灰飞烟灭。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在那之前便互相伤害。”
      女巨人睁着空荡荡的眼眶,如此继续说。
      “他们以为夺去我的眼睛,我就会变成瞎子。但事实上我力量犹在,只是再非以往。但另一方面来讲,我们所有人都已不再是过去的样子,我们失去了原有的力量,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我们了。”
      她顿了顿,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悠远的事,随即低下头,苍白而长满皱纹的脸庞对着亚瑟,继续说道:
      “亚瑟,在这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存在。”她声音小下来,好像在诉说什么尘封许久的往事。“睿智,勇敢,超越人类却非神明的存在。他因我们的渴望而诞生,有着超脱一切的勇气。”
      女巨人缓缓低下卝身,那巨大的脸逼近,以一双早已空洞的眼睛看向亚瑟。

      “告诉我,亚瑟。”
      “你在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
      周围的景象再度变化,他被卷入一道洪流,坠入无数回忆最深邃的一层。
      他从高高的天空坠落,一道亮光划破天空,整个世界被战争的所摧毁,遍地血流成河的景象,轰鸣的雷声穿透黑卝暗,穿透亚瑟的身卝体。
      远处,在那雷电落下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
      周围是风声,暴风雨自天空倾盆而下,一切陷入声嘶力竭,战争,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片黑卝暗中天际的一角,那是从记忆深处挖掘残缺的片段,在风声和暴雨席卷的世界里,正有一个身影屹立在天际边缘。
      这是神的黄昏,他看不清景象,暴雨冲刷在身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天空仍乌云密布,乌云和夕阳、闪电汇聚成一道诡异的风景,亚瑟看见那个人影,在天际的边缘,坐视那红似火炎的残阳。
      无数被烧毁的森林,那些奇异石碑上雕刻的古老文卝字,昏暗的无法辨认,好像久经时光摧卝残的庞大建筑。好像一场永不完结的噩梦。
      空气很温暖,还有湿卝润泥土的味道……鲜血,亚瑟看见无数鲜血和尸体,铺天盖地轰鸣的咆哮从身后响起,这是一场战争,无数人因此牺牲,但没有人知道敌人是谁。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他们一拥而上——那是无数信念所化身的怪物吗?
      亚瑟站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那千军万马在一瞬间变化形态,所有人都朝那世界边缘的少年冲去,他们一齐咆哮,声音好似地卝震海啸,比滚动的雷霆还迅速,比飓风还肆虐迅猛,那已不再是神,而是欲卝望的化身,自虚无诞生的欲卝望!
      暴雨裹卝着寒冷倾泻而下,世界为这股力量震颤,连大地也陷入悲怆,天空深如黑夜,那幻影一股脑的冲向世界之巅的身影。
      接着,那人回过了头……
      亚瑟睁大双眼,背着狂风暴雨,他看见那个人的脸庞。
      他看见那少年的红发在风中舞动,背着即将坠落的夕阳,他的双眼中,带着一股穿越千年的沉静,好似一个守望者。
      周围的声响消失了,
      光芒刺破黑卝暗,在红发少年身后汇聚,坠落的太阳也自他身后升起,黑夜化为白色的黎明。
      他没在看黑卝暗,或是翻腾的渴望,亚瑟愣在原地。
      他在看自己。
      世界在黑卝暗中流转,亚瑟看见万物的进化,生长,无异是将之前自己看过的再来一遍。但他好像看见了新的东西,黑卝暗中的流星,人类创造文明。
      恒星流转,万物生息,人类未曾改变。
      倏然间,一切远去了,少年的身影背对着阳光,那张扬的红发间夹杂着一抹白色发卝丝,
      “喂——”亚瑟放声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少年看向他,张卝开嘴,亚瑟却没听清他的话。
      少年闭上眼,声音自天空响起,
      亚瑟想了起来,那先前无数画面的回放,这是自己未曾经历的战争,这是达埃纳的记忆。
      亚瑟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不在疼痛,痛楚消失了。
      战争停息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片的废墟上,将少年的红发映成金色。种子在土壤里发芽,发出纸一般柔卝软的新芽。
      记忆悉数远去,他感觉胸口不在疼痛,心脏的鼓动声在耳边响起,景象再次模糊,一切都随着失重感迅速上升,血液回流至全身。
      战争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留下的只有寂静。亚瑟看见那个人的影子,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名叫什么。
      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他好像被卝封闭在一座静止的雕像里,浑身沉重,给人一种窒卝息的感觉,最后一刻伸出手,他竭力去触卝碰那抹阳光,紧接着——
      红发少年,只留下一个遥远而苍凉的背影,他迈开步伐,走向战场的尽头。
      走入那一片辉煌、闪耀的晨光中……

      “等——”
      亚瑟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温暖,温度回归了躯体!
      他惊诧的坐起来,身边爱德华兹正敲着一面鼓,梅琳和凯坐在一边,炉火熊熊燃卝烧着。
      “亚瑟,你醒了!”
      棕发女孩放下鼓,好像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似得,冲上去一把抱住亚瑟!
      “终于醒了……”凯随后说道,“你昏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也不是很长,好点了吗?”
      “你……”梅琳看起来有些迟疑,“总之,没事就不错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亚瑟从那片奇异的景象里缓过神,记忆开始模糊了,这里是一座未装修的水泥房。四人坐在房间里,
      “你们穿的什么?”亚瑟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朋友身上正披着一身破旧的衣服,将原本保暖的衣服裹在布匹下。
      “是这里的衣服,房子被发现的。我们已经决定好了路线。”梅琳笑着告诉他,“爱德华兹和凯办好了事,就等到时候你做最后处理了。”
      “我们决定走一条近路,这里是地图。”凯将地图撤在面前,手指从安全墙后山一路划下,“这里是他们……用来运送物资的路。”
      他们?
      亚瑟奇怪的别过头,环视这栋屋子原来的主人。
      他看见房子角落里沉稳闭着眼的女人,体态健硕好像大象;还有角落里老鼠般佝偻、悄悄笑着的矮小女人,以及房屋中间盘腿坐着,戴面纱的高大身影。
      以及那先前遇到的、带着黑色头巾的女孩怀中,正抱着一只黑色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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