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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她不愿被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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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都是假的,在某种意义上。
连同现在。
那道声音沉寂很久了。
久到孟姜姜已经从那些虚虚实实的话语中,从自己零零碎碎记起的画面而非之前在孽镜台看到的东西里,辨别出了更接近真实的部分。
她是真实的。
因她曾念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就如同孟姜流亡的一路上曾念着的,那个能救人的名字,其实是自己。
就如同那可悲的命运是自己选择所致。
都是她自己的因,她自己的果。
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后来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不愿被渡。
她不愿乘上地藏愿船至彼岸。
她不能放过自己,放下那一万零一桩性命。
她不能过奈何桥,是因为她始终无法像旁人那样放下前生,安心地去往轮回路。
她自己选择了受着这重重的枷,甚至这道沉重的枷锁本身,原本也是她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她决心这样来“赎罪”,尽管那罪孽在旁人看来是轻的。
难道真是她能哭倒一座城阵吗?
她想起了地藏菩萨喋喋不休的诵偈声,她这回听清了。祂诵的是“汝去过死山,渐近阎罗国,山路无衣食,饥寒苦何忍。极恶罪人海,无能渡导者,乘地藏愿船,必定到彼岸。……”
乘愿船,到彼岸。
祂是来劝她上船的。
祂说阎罗地界可怕,罪人要渡的水域极深,那些苦楚极可怕……但乘上祂的愿船,一切就轻松了。
孟姜姜方知,原来在祂的生涯中,在大慈大悲的菩萨眼中,她的罪孽竟然是轻的。
为了自己度脱六道罪苦众生的愿景,祂屡屡来劝解:
“上船,我渡了你便是。”
城要破,那是城的命。不是她的命。
至于城中的人,自然也是依了自己的命运。
借她之手,用她的血泪成就了这果。但她却不是那因。
她在那场天地棋局之中,始终微不足道。
那是属于棋逢对手的对弈双方的局,而非她这个小卒子的局。
十殿阎罗,难道每一个都是活菩萨要挽救人命?
阎罗只是阎罗。
真正关心万人性命的,才不是他们。葛爷爷,葛仙翁才是设下城局的人,他试图从阎罗手中抢命。那一万人本就是该死的……
只有她,其实是可以活的。
就像只要她肯放下,地藏就会渡了她。
但她决定投海。
但她放不下。
最终,她只是她自己的因。
她想起了阎罗判词里她在浑浑噩噩的幻梦中没听清的部分:“……此三罪者,孽根深重,因果难消。共计一万零一桩性命,尤其为己自弃之一桩,谓罪大恶极!”原来她最深的罪孽,竟然只是放弃了自己。
其他因果,只是沾染到了她。只有她自己这桩,才是罪大恶极。
她的罪与罚,她的幻梦与虚假,真实与苦痛都来源于她自己。
那道声音就是她自己。是她对自己的怀疑。她的意。
她不安于自己的过去,不信自己的现在,总觉得于心有愧,害怕一切都是假的。那么,金门关所谓的“惑心乱意”之关卡,就会由此构造和展现出她最怕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自己起码得相信一点。她得相信自己。当明白这一点,即刻心猿归正,意马收缰。
不过这些都是她之后才会明白的事情。还包括其实这个以「金门关」为名的游戏,根据的是黄泉路一开始所有人都要经过的,为了让三魂去身正心净意的鬼门关,而设计出三重对应身心意的关卡。
“去身”就是摆脱前世肉身带来的种种负累,“正心”就是归于本来无染之心,心之发动处谓之意;“净意”就是纯净自心而无所着,意要去除由七魄而来的贪嗔痴慢疑诸毒。本来无异于一次修行之旅。
可对她来说,却是重重险阻。
差点迷失了自己。
哪怕是现在,看见酆都的热闹街市,她依然有一种恍惚。
“母亲!您也出来了?”她看见金汶站在稍远处,官德才首先喜气洋洋地迎了过来。
她便脱口而出地问道:“你怕水吗?为什么?第三关你见到了什么?”
官德才非常困惑而认真地回答道:“我?还好吧……我就是不喜欢游泳而已……
本来以为第三关又要逼我游泳呢。可它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辜负了自己的名字和为自己取名字的家人。这不是在逗我吗?”
他挠着脑袋十分不解。
然后又变得很快活地嘻嘻笑着说:“其实你们说对了,我这个德才啊,德才兼备不重要,主要还是想借‘得财’的谐音。嘿嘿嘿。”
“再说我们老官家,向来传下的祖训就是要没用。
我们打棺材的,那是要死人用的。别看我们虽然靠这个谋生,但我们才不希望死那么多人嘞。
没用好,没用才好啊。”
这次,她不用看都知道,脖颈间的重枷彻底不见了。
但她仍然低下头看去。
她看到了渐渐收敛起光芒的吊坠,觉得自己应该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再抬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走近前来的金汶。
俩人对视一眼,金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带她去到了现在的阎罗第一殿看看。
阎罗并不在。偌大的巨型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色暧昧的灯光,像是一个巨大的照相暗室。一堆阴魂在入口处排队等待着。
只有五方小鬼们进进出出忙碌着,但身着制服,像是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一切显得秩序井然。
具体到孽镜台处,则像是一个电影放映室。巨大的铜镜高台变成了放映机,像放映电影一般放映着众生的前世,前头还有若干座位。
“每个人看到的其实是不一样的,只属于自己的。据说这样大大提升了效率。……”金汶解释道。
在这里,她看到了那道声音没有说出的,拼图最后一片碎片。
她不愿被渡,却也没什么正经去处。不用听地藏讲经的日子里,她便成日里在忘川河畔无所事事地流连。
无人知晓,她在想些什么。
想过那道桥吗?
她描摹着桥头石像的样子,还恶作剧似的,划出了她数日子用的刻痕。
但她又很快放弃了。
不再数着日子。因为日子太过漫长。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坐在水边,无聊地抛着石子扔水漂。看着扩散出的涟漪,一圈一圈,一日一日。
日复一日,她好像成了这片水域的一分子,成日里坐在旁边。
这里是奈何桥啊。黄泉路通着这里,周围魂来魂往的分外热闹,有去望乡台告别的,有转身去了酆都的。只有她始终在这里,孑然一身……
看河流奔涌从不停歇,周围魂来魂往没个尽头,只有她……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另一个同样孤独的人出现了。他站在那里,有一种棱角分明如峻岭崇山般的气魄。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她看清了,那是金汶。
有时候,在奈何桥边呆腻了,她也会去各处晃悠。比如看看恶狗岭金鸡山的小家伙们。
也会去野鬼村。
那就是她没有第一关记忆的原因。可不敢让她胡闹,野鬼村里哪个不知道她?都被她欺负怕了的。
哪怕老鬼们投胎的投胎了,消散的消散了。这里也留着太多她的痕迹。
野鬼村里的野鬼,其实多半是因无人供奉而无家可归,因放不下生前种种而无法往生的灵魂。
和她一样,孤独得可怜。
她便也常常过来,混迹在这群看似凶恶的孤魂野鬼之中。
她抓着他们学习,从“跟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后来与时俱进地抓着他们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
金汶那时还是个愣小子,呆呆的,不怎么会说话。只看着她这样做了。
常来常往的,有一个生前是个行脚郎中的老头,开始慢慢教她一些浅显医术。他告诉她,治病要治得不光是病症,而是根本。许多难解的病痛,究其来源,正是心症。
所谓心病,根本又在哪里呢?
在意,在识,在魂。
这样被教了点皮毛之后,那个老头子有一天说自己要走了。因为已经治好了自己的心病,可以启程去下一世了。
她才知道老爷子治病救人了一辈子,却没救得了他的亲孙女。一直耿耿于怀,便停留在了此处。
他告诉她:“继续下去,迟早你也会懂得治自己的心病。”
于是她在这荒僻凄凉的野鬼村里,支起了个小摊子。
用作揽客的布制条幅在阴风里烈烈翻飞。
先开始写的是:“独活此一味,当归下一程。”来者寥寥。
后来渐渐变成了:“灵魂哪里有异常,中医药膳来帮忙!”
最后,她亲手写下了一句:“无须等待,轮回前,你只需这一碗!”
她看到自己给那些病入膏肓的灵魂们煮了各式各样的药汤,对症生前的苦痛,或者不那么对症的。
阴间的天气那么冷,阴风阵阵的。她搓着手,哈着气给旁边刚背完核心价值观哆嗦着的小鬼头煮了一碗滚烫的姜汤。
也有时候,给念旧的老人家盛一碗浓浓茶汤。或者熟练地在枸杞水里加一些蜂蜜百合,调和成甜甜的汤水,给那些伤心落魄的失魂女子以慰藉。
甚至是一碗顶管饱的疙瘩面片汤。她头一回煮,放多了盐,该是挺苦的。她不好意思地盛给那个怪消瘦的魂儿,安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粥汤苦口利于饱!……要吃得饱饱的,才会有力气重新走路。”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碗,边掉眼泪边大口地咽了起来。
哎,果然是太咸了吗?
……
孟姜姜坐在名为“孽镜台”的放映室里,看着这些画面,突然想起她那时曾问金汶,为了保守地府秘密要给人灌孟婆汤吗。金汶短暂的沉默和回答。
“从来也没有那种东西。”
她想她明白了这句话。
人们会忘记的,往往只是自己不想记得的事情。
做鬼了也不例外。
从来也没有什么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