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隐鹤

15、二月初四·夜 风尘酒红尘

　　风尘酒红尘酒，一醉解千愁。
　　忽然，门外一阵喧哗吵闹，门帘响动，一个身影撞了进来。蓝衫散乱，酒气熏天。蔡居诚今天还没醉，他认得这个人，之前来过好几回，出言不逊，每次他都忍不住打得这人满地找牙。但，这人却还是来了，又来了，总是来了。次数多得都快跟季献一样了。
　　这华山剑客跌跌撞撞地一手抓着酒壶就跑了进来，进来了还愣了下，眯了眯眼东张西望了一番才瞅准了蔡居诚的位置，东倒西歪地跑过来。蔡居诚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以免被这人撞倒，颇为嫌弃地看着这人险些跌到桌下，好容易一手扒拉着桌子一手扒过一张凳儿，勉强算是坐好了。酒壶里的酒撒了一桌子，蔡居诚以袖掩面，又退了一步。看样子这是喝得都不认人了。
　　这么想着，这华山剑客笑了起来，用手点了点他，嘿嘿嘿地笑着：“嘿嘿，蔡居诚~”
　　蔡居诚脸一黑：好啊，人还是认得的。蔡居诚一指门口，“滚。”
　　华山剑客没脸没皮地笑着摆摆手，“别这样嘛，我今天是付了钱进来的，这时辰还没到呢~”说着还拉拉蔡居诚的衣袖，示意他坐下来。“坐啦，站着不累？”
　　蔡居诚对这人也是没脾气了，只好在他身边坐下。
　　华山剑客见他坐下了，展颜一笑，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壶，自顾自喝了起来。这瓶酒想来之前就已经被喝了没剩下多少，又经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折腾估计也撒了不少，最后一点刚刚也献给了这张红木嵌石雕花台了。这人没喝到几滴酒，狐疑地扬了扬酒壶，发现确实没有酒，憋憋嘴搁下酒壶，竟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诉起苦：“呜，季献……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着我……看看我呀看看我……我就不行吗？就不行吗？呜……”说多了，又想喝酒，可手中已经没有酒了，不得，就伸手去够桌上满的酒壶。
　　蔡居诚见他这模样又觉似曾相识，正出神，就见他去拿桌上的酒壶，一把将酒壶拿走。
　　剑客见状很生气，一拍桌子，一时激动居然忘了说什么，大着舌头嘀咕了好半天，“给我酒！”蔡居诚提溜着酒壶，不为所动。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剑客想明白了。“我懂了。我知道，我进来之前你也在偷偷喝酒！这壶里没有酒。”蔡居诚眯了眯眼，手一倾，把酒全倒地上了。
　　剑客直呼“可惜”，见蔡居诚转身就走，又委屈上了，一边哭一边呜咽着什么“你别走啊”“连你也不要我了”之类的。吵得蔡居诚是一个头两个大，拿来刚才在喝的他私藏的酒，往桌上一搁。剑客像是被这一搁震住了，收了声，不哭也不闹地杵着。
　　蔡居诚也不管他，掀了封坛纸，推给他。“玲珑坊的酒掺了东西。要喝喝这个，别说我怠慢客人。”
　　剑客怔怔地看了蔡居诚好一会，才接过酒坛。很香，也很醇，入口甘甜回味却很辣，是好酒。“蔡居诚，你其实真温柔。”
　　蔡居诚疑惑地“嗯？”了一声，说他温柔的人不多，这年头更是没有。
　　剑客托腮，点点头。“真的很温柔，季献喜欢你，我能明白。”明白是明白，说出来又觉得可悲。剑客又托起酒坛大大地喝了一口，香醇的酒却压不住胸中的酸楚。剑客似乎被酒辣呛到。“我本该妒忌你，甚至应该折磨你，可我做不到。什么我就不行吗？这不是……这有什么好问的。比起我，更喜欢你，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
　　蔡居诚惊讶地望着一边牛饮着酒一边泪流满面的剑客。忽然，他明白了，明白了一件太迟的事。
　　“也许，也许他只是没想到。”蔡居诚望着有着似曾相识的表情的剑客。有些人太迟了，但有些人也许还来得及。“人，往往比想象中的要迟钝，或者说，怯懦？”蔡居诚若有所思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嘴边抿了抿，“有些事，不明明白白地一字一句说出来，有些人是不会明白的，甚至连想象都没法想。”
　　就像他。
　　原来，他曾经和他想要的，只是咫尺之遥。
　　蔡居诚这样想着，就被人抱了满怀。剑客抱着他，却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抱着。忽然的温暖让蔡居诚僵住了，杯中酒湿了袖子，他却不由地并不想推开他。
　　“别哭。”剑客刚刚醉酒嚎哭，桑心有些哑。蔡居诚心道，他这是在和谁说？剑客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至少，忍着，别在我面前哭。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蔡居诚心中一震，举手暴起一掌，毫不留情地将剑客一掌轰出了房间。
　　下一刻，门口送客红袖喊道：“李追云醉倒蔡居诚房中，睡梦中含了不知某人的名字，被蔡居诚忍无可忍地扔了出来。”
　　掌风一带，门扉再次紧闭。房间里再次只剩一人。
　　“我也代替不了那个人。”
　　黯哑的声音依旧在耳边散发着灼热的温度。蔡居诚举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希望手心的温度能够缓解耳上的灼痛。
　　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落如玉的脸庞，消失在了墨色的布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