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相遇》溯簪衣

2、遗落的阳光

　　阳光依旧那么灿烂地倾泻在Echo肩上，Sky的一只手被她牵着，走在花园的小路上，抬头看见女子微笑的侧脸。Echo看上去很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多岁，柔和的五官不算太漂亮，但却让人感觉很舒服。鼻端闻到一阵淡淡的青草芳香，似乎是Echo身上的味道，又似乎是整个花园的气息。
　　少年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Echo……那么那时候的孩子，就是Sweliet了吧？原来不会说话啊，怪不得……
　　然而那样纯净无暇的笑容，那双没有一丝阴影的眸子，却如同一粒种子般在他心里生了根，渐渐抽出了疼痛的枝芽。
　　恍惚间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孩子，同样干净如初雪的笑容，只是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淡银头发，天蓝眼眸。那是他六岁的弟弟，已经永远离开他的弟弟，被母亲亲手毒死的弟弟。
　　那杯放了大量安眠葯的牛奶，有令人反感的味道和质感，弟弟端起来的时候明显犹豫了，可是当他抬头看见母亲的眼神时，他还是捏着鼻子把牛奶喝了下去。
　　他从小，就是一个那么听话那么乖的孩子，从来都不会让父亲母亲不高兴。
　　他是那么想要阻止，可是母亲用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捂着他的嘴，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微笑着喝下那杯毒药。
　　他最爱的弟弟啊！他那么可爱那么善良美好的弟弟啊！
　　他拼命地挣扎，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母亲眼里的泪水，那些滚烫的泪水，从母亲大睁的眼中滑落，滑过她木无表情的脸，掉落在他的额头上。
　　母亲放开他，走过去抱住弟弟。弟弟笑着，从他亲爱的妈妈怀中抬起小脸，天蓝色的眼睛像两眼清澈的泉。那是毫无阴影的笑容，全然信任，明朗如夏之午后，他偎在母亲胸前，用一贯清脆的声音问：“妈妈，我要死了吗？”母亲浅浅地笑，抱着他轻轻摇：“是啊，不怕，不会痛的，妈妈不会让你痛的。”母亲的泪水洇湿了弟弟的衣襟，她却依旧在笑，轻轻哼唱安眠曲，哄着怀中的宝贝入睡。弟弟听话地闭着眼，渐渐睡去，带着甜美的笑容。
　　他是知道的，弟弟是知道的啊！他坐在地上，全身无力。
　　他多想冲过去摇醒那个孩子，让他不要睡不要睡，他知道，一睡着，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的弟弟就要永远离开他了。
　　他却站不起来，他一次次地跌倒，母亲和弟弟就在不远的地方，被泪水浸润成一片朦胧。他的弟弟，他那么从小宝贝着的弟弟，他只有六岁的弟弟，就这样在母亲的怀里停止了呼吸，死的时候还在那样安详地微笑着，像坠落凡间的天使。
　　他的天使，离开他回去天堂。而在这罪恶的人世间，悲剧仍在上演。
　　昏暗的夜色中，他看不清弟弟的脸，也看不清母亲带泪的笑容。他只能看见月色勾勒出他们泛着银光的轮廓，就如同圣家像中圣洁的圣母圣子，温馨安详。
　　黯淡的星星点缀在城市泛白的天空上，他呆呆地趴在地上，母亲抱着弟弟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遍遍地哼唱着儿时的摇篮曲，弟弟的玩具小车静静地停在他的脚边，床上的熊娃娃表情无辜。
　　过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趴着直到死去，楼下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是父亲回来了。
　　母亲停下摇篮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见父亲在楼下唤着母亲的名字，母亲把弟弟放下来，下了楼。
　　她的脚步声慢慢到了楼下，然后是父亲询问的声音，母亲说话的声音，父亲碰翻东西的声音，许许多多嘈杂的声音汇成河流，无视木门的阻挡，灌满了整个房间，充斥其中，无所不在。
　　他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慢慢用手肘撑起麻木的身体，向弟弟爬过去。宁淡的月光下，弟弟安详地如同睡着一样，他抱起他，软软的小身子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从他臂弯里垂下，嘴角还有一丝乖巧的笑容。
　　那么熟悉的笑容……
　　他把弟弟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把熊娃娃抱进怀里，坐在床边等待他们上楼，等待命运驶向既定的轨迹。十二岁的少年，似乎一夜间长成了大人。
　　床上小儿子惨白的小脸，黑暗的房间，床边抱着熊娃娃一言不发的大儿子，让男人一时间忘了语言。妻子面无表情地推开呆立门边的男人，坐到床边搂着大儿子，冷冷地抬眼看向他。
　　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掠过身体。
　　相交多年的妻子变得那么让他陌生。窗外的月光凄清而阴冷，男人深深吸一口气，伸手扯松领带，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男人轻声问。院子里的猫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沉寂。男人忽然觉得很冷。落地窗的窗帘放肆地飞扬。
　　沉默的少年没有抬头，然而真相却在他的面前一点点变得清晰。夜风如水，卷起母亲脚边的裙摆，她温柔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儿子，冰凉的手指爱怜地抚过少年清秀稚嫩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