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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你不要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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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为何要参军?”
何洛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个瘦削的女子身上。她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立在报名队伍里,像一株误入荒漠的兰草。
程雅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何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中的笔悬在半空。登记表上,“意向部队”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华龙特种。
“这位同学。”坐在何洛旁边的秦韩文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不是我们有意刁难你。华龙的筛选标准,你应该清楚。与其浪费三个月时间,不如好好把大学读完。毕业后如果想参军,机会多的是。”
程雅的目光这才从何洛脸上移开,落在秦韩文身上。她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说:“登记就好。他们,会要我。”
说完,她微微弯了咧嘴角。
那笑意转瞬即逝,何洛却莫名记住了。
三个月后。
南夏,华龙新兵报到日。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营区门口熙熙攘攘。何洛穿着作训服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引导牌。他已经忙活了一上午,嗓子快冒烟了。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看着人流渐渐稀疏。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
三个月前,那个瘦弱的、说要进华龙的女孩。何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她。或许是她的眼神,或许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知道她不可能通过。华龙每年从全军选拔,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直接从地方大学生里招人?闻所未闻。更何况是个女生,还是那样单薄的女生。
何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离开,余光扫到门口。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拖着个大行李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何洛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哪个部队?我带你去。”
女生抬起头。
何洛愣住了。
是她。
程雅也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恢复平静。她垂下眼睫,轻声说:“华龙。”
何洛怔了怔,低头继续整理她的行李。行李箱很轻,轻得不像是要长住的样子。
“你成功了。”他把箱子放好,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我带你去见政委。”
程雅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问:“为什么不能是你?”
何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摇头道:“我级别不够。华龙的驻地是机密,只有政委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能进来,想必身份也是机密。”
程雅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那不是好事。”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何洛没有追问。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
政委罗广均的办公室光线很暗,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柜。
罗广均打量着程雅,目光复杂。许久,他才开口:“决定了?去了不能后悔。”
程雅笑了笑:“岂有后悔之意。我欣喜还来不及。”
那笑容与她的瘦弱模样极不相称。
二、
一个月后。华龙集训基地。
“程雅——集合了——”
顾孔扬站在女兵宿舍门口,扯着嗓子喊。喊完第五遍,他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
这一个月,他们已经习惯了。
每天换一个人叫程雅起床,每天看着她踩着点出现在训练场。别的兵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她倒好,队长周宏发了几次火,最后都是总队冮坷亲自压下来,说不必干涉程雅的行事自由。
于是男兵们倒霉了。周宏不敢怼总队,只能拿他们撒气。一圈人练得腿都软了,回来还要轮流给程雅当人形闹钟。
“你说她到底什么来头?”顾孔扬无聊地踢着门框。
他是队里话最多的那个,也是最藏不住事的那个。来华龙之前,他在原部队有个外号叫“大喇叭”——不是嘴碎,是热心,见谁都愿意聊两句。可这热心在程雅面前,撞上了一堵墙。
刘纪新翻了个白眼:“问你啊,你不是最爱打听这些?”
“打听不到啊。”顾孔扬压低声音,“她档案是加密的,我托人查过,什么都查不出来。就一张照片,还是模糊的。”
“那你托的人不行。”
“放屁,我托的人——”顾孔扬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出来了出来了。”
程雅果然出来了。头发还有点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顾孔扬赶紧跟上。他跑两步停两步,等着程雅慢慢走。跑了几十米,索性不跑了,和她并肩走。
“程雅,你为什么来这儿?”他问。
程雅没看他:“你呢?”
“我?”顾孔扬挺了挺胸,“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实现人生价值——”
他说得理直气壮。这是他从小的梦想,他爸也是当兵的,他哥也是当兵的,他来华龙那天,全家摆了三桌酒。
程雅没理他。
顾孔扬讪讪地收了声。走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为什么?”
程雅没有回答。
训练基地,冮坷站在门口等她。
他递给程雅一张表格。伊瑟拉特种狙击手集中训练营的报名表,全军只有三个名额。
程雅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冮坷没有说话。
程雅接过表:“我去。”
晚上,营房里吵翻了天。
“凭什么给她?她摸过枪吗?”
“就是,一个月她正经训练过几天?”
“狙击手名额多金贵,给她不是浪费吗?”
周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是队长,按理说他该出来主持局面。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个月的憋屈是真的,可他也忘不了——那天程雅刚来,他例行问话,她坐在他对面,眼神空得像一口井。
他问什么都答,答得极简,一个字不多说。问到最后,他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吵什么?”
冮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雅的实力,确实在你们之上。”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刘纪新不服气:“凭什么?就凭她是女的?”
他是队里训练最拼的那个,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他来华龙三年,年年考核前三,年年评优。他觉得自己最该得到认可。
冮坷看了他一眼,慢慢说:“程哲成。这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顾孔扬眼睛一亮:“我知道!蝉联三届国际物理与计算机竞赛冠军,代表中国从来没输过。不过今年他没参赛,网上也搜不到他任何信息,好像凭空消失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愣住了。
冮坷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哲成是化名。他叫程雅。”
屋子里鸦雀无声。
刘纪新的脸色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就凭她是女的”。他现在只想把自己那张嘴缝上。
“她的能力,不只是知识。”冮坷的声音很平静,“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看穿她的底细。陌生的人看到她,只会觉得她弱,觉得她好对付。这种错觉,在战场上,比子弹还致命。”
他顿了顿:“你们谁能做到?”
没有人说话。
周宏忽然想起那个眼神。那口井。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那里面不是空,是深。
顾孔扬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想起程雅的那个问题。
“你呢,你为什么?”
他当时回答得那么响亮。可程雅什么都没说。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些理由,说不出口。
三、
九月。
华龙驻地迎来了战火的气息。
情报传来:一伙不明武装分子劫持了昆仑系统(KMS)总工程师韩莉,试图通过边境逃出境。韩莉手中掌握着国家最新一代反监控系统的核心机密。一旦她出境,或者芯片资料被带走,意味着中国将面临国家机密泄露的风险。
程雅接到命令时,正在擦枪。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孔扬在旁边收拾装备,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紧张吗?”他问,“这次是真枪实弹了。”
程雅没抬头。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顾孔扬拍了拍胸脯。
旁边传来一阵嗤笑。刘纪新头也不抬地说:“顾孔扬,别吹了。到时候还不知道谁保护谁。”
顾孔扬想反驳,想了想模拟训练时自己被程雅救了三次的记录,默默闭上了嘴。
出发前,周宏走到程雅面前。
“你先找地方隐蔽,解决对方狙击手,掩护我们行动。”他顿了顿,“记住,听命令行事。”
程雅抬起头,看着他。
周宏被她看得有些不安。那个眼神又出现了——井一样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听命令,知道吗?”
程雅点了点头。
周宏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务区域是华龙的领地,地形熟悉。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无声处。
一颗子弹破空而来。
周宏来不及反应。
另一颗子弹从斜后方飞来,在空中撞上第一颗。两声脆响,两颗弹头落地,就在周宏脚前半米。
“有埋伏!隐蔽!”周宏瞬间趴下。
所有人迅速散开,找掩体躲好。
顾孔扬趴在刘纪新旁边,喘着气说:“刚才是……程雅?”
刘纪新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在那一瞬间算出子弹轨迹并开枪拦截,需要什么。那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
“她一个人……”顾孔扬看向程雅的方向。
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周宏沉声道:“先完成自己的任务。”
指挥中心。
江坷盯着屏幕,眉头紧皱:“敌方至少三十人,还有不明队伍正在靠近,可能是来支援的。我们人手不够。”
程伟站在他身后,看着实时传回的数据,没有说话。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张照片。韩莉被枪指着,脸色苍白。
“他们要求放行,否则杀人质。”江坷的声音发紧,“信号被干扰了,联系不上一队。”
“查照片位置。”
“查不到,被加密了。”
程伟沉默了一瞬:“照片能不能转发?”
“可以。”
“发给一队。”
江坷愣了一下:“可我们联系不上——”
“发。”
废墟里,周宏收到了照片。
“能定位吗?”他问通信员黄品付。
黄品付摇头:“没有坐标信息。”
周宏还没来得及说话,耳机里忽然传来程雅的声音。她的声音有点不稳,像是跑了很久。
“周宏,我在关押点附近。坐标发你了。”
周宏一惊:“你怎么——”
“信号恢复了,但指挥中心那边我联系不上。”程雅打断他,“你们过来接应。我进去救韩莉。”
“你一个人?等我们——”
“来不及。”程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边人不多,我能进去。但救出来之后,你们必须马上撤离。”
周宏心里涌起一阵不安:“你想干什么?”
“他们拷贝了昆仑系统的资料。”程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需要时间销毁。另外,还要找证据。”
“程雅——”
“我会假扮韩莉,尽量拖延时间。你们撤出去之后,立刻呼叫覆盖式轰炸。不能让任何人活着离开。”
周宏的声音变了调:“你疯了?假扮能撑多久?我命令你——”
“周宏。”程雅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以为我是听你的命令吗?”
周宏愣住了。
“我从进华龙就只有一个任务。”程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守住昆仑的秘密。”
她停了停,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深呼吸。
“韩莉是我妈。程伟是我爸。”
耳机里一片死寂。
“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程哲成,华龙破例,都是安排好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在笑,可谁都知道那不是笑,“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没有人说话。
顾孔扬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那些早晨,他站在宿舍门口喊她起床,她慢慢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当时以为她懒,以为她冷漠,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
“按我说的做,你们能活。不按我说的做,大家一起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前的散漫,“程伟可不像你们这么心软。到时候炸弹不长眼,你们别怪他。”
又是一阵沉默。
周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发红。
“报告队长。”耳机里传来程雅的声音,一如既往,“请求执行任务。”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队长。
周宏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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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雅制造混乱后,周宏等人趁机救走了韩莉。
破旧的砖房里,几台军用笔记本电脑散落在桌上,屏幕闪烁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几个穿着便服的技术人员围在屏幕前,眉头紧锁,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有人烦躁地敲着键盘。
程雅从角落里走出来。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科研服——是韩莉的,穿在她身上略显空荡。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一个技术人员下意识回过头,愣了一瞬,随即警惕地按住桌角。
程雅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代码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Three years. You couldn't solve it in three years.”(三年。你们这样解,三年也解不开。)
声音不大,却很傲。几个技术人员愣住,戒备地盯着她,有人想开口反驳,却被那平静的语气噎住了。
程雅侧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军官。
那人四十岁上下,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I know what you want.”(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程雅的声音没有起伏,“I'm not getting out of here. So let's make a deal.”(我逃不出去。谈个条件吧。)
军官没有说话。
“Money. Enough of it. And a new identity.”(给我足够的钱,一个新身份。)程雅顿了顿,“After that, I work for you. Every single line of KMS is in my head.”(后续我可以为你们服务。KMS系统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我脑子里。)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技术人员,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These clowns you brought? Amateurs.”(你们带来的这些人?废物。)
她说完了,便不再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几个技术人员脸色难看,却没有人出声反驳——屏幕上的代码确实纹丝不动,他们已经耗了三个小时。
军官的目光落在程雅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点了点头。
几支枪口犹豫了一下,放了下来。
程雅坐在电脑前,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一道十二层加密锁,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她十五岁时和母亲一起设计的——昆仑-7型反监控系统的核心防护层,内部代号“镜”。那年的暑假,她们坐在家里的书房,母亲敲代码,她负责找漏洞。找出来一个,奖励一根冰棍。
程雅赢了三十七次,吃了三十七根冰棍。
后来那个系统再也没有漏洞了。
她删除复制的文件,启动芯片自毁程序。最后,趁着他们不注意,发了一张照片出去。
那是她所处环境的照片。她知道指挥中心需要这个。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传来飞机轰鸣声。
她微微弯了咧嘴角,像三个月前报名时那样。
没有人看见。
四、
国家昆仑科研中心。
韩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来了。
“你还有脸来?”
程伟没有说话。
韩莉转过身,眼眶红肿:“是你亲手把她送进去的。是你。”
“那是她该走的路。”程伟的声音很平静。
“该走的路?”韩莉的声音发抖,“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程伟看着她。
“‘妈,你走吧。告诉他,我不恨你们。’”韩莉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不恨。可我们呢?”
程伟没有说话。
韩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程伟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三天后。
程伟去了华龙基地。
他谁也没见,只是一个人走到女兵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那棵榕树下,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起程雅小时候的样子。她不爱说话,总是自己坐在角落里看书。他问她看什么,她就把书举起来给他看。是物理,是数学,是他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想,这孩子真聪明。
后来他才知道,聪明是要还的。
他坐了很久。
没有人敢过来打扰他。
顾孔扬远远地看着,忽然想起程雅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样子。她总是望着一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他问过一次,她说:“没什么。”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看的不是风景。
是回不来的东西。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和微凉。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程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九月风起时,她来过。
风停之后,没人能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