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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知音识趣 太白有诗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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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有诗云:“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
好的行书墨宝,便是行外人看了也会热血沸腾,更不用说行家了。
李令语到晋阳后虽不再舞文弄墨,整天只和茶酒点心作伴,但当年在后唐宫中学到的笔墨技艺,依然了然于胸。
所以,才到“洛玉缘”,她的眼睛就被各色各样的墨宝吸引,连胸中的烦闷也跟着一散而尽。
“欲右先左,起伏顿挫,好字,好字!”望着手里的《蜀素临帖》,李令语不由得感叹。
摇头之余,她的目光已然转向另一端的《韭花寒食帖》,啧啧两声,叹道:“布白舒朗,清秀洒脱,也好看!”
刘知远本以为李令语是个贪生怕死的市井小民,却不想他竟能说出这样的鉴赏之词。
见他流连忘返,刘知远不由得紧跟其后,想看他到底是装做样子还是真有才学。
而当他见到李令语对《秋至会饮序》和《三门记临帖》这两副字分别说出“笔力遒劲,态致萧散”、“文而不华,质而不野”的评价时,他确信,眼前的这个李令语和他之前在玉香楼见到的完全是两个人。
从进“洛玉缘”,小努子就谨遵林有如的吩咐,跟在李令语身后,不曾走远一步。只是,即便他与李令语离得这般近,他还是听不懂李令语说的话,只憨憨地点头,而后憨憨地从李令语手中接过卷轴放回原来的位置,便没再多话。
来的路上,刘知远便认真仔细地观察了小努子。虽然他身形矫健,与王章“十余岁却功夫了得”的描述十分贴近,但刘知远总觉得这个憨态十足的孩子,并不是做探子的好材料。
尽管他长着一副与中原人不太一样的容貌,但无论中原还是燕北,要想成为探子,样貌并非首选要素,脑子灵光才是最重要的。
而一路走来,刘知远笃定小努子的憨态不是装作出来。毕竟,河东将兵数十万,每年刘知远都能从中甄别出数十名细作,拥有如此精准的辩人本事,看不出小努子憨态的真假,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而现今,确定小努子并非有心计的人,那他昨夜猜想的,晋阳城内探子链结成网的事就基本能确定是真的了。
那么,谁才是操控小努子的幕后黑手?除了小努子之外,晋阳城里还有多少人被这个幕后黑手控制着呢?
线索盘根错节,刘知远不禁叹了口气。
而一旁的李令语正认真看着琳琅满目的墨宝,哪里注意到刘知远这声微微的叹息。
按理说,刘知远心中所想与李令语半分关系都没有,但奇怪的是,看着李令语这幅悠然闲散的样子,刘知远竟闷气丛生,很想捉弄他一番,以此惩治他的没心没肺。
“说了那么多,你到底要买哪一副?莫不是,钱没带够,来这里只看不买?”
李令语正津津有味地赏字,被刘知远这么一说,她不由得嘟囔了一句:“我买哪一副,你管得着么?”
刘知远没听清楚李令语说什么,但越没听清,他越想问个究竟:“你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莫非,是在腹诽我?”
李令语不想被抓包,听得刘知远的质问,不由得转头,喜笑颜开道:“达公子说的哪里话,平白无故地,我腹诽你干嘛?”
刘知远见李令语转过头来,心中莫名欢喜:“没有腹诽,那你倒是说说,这里头,哪一副字最好?”
李令语从来都以博爱为原则,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东西分三六九等,所以,听得刘知远这话,她不由得反问:“一定要挑出一副最好的么?”
刘知远道:“你买字不是要送人当贺礼的么?不挑一副最好的,难道挑一副最差的?”
李令语回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字画本就各有千秋,非要分出高低来,不仅对字不公平,就是对作者也不公平,不是?”
刘知远觉得李令语这话有意思,便笑着看他,反问:“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只是,你不分出优劣,如何买?难道你要把这里的字画,全都带回晋阳不成?”
李令语觉得刘知远说得在理,便点点头,回道;“说的也是,纵使我再雨露均沾,身上的银子也不允许我坐拥佳丽三千啊。”
说着,她拿起手里的《秋至会饮序》与《蜀素临帖》,愁眉苦脸道:“两位爱妃,你们说,今夜,我选你们谁侍寝才好呢?”
刘知远没想到李令语会来一出,脸上的笑意流淌开来,清秀冷峻的面庞瞬时弥漫着诱人的神采:“要是两个都喜欢,便都买了。银子不够,我这里还有。”
李令语抬头望去,一不小心便被刘知远的璀璨吸引住。
有那么一瞬,她忽地明白了为何有人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为守着这么一张璀璨的脸,一辈子不吃不喝,又有何难?
但很快,李令语出窍的神智,就被身后的小努儿唤了回来:“公子,你要哪一副,我帮你收起来。”
李令语听得小努子的询问,这才回过头,看着两个帖子的落款,回道:“这两个都不是我要的。”
刘知远好奇:“都叫爱妃了,还不要?”
李令语道:“你懂什么,爱妃不过宠姬,皇后才是正宫之主。”
刘知远会意,反问:“这么说,你有后位的人选了?”
李令语点头:“当然。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说罢,李令语迈开步子,停止了意犹未尽的流连忘返,开始于茫茫书画中,寻找落款为“宴岂复”的手迹。
很快,她就在书架偏角的地方,找到了宴池秋的父亲宴岂复的《十三晴雪帖》。那一刻,她的眼睛简直比恶虎看见兔子还要犀利:“就是它!”
刘知远闻言,三两步走到李令语身边,见落款的“宴岂复”名不见经传,不由得问:“这幅手迹,不是名家之作,你要它做什么?”
李令语却笑得让人心动,指着手迹里的一笔一划,认真同刘知远拆解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看,这幅字起笔处欲右先左,之后由画中藏锋逆入至左顿笔,而后平出,无平不陂,十分注重着意的变化。
你再看收笔处,回锋藏颖,以画竹之法作书,不仅沉着稳重,还潇洒痛快。
如此画作,正是‘削简龙文见,临池鸟迹舒’。”
刘知远听得李令语的解读,心中信服之余,不由得顺着李令语念出的《书》,接续道:“垂露春光满,崩云骨气馀。”
而李令语那灼灼的目光,正在刘知远收声时,直直落入刘知远的眸中。
那一刻,刘知远恍惚觉得眼前的李令语不是翩翩少年,而是识墨辨字的大家闺秀,而一种从未有过的琴瑟和鸣之感,竟悄然从他心间流出,让人欲说还休、欲罢不能。
只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取代:“军帅,你确定李公子不是断袖?”
微微一颤,刘知远迅速移开了目光:“行吧,既然喜欢这个,就买了吧。”
李令语闻得此言,觉得刘知远也对着《十三晴雪帖》十分欣赏,便扬手叫来小努儿,吩咐道:“要这幅了,叫店家包起来。”
小努儿会意,认真接过李令语手中的卷轴,小步跑到掌柜面前付账。
李令语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便同刘知远道:“我的字买完了,达公子买到称心的字画了么?”
此刻,刘知远还在方才的心惊中没缓过神来,听李令语这么问,随意扔了一句,回道:“这里,确实没有好东西。”
李令语闻言,朝着刘知远匆匆离开的背影骂道:“我都说没什么好东西,你还来!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有饭还要吃包子!”
刘知远虽听不到李令语这番话,但还是感觉如芒在背。
回城的路上,刘知远虽没见到李令语吓人的目光,但见李令语看向窗外全然不理他,他还是觉得对方正在生气。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便是他胡搅蛮缠地跟着去了趟魏榆,李令语也不应该记恨这么久吧。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坐正身子,朝一旁的李令语问道:“还在为今早的事生气?”
李令语早就忘了今日与刘知远的斗嘴,而她没有理会刘知远自然也不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是因为她葵水将至,腹间隐约作痛。
原本,她早已备好了止血的白色布巾,想着一旦出红,便在这车上换上,毕竟,车里只有他一人,小努子又是个只会赶车的铁憨憨,只要她将帘子掩好,自然不会被发现。
但现在,车里坐着个纯爷们儿,还是个机灵、聪慧、完全可以在野外接手的纯爷们儿,李令语想骗他下车都难,又怎么可能让他在客栈门口等自己接手完呢?
没办法,李令语只能沉默地看着窗外,希望今夜回城的路能顺畅些。
“没生你气,不过吃错东西,肚子有点疼。”李令语含糊地应了一句,顺手将指腹按压在小腹上,轻轻揉搓。
刘知远本还担心李令语记恨自己,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块大石落下,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哪个地方疼,我帮你看看,如何?”
李令语轻笑出声:“你又不是郎中,你懂什么?”
刘知远却道:“我同营里的兄弟们常年在外,有时,他们也吃错东西,肠子搅到一处难受,便用搓热了按在腹处,以热敷疗之,一会儿就不疼了。”
李令语并不相信:“手能有多热,用手热敷,谁信啊?”
刘知远笃定地看着李令语:“你别不信,试试看,手搓一搓,放上去便会觉得舒服了。”
李令语将信将疑,见刘知远搓着手教自己,也跟着搓了几下,将手掌置于小腹。但女子手寒,便是搓热了,也不见得温暖。
“怎么样,可舒服些?”
李令语苦笑:“根本就没用,还是疼。你骗人。”
刘知远有些懵,不可思议道:“不会啊,我看兄弟们都是这样弄的,很有效果的。”
李令语欲哭无泪:“可是,我没有效果啊。”
刘知远晓得李令语没有骗人,但他又不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有假,便挪到李令语身边,拿起李令语的手,以此纠正他搓手的方式。
李令语吓了一跳,喊道:“你干嘛?”
刘知远却在触到李令语冰凉的指尖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没用。你的手这么凉,怎么有热敷的功用。”
说罢,刘知远自己搓了搓手,将温热的掌心放到李令语放置双手的位置。
李令语本想摊开,但葵水的疼痛实在难受,加上刘知远的手着实温热,放在腹上不仅舒服,还真的驱走了疼痛,所以,李令语没再挣扎。
但她还是理性地强着脊背,以此保证自己不落入刘知远的怀抱。
“怎么样,这回舒服了么?”
刘知远轻笑这问,鼻中的气息喷到李令语脸上,温温地,热热地,让人浮想联翩。
“达公子,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咱们就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太近,不然,车一颠簸,我容易往后摔,不安全。”
刘知远不晓得李令语说的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想到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终归还是有些距离的好,便爽快地答应了李令语的要求:“好!我不动。”
就这样,刘知远指尖的温度一直温暖了李令语一路。即便李令语最后强撑不住睡在刘知远怀里,这个坐怀不乱的男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下也没动,一步也没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