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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雪寂人杳 哪怕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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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陆家小儿,如今你已是釜底游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怎么,还指望凌清来救你吗?嘿,凌清若能活到现在,也成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婆了,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救你!”黑袍老头的狞笑声如细针钻入耳膜,令人难受之极。陆抗听见那笑声,竟觉得头痛难耐,再看四面刀光剑影,呼啸而至,而自己势单力孤,身处绝境,万难生还,挥剑负隅顽抗,更是力不从心,情势愈来愈危,不由得心灰意冷,顿生绝望之感。正在这绝望之际,脑海中却映现出熟悉的画面。
夕阳衔山欲没,瞑色苍然,四面峰峦,隐隐笼罩上一层紫烟。长江如一条匹练,绵亘直下。那风华绝代的女子腰悬长剑,藕荷色的衣衫随风飘扬,她望着这浩荡东去的长江,问道:“抗儿,你知道长江的那边是什么吗?”
“是天下!”碧衣女子身后的男孩答道。
“那江的这边是什么呢?”
“是我们江东的黎民。”男孩顿了一顿,忽然问道“凌姑姑,你要走了吗?”
“是,我要去长江那边的天下。抗儿,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随我一起去吗?”
“我舍不得凌姑姑,但是我不能去,我要留在这里。”男孩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这片土地,平畴广野,村舍茂密。一缕缕白色炊烟,从林樾间透出,袅袅上升,那一种家的温暖,即使离得这么远,仍让人感到如此深刻。他稚嫩的脸上露出不属于他年龄的庄重神色,道:“爹说,长江的那边会有敌人来侵略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子民,我要留下来守护他们。”
“抗儿啊,你还这么小。”
“我会长大的。”男孩道:“我会长得和爹一样高。”
“是啊,你会长大的,会长得和你父亲一样高。”碧衣女子感叹道。她蹲下身来,爱怜地抚着男孩的头,声音温柔却又令人感到难以承受的沉重:“抗儿,你记住姑姑的话。也许你日后会遇到你今日无法想象的劫难,也许会背负你今日无法承受的痛苦,但是请你不要忘记你今日说的话,你将来会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你需要用手中的剑兑现你今日的誓言。哪怕有一天,这条路上只剩下你一个人,请你也一定要走下去,因为,你今日的选择,是对的。”
那稚气未脱的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尘往事,如在目前,陆抗站直了身子,握紧了他手中的剑。
夏侯雪始终依偎着他,他想,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守护的东西吧!
寒风如刀迎面如割,铁钩银光挟风而至。
他想起了凌清的话:“孙子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世间的所谓奇门阵法亦不过如此,虽有千变万化,但总归万变不离其宗,乾、兑、震、巽、坤、艮、离、坎八卦,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凡知此者,皆可破之。”
眼前的世界,忽然清明起来,七鬼的黑影依然在他四周晃动,千道银光依然铺天盖地地向他抓来。
世间万象似实而虚,如真亦幻,而他却从未如此刻般看得清清楚楚,一切在他眼中,洞若观火。
他一剑向那阵法中的虚空刺去,周围的银光瞬时消匿,又在他的面前聚成一簇,他不退反进,大步流星,剑势决绝,钩剑相交,只听得一声脆响,绊马钩应声而断。他更不怠慢,一步抢进了那个位置,刷刷两剑,又荡开了周围的绊马钩。
原来这会稽七鬼各自站定了乾、兑、震、巽、坤、艮、坎七个方位,唯独空出了离位,而在这阵法中,离位正是死门,陆抗先前正是被他们逼进了离位,自然是九死一生。如今他看清了阵势,先攻出了一个景门,站定方位后,对阵法更是一目了然。于是剑走连环,招招抢攻,七鬼堪堪难敌,阵式一变,不再同进同退,而是逐一强攻,出招虽不似方才那般频繁,却如雷霆乍惊,力发千钧,来去似电。
陆抗冷笑一声,剑势更疾,步若乘风,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一柄睥睨天下九州剑,纵横驰骋,剑招如天人落笔来去无痕,直将会稽七鬼杀得是首尾不能兼顾,阵法顿时大乱。
正当陆抗势如破竹,正欲一举攻破敌阵之时,忽觉胸闷难当,一阵眩晕,身子摇摇欲坠,知是旧疾发作了。那会稽七鬼见有机可乘,哪肯放过?
陆抗忽闻金戈挟风之声,也不知敌人从何方攻来,本能地把剑一撩,却没有撩中,心知乃是诱敌之计,暗叫不好,收招却已是不及,只觉得寒风透骨,似是一掌拍来,知道恐怕是这七只老鬼想生擒自己,因此不以铁钩索命。但他这样想时,已是绝无机会躲过这一掌了。
“陆哥哥,小心!”夏侯雪一声尖叫,身子横在陆抗身前,“嘭”的一声,那一掌正击在她的胸口。
她的身子颤了一下,软了下去。
“阿雪......”陆抗大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而她,却仿佛听见了,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神情若疲倦的流浪者,声音轻如梦呓:“你走吧,陆哥哥!阿雪原来是想......是想让陆哥哥带阿雪一起走的......现在阿雪已经走不了了......你一个人......不......应该是你和你的妻子和孩子......一起走吧......”
“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陆抗蓦地翻腕挥剑,一剑将身后一鬼铁钩削断,那人正待避闪,陆抗手中青锋却如追魂附骨般紧随其后,剑光起处,一颗苍老头颅随剑而落,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使他清俊的容颜变得狰狞起来。
余下六鬼见势不对,四散而逃,陆抗一声暴喝,凌空一跃,若飞鹰搏兔般斩死二鬼,陆遂见阵已破,正要挥刀杀敌,却见陆抗长袍染血,一柄九州剑追南逐北,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已将那会稽七鬼尽数毙了,雪白血红,分外触目惊心!
陆遂何曾见过陆抗这般嗜血狰狞的模样,一时竟是呆了。
那满身鲜血的男子,抱着怀中的白衣女子,似用尽了全部气力般,身子倒了下去。
“大哥!”陆遂才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住了他,却发现那身躯沉重异常,陆遂竟扶他不住,三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你......你可不要吓我啊!”
“咳咳......咳咳......阿雪......阿雪......”陆抗搂紧了怀中的女子,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声音沙哑无力,剧烈的咳嗽使他的身子不住颤抖,他却只是唤着她的名字。
雪,如初春飘零的梨花,悄然落下,落在那欺霜胜雪的美丽容颜上,竟然不会融化。随着风起,又再次飘去,不知飞向何方。
她的神情,安详恬淡,甚至伴着均匀轻细的呼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她的身体,却冰冷如雪。
“大哥,雪姐姐的身体怎么会冷?她是不是......是不是......”
“阿雪,你不要害怕,我会救你的。”陆抗低声道。
他环望四周,只见冰雪封山,峰峦素裹,天地苍茫,莫说是疗伤,就连个躲避风雪的藏身之处都没有。风雪无边无尽地卷来,仿佛要将他们埋葬。
福安村路途遥远,而且下山之路艰险难行,他此刻已是力竭筋疲,再带着不省人事的夏侯雪,是绝不可能走出这场风雪的。
陆遂在这风雪之中到处奔跑着,眺望着,想要找到避雪之所。陆抗看着他不住奔走,神态焦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世外之人,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仰头,明净无尘的天空中那些雪花一片一片旋转着,飞舞着,慢慢变大、变大......如疲倦的蝶憩息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丝丝冰凉,他静静地望着雪,就如同许多年前,也曾这样静静地望着梨花飘落,落英纷飞。
“大哥,我找到了!”陆遂气喘吁吁地跑来,口中呼出白气腾腾,仿佛象征着这个年轻人永远旺盛的精力。“你看!”
顺着陆遂所指望去,只见茫茫大雪中,层峦叠嶂间,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座木屋,大约是山中隐客所筑。
陆遂对着夏侯雪柔声道:“阿雪,我们走吧!”他站起身子,背起她,一步一步向着那山中木屋走去,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陆遂犹豫了一下,道:“大哥,还是让我来背雪姐姐吧!”
陆抗笑了笑,举起了手,他的手被另一只手紧握着。陆遂苦笑着,明白了,原来他们的手一直彼此紧握,走过了童年繁花如雪的梨花林,走过了二十七年南北遥望的岁月,从不曾分开。
陆抗再次背起了夏侯雪,向着那山中木屋缓慢走去。
风雪中,他们耳鬓厮磨,不知那背上的女子,可曾感到这步履的平稳,这身体的温暖?
陆遂跟在他们身后,却觉得自己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不知这般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那座木屋前,陆遂轻叩木门,却没有人回应,他一急便推门走了进去,陆抗跟着他进屋一看,只见那木屋中有两间房子,一间中有一座炉灶,还堆着许多木柴,另一间却是一间居室,桌椅床铺俱全,墙上挂着一张毛色鲜亮的虎皮,布置虽简陋却十分干净。
这大约是山中猎夫的居所,主人有事出去,只留下这间空房子。陆抗见夏侯雪伤重,也顾不得失礼,先让陆遂生起火来,然后便抱着夏侯雪,与陆遂一起围坐在火堆边,木柴熊熊燃烧着,不时的发出劈啪声。
陆遂将外衣脱了下来,抖了抖衣服上的雪,然后又重新穿起来,坐在火堆边,不断地哈气搓手,又时而跺跺脚,让自己僵硬的四肢活动起来,如此这般忙活了一阵,突然道:“啊呀,大哥,我都差点忘了,我还带着羊祜给你的那瓶药呢!你先吃上一粒吧!”
“遂儿,倒还是你细心。”陆抗笑了笑,接过药瓶,吞了一粒下去,渐觉丹田腾起一股暖气,游走周身,顿时舒服了许多。
“大哥。”陆遂犹豫了一下,道:“刚才我听你对那七个老鬼说雪姐姐是......晋国......什么渭阳君......她......”
“我知道。”陆抗低声道。只见怀中女子弱质娉婷,柔若无骨,眉峰时而颦蹙,似乎十分痛苦,陆抗一阵心酸,更加抱紧了她。
陆抗患病多年,早已久病成医,为夏侯雪一把脉,发现她脉相虽然较常人虚弱,却无甚大碍,只是身体冰冷如雪,始终不见转醒。再看大雪封山,想要寻医是绝无可能,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屋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而在这简陋狭小的木屋中,却又淡淡的温暖。
他们再没有说话,静得只剩下火中的劈啪声和雪落的簌簌声,仿佛连时间也已放慢了他的脚步,唯恐打破了这份静谧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