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亲相》霜降蟹膏肥

1、君是人间客 上 柳丞楠啊，

　　彭城是一个北方小城，远离海洋深居内陆，甚至可以说是远离城市发展中心，城市化发展的大浪潮似乎都没怎么撼动他的平庸，像极了一个没什么野心的小孩子，气候平平、环境平平、教育平平、生活条件平平、医疗条件平平……
　　顾君来就生活在这么一个平凡的小城市，父母也是最平凡的工薪阶层。上世纪末，他的父亲就是一名优秀的铁道工人，转眼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年代接近尾声，他的父亲俨然成为了一名拥有好几个小徒弟的优秀的铁道工人。一家人安贫乐道的生活在在铁路局家属院里。
　　对外说是铁路局家属院，其实也就是很多年前铁路局给职工提供的福利保障房，以前这块都归铁路局福利科管理。老领导退休，新领导随着机关大楼重新选址去了发展较好的城区，走之前大笔一挥，福利科原地变身物业公司，接下来的时间里就这样自给自足的管理着几栋陈旧的筒子楼。
　　好在铁路局也没彻底放弃这几栋家属院，前些年主动补贴给筒子楼加了保温层、装了地暖，当时浩大的工程可没少给退休职工制造生活麻烦，但入了冬，这夏天的麻烦可没白受，那真是一个暖冬啊！
　　筒子楼虽然旧，但这旧却给那些岁月镀上了锈黄，远远看上去满目都是温暖。
　　老旧的电风扇吱吱呀呀摆着脑袋给屋里带来些许清凉，厨房里抽油烟机正卖力的工作，不时传出因为老迈而略显疲态的轰鸣，楼上爬山虎洒下的阴凉中响着律动的切菜声，顾妈妈擦了擦脑袋上的汗随手抹在围裙上，一边备菜一边小心留意煤气灶上的蒸锅。
　　此时，外间响起开门声，妈妈从厨房里探出身看了看，脸上洋溢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小来，回来了，给你爸打个电话回来吃饭。”顾君来的妈妈年近50，起了茧的手昭示着岁月的烦扰，但仍然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哦。”顾君来背着书包来到自己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卧室，规规整整的放下包，把书插回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书架，看看桌上殷红的喜报，手指轻轻滑过理科状元四个烫金大字，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已经明朗的摊开在他面前。
　　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的座机旁正好迎上端着菜走出厨房的顾妈妈，“小来，我听说你们班几个同学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打算去海边玩，你打小也没见过海，”放下菜盘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干脆，你也跟他们出去玩玩吧。”
　　顾君来一手准备拨电话，一边微笑道，“这次去津港财经应该是没问题了，津港就在海边以后多得是机会，这边几个家教刚开始推不掉。”
　　顾妈妈勾勾头发，他的儿子有多乖巧这几栋筒子楼都知道，好多人都说别人家的儿子都是来人间闯祸的，老顾家的儿子是来温暖人间的。
　　顾妈妈满心欢喜去端砧板上另一道菜时不小心划过刀沿，献血顺着小拇指一侧涌了出来；那边顾君来刚拿起话筒，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敲碎了满室温馨。
　　“师母，不好了，师傅不好了，刚才说心口疼、背疼、喘不过气儿，这会儿送医院了，你们快点过去看看吧！”
　　桌上的饭菜来不及盖上纱罩，还没来得及盛出锅的菜僵在锅底，砧板上还沾着两三滴血迹，客厅里座机的听筒被绳子扯着在半空中上上下下的跳动，大门紧闭，就好像这里从没温馨过。

　　顾君来还是第一次知道急诊室的忙碌从来不分昼夜，顾妈妈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他们赶到的时候，顾爸爸已经被安置在急诊室里，胸痛急诊的医生手里拿着心脏彩超的结果小心端详，几个小徒弟围在插满监控设备的顾爸爸身边。
　　顾爸爸摆手向众人示意，“我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打个吊针就能回去了。”
　　“老顾啊，老顾，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顾妈妈已经给吓得泣不成声了。
　　“是不是你们几个去跟你们师母瞎咧咧了？我这好的很！”说着还拍了一下胸口。
　　“你别乱动啊！”顾妈妈一把攥住顾爸爸的手。
　　“我好得很，真没事儿，真的……”
　　一边是妈妈的啜泣，一边是爸爸的宽慰，顾君来只在当地愣了一下，立即走到医生跟前，“医生，我爸爸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生抬眼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彩超微微摇头，“情况不太好，这个心脏彩超只能作为一个辅助手段，你父亲送来的时候，根据我们胸痛诊断的经验极有可能是心脏上的问题，但目前X光、心脏彩超只能作为辅助检查手段，想要进一步明确发病原因就必须得做冠脉造影。”
　　“冠脉？造影？”顾君来的字典里根本没有这几个字。
　　医生干脆把报告夹在腋下耐心的说，“我们说冠脉造影其实就是……”话头刚开一边的床前心电图就传来报警声，回头再看时一起上已经拉平出一道绿色的直线，床上原本还在宽慰妈妈的爸爸眼睛翻着白眼闭了过去。“除颤！除颤！快点！”医生一挥手把心脏彩超拍在顾君来怀里，拨开床头围着的几个人，利落的抄起柜子里的剪刀剪开顾爸爸的T恤，一切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一帧不差的落在顾君来眼里。
　　这一瞬间，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立无援的理科状元……
　　那一瞬间，这世界都好像被抽了真空，妈妈在几个学徒的搀扶下捂着嘴在哭，他却听不见一点点哭声。却又好像没有被抽真空，因为除颤仪发出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父亲从床上弹起又落下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介入手术室外，顾妈妈靠在顾君来肩膀上，眼眶泛红的顾君来还在咬牙撑着，几个学徒靠着墙，站的站坐的坐，每个人面上都阴郁极了，急诊室里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家属，这个情况已经很危险了，病人这个情况已经是急性心梗死了，必须马上做冠脉造影，有必要的话要立刻、马上进行冠脉支架手术，医保卡带了吗？这个需要马上办住院。”医生拧着眉说道，一旁的顾妈妈已经泣不成声，几个徒弟只顾着安慰伤心过度的师母，急诊室的医生最怕的也是这个场面，家属的心情他们理解，但急诊就是再跟阎王爷抢时间，立即转头看向一边的顾君来，“家属，梗死一次对心肌细胞就会死一批，心肌细胞是不可再生细胞，心肌细胞大面积死亡后，即便现在救下你父亲，心衰会来的更早更凶猛，我们需要马上做手术。”
　　顾君来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到医生似乎得了默许一般立即叫人带着急诊去了介入中心。
　　一身手术室装扮的护士拿着一张表走了过来，“急诊的家属，冠脉造影结果已经出来了，叔叔他右冠近中段弥漫性狭窄，最狭窄处80％，中段几近闭塞，参考这个手术难度，我们已经联系了业内专家和科主任准备介入手术了，这个是手术需要签字的表。”说着把纸笔递了过来，“虽然这个手术有难度，但我们手术日的时候每天也有三十多台，而且这次还联系了外地来的专家，你们不用太担心，专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已经在准备手术了，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窗外的天光微微发黄，已经快晚上了，专家，什么时候来啊……

　　“缝合。”一个硬朗的背影从手术台上退了下来，举着双手踢了一下手术室的开门按钮，一旁立即有个学生气很重的小大夫跟了上来，“韦苇怎么样了？”赵国莘摘下口罩，“这丫头平时看上去身体挺好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主动脉夹层手术，多好的观摩机会，说晕就晕了。”说着摇摇头。
　　“刚才听柳师弟说师姐好像怀孕了。”一旁的小大夫挠挠脑袋。
　　“什么？”赵国莘一愣，“这才结婚多久？”片刻后又笑了笑，“现在有孩子也好，人生大事都交代了，反正陈老师事情也不多，以后他负责带孩子，韦苇跟着我做学术两全其美。”走着走着突然挺住脚步问道，“刚才手术做到后半段，你说彭城五附院的曹主任找我什么事儿来着？”
　　“哦，刚才那边电话说五附院有一个特别棘手的冠脉介入手术，曹主任想让您过去看看，可能就帮忙操刀了。”小大夫翻翻手里的笔记本。
　　“哦，”赵国莘脱下手术帽理理头发，“这老曹是越活越回去了，这冠脉介入手术再难能难道哪儿去，”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脚还是在麻利的换衣服，“你一会儿跟这边的桂主任说一下缝合我交给他学生了，一会儿病人直接送ICU密切观察，”说罢挥挥手，“不行，我不放心，”转头看看小大夫，“一会儿你和小赵留下来密切观察这个病人，一定要给我盯紧了，有什么问题立刻联系我，用药也要按照我下的处方来。”
　　“好的，老师。”小大夫立即合上笔记本，随即一怔，“那五附院那边……”
　　“一会儿柳丞楠跟我一起过去，等韦苇好点了你让她也直接去五附院，两边的病人做了手术都得有人守着。”赵国莘安排工作道。
　　“可是柳师弟他……”小大夫面露难色。
　　“怎么？”赵国莘回头看看他，“柳丞楠也怀孕了？”
　　“不是，不是，”小大夫立即解释道，“柳师弟才研一，准确的来说他才大五，老师让他直接跟手术会不会……要不等韦苇师姐……”
　　赵国莘笑了笑，“你问问急性心肌梗死等不等的了。”说罢拍拍小大夫的肩膀，“学医需要看资历但也要看天分，柳丞楠是天生的心内大夫，你负责通知到韦苇。”说罢拿着衣服进了更衣室。
　　小大夫站在原地似乎是品了品老师说的话，随即从柜子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喂，丞楠，你现在去急诊那边，一会儿赵老师跟你坐救护车去五附院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