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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割肉离场 ...

  •   很多时候,人的成熟度和年龄并不成正比。就比如佳惠爸,一生耿介,在岗位上秉公执法了三十余年,立过三等功,在岑佳惠上诉又败诉这件事情上,他多少有点接受不了,整天叨叨着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岑佳惠经此一役却是想明白了,因此当君律师问她,要不要到高院申请再审时,她拒绝了。秋菊打官司不一定打的赢,她思量了很多,唯独没有考虑人情这个变量,而这对于一个社会人来说,恰恰是最致命的。
      “财产上吃点亏就认了吧,至少从现在起你总算能彻底远离那魔鬼的一家子了,你以为之前老太婆说的‘你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是说给她儿子听的?港囡(傻瓜),那是说给你听的!赶紧离得远远的,我一想起那家人的所作所为就觉得毛骨悚然。”魏元劝诫佳惠。
      
      然而,想从雁过拔毛的田家身上,拿回属于岑佳惠的那份财产哪有那么容易。
      二审的判决书刚下没两天,佳惠的手机就收到了“房贷已结清,可即日来领取抵押他证”的短信通知。她的脑袋“嗡——”地一声,手忙脚乱地拨通贷款银行的电话,对方说确实一早有一对老夫妇拿了判决书来提前还清了房贷,说撤销抵押后要办理房产过户云云。
      佳惠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确实,房子是判给了田西门,但是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了“被告在判决生效后的十五日内支付原告房屋折价款,原告在三十日内配合被告完成过户”,眼下她房屋折价款一分钱都没收到,西门爸妈就偷摸着想去办理房产过户了。
      田家压根就没打算给她钱!
      她当场质问银行为什么在她这个主贷人没有到场签字的情况下,让不相干的第三方代为办理了业务,是否有违内控管理制度。银行的工作人员明显有点慌了,磕磕绊绊地说:“是这样的,那位老太太说你们工作忙抽不出时间,她和老伴人生地不熟,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来的,说着说着还哭了。老人家看着有点年纪了,我也是于心不忍……”
      不愧是西门妈,演戏的一把好手。佳惠能想象出老太太在银行工作人员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凄惨的样子,也难免总有好心人着了她的道儿。她面色稍霁,和银行工作人员讲明了情况,并且约定抵押他证必须由她到场签字后才能领取。
      
      佳惠爸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什么也不相信银行工作人员的口头保证,非要闹着佳惠拿着判决书现场去确认。佳惠拗不过,第二天和佳惠妈起了个大早,跑到银行门口,真是冤家路窄,在排队等开门的一众阿姨妈妈堆里发现了西门妈,还有躲在一旁树荫下的西门爸。她想想都觉得后怕,晚来一步,保不准西门妈就骗了抵押证去办理过户了。
      “你来干什么?”佳惠挤到西门妈边上,冷声问道。“贷款还清了,来拿证。”西门妈下巴一抬。“钱还没给我呢,就想偷摸着去办过户……”正和西门妈争论的间隙,西门爸过来了,几个月不见,他的脸又肿了一圈,沙哑着声音道:“你担心我们不给钱?放一百个心,钱我们肯定会在规定时间里给到你的。”
      随着银行开门,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西门妈瞅准时机,突然指着佳惠母女发难:“你们这两个诈骗犯!骗子!土匪!强盗!”众人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吃瓜看好戏的神色。佳惠妈脸涨得通红,急着辩白:“你们一家子才是骗子!骗了房子,把我女儿外孙赶了出去。”
      “拿不到房子,那是你们的律师没本事~”西门妈随着人流挤进电梯,洋洋得意地说。“是啊,你找的律师路道粗,法院里上上下下都搞得定。”佳惠妈也拉着佳惠挤进电梯,话里带刺道。“你敢到外头瞎讲八讲!我律师要告你诽谤的!”西门妈顿时心虚起来,嘴巴上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进了楼上个贷中心的办公室,西门妈迅速换上了一副纯良无害的面孔,正打算故伎重演扮可怜、博同情,却被岑佳惠抢先说明了来意。“法院说了,房子归我儿子,抵押证当然是我们来拿。”西门妈忙不迭掏出判决书,往银行工作人员面前一放。
      “但判决书上也写了,你们得先把房屋折价款给我。钱呢?”佳惠伸出手。“看看,我说啥来着,吃相噶难看,”西门妈朝银行工作人员努了努嘴,“她吵着闹着要离婚,就是想分阿拉窝里厢(我们家里)的财产。”
      “你话给我说说清楚,要不是你儿子在外面噶姘头,养小三,我女儿会提离婚吗?”佳惠妈赶忙站出来为佳惠辩护。谁知西门妈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都不要了,理直气壮道:“噶姘头犯法啊?昂!哪条法律写了不能噶姘头了?”
      此话一出,佳惠妈惊呆了,银行工作人员和围观的吃瓜群众也惊呆了。“怎么不犯法,犯的就是通奸罪!”岑佳惠简直气结,和厚颜无耻之人理论,就好比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
      “哈,你去翻翻《婚姻法》,哪里有写这条罪名啊?”戳在一旁的西门爸冷不丁开口了。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以为西门爸是田家唯一一个良心未泯的,这下佳惠可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一大家子的嘴脸。想想也是,西门爸既然能这么相安无事地和西门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将近四十年,这两人本质上就是一路人,只不过一个善于演戏,一个道貌岸然罢了。
      
      一番争吵后,银行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房屋的抵押他证必须由岑佳惠和田西门共同到场签字领取,任何一方都不得单独来拿。送走了骂骂咧咧的西门妈,个贷中心的主任悄悄对佳惠说:“之前是我们经办的同事不了解情况。你放心吧,抵押他证就锁在我们行的保险柜里。等你拿到钱了,再过来签字。”
      岑佳惠堪堪松了一口气,前脚刚回到公司上班,后脚法院的电话就来了。来电的是一审的小个子法官,他先是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田西门已经把房屋的折价款打到法院的账户上了,接着就敦促佳惠通知银行赶紧放行,让田家去拿抵押他证。
      “钱到了法院的账上,又不是我的账上。”佳惠已经在这厮身上吃过一次亏,怎会戆哒哒地再被套路一回,“判决书上说十五日内支付原告房屋折价款,原告在三十日内配合被告完成过户。这白纸黑字是你写的吧?”
      小个子法官愣了几秒,随即说:“哎呀,我也是为你好呀。钱已经趴在法院账上了,你不用担心拿不到的呀。你配合被告把房产过户了,我就通知财务转账给你。”
      “那什么时候打钱给我?总得有个时限吧。十五天之内?”佳惠问。
      “这个我要等被告通知的。”小个子法官答得飞快。
      “你当我傻子吗!那如果被告不通知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把钱给我了?!”佳惠冷笑一声,“这份判决书怎么判的你心里清楚,回头我还要去最高院说道说道呢。”
      “你!你你你,罢了,我原本就不想管这事。钱在法院账上也退不回去了,你去申请执行吧!”小个子法官慌里慌张地挂了电话。
      
      “执行就执行,法院执行局是独立机构,和审判庭不是一拨人。我就不信了,他们路道噶粗,执行局也搞得定。”佳惠爸义愤填膺,说如果小个子法官敢再来做说客,叫佳惠直接给怼回去。
      尽管在气头上和小个子法官硬杠了一回,岑佳惠对前景的预计是悲观的,由于她没有接受小个子法官的方案,眼下也就只有申请执行一条路了,而这中间充满了可疑和变数。姑姑岑美华自告奋勇,试图通过田家亲戚居中调解,但平时内讧不断的田家在这种事上最擅长的就是抱团,美华姑的诉求自然毫无悬念地被弹了回来。
      岑佳惠又开始了新一轮申请立案、执行的漫漫征途。半个月后,她接到了执行局的受理通知。案件的主办法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初步电话沟通时,年轻法官说按判决书理应先支付房屋对价,再办理房产过户,并表示他将按流程尽快处理。
      正当佳惠以为时来运转,欢欣雀跃地准备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时,却莫名收到了案件更换执行法官的短信通知。她赶紧联系了此前的年轻法官,对方语焉不详地说因为工作量的关系,领导重新进行了案件分配云云,简而言之现在他不再负责岑佳惠这个案子了,勿扰。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佳惠再一次落到了一个中年大妈法官的手里。那大妈上来就气势汹汹地把佳惠一顿质问:“人家被告已经把钱打到法院账上了,配合度很高了,你怎么还拖着不去给他过户?你再拖延时间,我们法院要强制执行你的,哦,还有执行费也是你承担。”
      佳惠心里默念着之前何律师的忠告:千万不要得罪执行局的那帮老爷,一个不爽直接把案件拖上了一年半载再处理,那佳惠就彻底凉凉了。她陪着小心道:“我愿意配合的呀,我收到法院的转账就……”
      “你听明白我意思伐,你得先配合被告去办理房产过户!”大妈急吼吼打断了佳惠。
      佳惠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如果我配合被告一起去办理了过户,法院什么时候能把钱给到我,能给我一个大致的时间么。”
      “这个我要等被告通知的。”执行局大妈的回答和审判庭的小个子如出一辙。
      
      这一次,岑佳惠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就像一把无形的刀刃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跪地、求饶、认输。而佳惠爸妈除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外,什么办法都没有。
      被迫吞下不属于自己的苦果,这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悲哀之处。
      
      “你再硬杠下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对你没好处。”君律师打电话给佳惠,话说得很含蓄,“我已吩咐小何去和执行法官对接,你就别再出面了。”
      经过君、何两位律师的斡旋,执行局大妈才做出让步,勉强同意过户当天,岑佳惠办理完所有过户的签字手续后,由田西门电话通知她给佳惠打款。
      美华姑姑心思缜密,特意从桐城赶来,陪佳惠走完这段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流程。在过户当日,她安排佳惠爸全程录像,拍下佳惠所有签字的材料,还趁西门妈没反应过来的档口,拉着田西门当场签下一份拟好的证明书——证明佳惠已配合办理了房产过户,并叫了同城快递寄给执行局。
      因此,执行局大妈如若再要扣着岑佳惠的应得款项,也就没有了托词。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和煎熬的。将近两年的离婚官司,宣儿从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已经成为了一名二年级的小学生,还和妈妈、外公外婆一家四口挤在那间破落的一室户内。
      值得欣慰的是,这位小朋友的内心颇为强大,他甚至还安慰在斗争中败落因此而愁眉不展的佳惠:“没关系的,妈妈,如果没有拿到钱,我们买个小一点的房子,挤挤能住就行。”
      
      十年婚姻,她高位进场,没有及时止损,反而不停补仓,最后落到鲜血淋漓地割肉离场。
      
      十天后,岑佳惠的账上多了那笔来之不易的款项。
      终于她要带着宣儿开始奔赴新的生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最后一章
    谢谢依然还在等文的亲!
    写下来,不容易
    就好比把已经结痂的伤疤撕开
    再一次看到里面的血肉模糊
    然而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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