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最后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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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身而过的天台
『如果他早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话，他一定不会就这样任由他们错过。
如果。』
……那个女孩简直迷糊得可以。
要不是她正好就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他太大咧地笑出声肯定会被她听到的话，他绝对会毫不保留狠狠地大笑一番才能抒发心中憋得痛苦的笑意。虽然他知道这样嘲笑一个可爱得紧的女孩确实有点过分，可是如此精彩的『表演』，要他不发笑都难。
只不过那女孩离他实在很近，一旦他笑出了声，对方肯定立刻会明白惹他发笑的缘由是她自己，这样著实不好。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憋住！
但是，她真的是太夸张了！
下个楼梯可以给她下得像在跳醉舞一样，路线整个就是一条弯弯扭扭的『S』型曲线；更离谱的是她左脚能绊到右脚、右脚还可以反绊左脚，跄跄踉踉……天呐，她是小脑没有发育完全还是怎样？！
「喂……」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加出手了——眼看著她就要被她自己给绊得四脚朝天然后像皮球一样咕咚咕咚滚下去，就在她身后的他距离太近，要教他『见死不救』的难度系数太大了。
「妳还好吧？」一把拉住差点上演滚楼梯绝技的人，他关心道。
「喔，我很好啊。谢谢，土浦君。」
被救回的人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曾身处于何种危险之中，抬起未被抓住的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微微向下滑的粗黑眼镜框，安然道歉。
他愣住。
不是因为对方轻易说出了他的名讳——实际上，自从他在校内音乐比赛第一次排位选拔赛时一跃上台，解决了日野香穗子被钢琴伴奏者临时放鸽子的困境之后，他就成了几乎全星奏的人都知晓名号的标志型人物，会被人点名道姓称呼到根本不足为奇。
他会怔愕的原因是眼前的人明明有一张清秀姣好的容顔，却十分不搭调地戴上一副几乎遮住她大半脸孔的黑色粗框眼镜！简直是……矬到了极点！
「妳……」
「那么我先失陪了。」
半晌，他回神，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失态了，连忙开口想问她是否已站稳，以便他松开手。却不想对方竟然先他一步启齿说再会，并且像躲病毒似地迅速甩开他的手，害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害了什么瘟疫。
错愕，大大的错愕！
他目送著她继续跌跌撞撞消失在楼道间的身影，在担忧她能否平安到达目的地的同时，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好人缘产生了质疑。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很快他们又在音乐科主楼的音乐室见面了。而且这一次会晤使他对她迷糊的本事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果真是万里寻一、会让人叹为观止的那一种。
当时的情况很简单。已结束一段时日的校内音乐比赛的所有参赛者们被召集到音乐室，新上任的理事长，吉罗，将要通知所有参赛者进行合奏演出的相关事宜，但所有人在陆续抵达音乐室门前之后却无一愿意率先推门进入，因为音乐室里传出的钢琴声让他们尽皆不愿做那个打断优美音乐的人。
里面那个人，不知道是谁，单从门缝间遮掩不住倾泻出来的隐隐乐声便足以令人留连。
完美的诠释。
非常，完美！
而且，除了『完美』二字，再没有别的词藻能够贴切表达出演奏人高超的琴艺，那般引人入胜。
不应该感到惊讶的，这里是音乐科，什么都可能少但就是乐手最多，尤其是钢琴演奏者；偏偏让人无法不觉得诧异，这间音乐室向来是不会为个人所徵用，除却大规模的管弦乐团练习之外，只有人数较多的合奏练习在练习室不够用的情况下才能申请使用这一间音乐室。更何况，现下时理事长召见所有校内音乐比赛的参赛者——理事长要用的音乐室，还有谁能如此不长眼，先一步霸占了去？！
疑惑清楚地浮现在每个人眼底。虽然无人问出口，但彼此心中皆有默契。
一直待到那惹人止步的琴声停止，理事长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好奇里面那个不知好歹的人是谁——
「啊……」
「妳是谁？为什么会在音乐室弹琴？」低沉的嗓音，严肃而清冷，听不出理事长的喜怒。
「……音乐室？不是练习室吗？」歪著头，满脸困惑地打量四周半晌，恍然大悟，「呀！难怪进来的时候觉得这一间练习室特别大，原来是音乐室。」
「……」
拜托！练习室和音乐室差很多！光看那一排一排数以百计的座位还不能发现吗？！再不然，有谁见过练习室里大号黑板放两块的？！又或者，虽然学校砸下重金装置练习室，但还不至于奢侈到让演出用的大型叁角钢琴出现在所有练习室里；而身为一个钢琴手，『Concert Grand』和『Baby Grand』的区别总该能一眼便分辨出来吧！
他禁不住就在心里质问了一大串。
「妳是普通科的学生？」见到她身上的制服，理事长微微挑眉，眸中似乎闪过一丝评估，顿了顿，很突兀地问道，「妳，要不要加入合奏演出？」
在场的人尽皆对理事长突如其来的询问感到出乎意料，可回想到方才精湛的琴艺却又觉得这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那女孩的反应让人无所适从——
「合奏演出……喔，这样啊。既然不是练习室，那抱歉，打扰了。」
缓缓鞠躬，然后爽快走人。
而她说的话也根本是前言不搭后语，应当是听到了理事长的提议，但亦仿佛是压根不曾听闻一般平静，更全无面对学校裁断者是应有的慎重。
且，明明是学校的学生，却不认识眼前的人是才被全校範围内广为介绍的新理事长；明明有敏锐的感受能力充斥于她的精彩演绎，却连周遭的事物是非都无法辨识——不，也许，只是没将别的人和事放在心上，所以过眼而不入——矛盾地融入了犀利与迟钝。
更加上她有的那手能使挑剔的理事长开口邀约的技艺，又是和他使用同种乐器的乐手，实在让人无法不注意！
接下来他发现，一旦一个人开始在意起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身影便会无所不在。
在天台听自己演奏的MD审视诠释效果时，会看见她独自坐在天台一角呆呆望著天空；在大厅和同学闲聊的时候，会瞧见她歪著头面向楼梯口的盆栽，像是在研究叶脉纹路；到学生餐厅的贩卖部买饮料时，会遇到她傻傻朝著玻璃橱柜里面各式各样的面包出神；放学出校门的路上，会不经意瞄到她静静坐在中庭廊下的石椅上默默注视著远处的人来人往……她总是孤单一个人。
再然后便是某一天在他预约的练习室，推开门却发现她正坐在里面的钢琴前，十分投入地畅弹。
那是一首古朴的乐曲。不曾听闻过，然其美妙能通过乐符穿透人心，令人折服。
他不由得耐心等著她一曲终了，才出声提醒她是不是又走错了房间。
「啊，抱歉。」
她轻轻抓了抓刘海，不好意思地道歉。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低声表示这无妨。
而她的下一步反应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了。「对了，土浦君。」她拿出一叠纸，隐在眼镜框后面细长的丹凤眼弯弯眯成两道弧，「四手联弹？」
「哈？」
这是……邀请吗？！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不知曾听什么人说过的话：突然发起的四手联弹最是能体现人的技巧与乐感。因为没有识谱能力的人是无法做到的；然而即便有绝佳的识谱禀赋，对那细细线间之中的一颗颗音符如同母语般得心应手，可没有超凡的音感与节奏感将曲谱第一时间准确地诠释出来仍是惘然。
与此同时，联弹亦要求演奏者二人之间拥有绝佳默契，以展现四组音符结合而出的曼妙动人的旋律。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能力。
因此他诧异。见过有人开口请人独奏，见过有人开口请人欣赏独奏，却第一次见到有人会随手抓出乐谱，竟不问对方是否弹奏过便径直邀约别人和自己四手联弹！
更何况，他们一点也不熟，甚至可以说是彼此陌生的，又是异性，同坐一椅这样真的好吗？
……她是真的从没考虑过上述种种点吗？！
「……不可以？」
见他怔然，她困惑地问。
「咳……也不是说不可以啦，只是……」
他到底应不应该把他的疑问讲出来？
「那太好了！快，过来坐。」
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顾虑一般，愉悦地拍了拍自己留出的另一半琴椅位置，她催促道。
眼神对恃，再叁确认与毋庸置疑。
终于，他有些放弃似地叹了口气，在对方给出的位置坐下来，专心读谱联弹。
直到经历了联弹的这一刻，他才深刻认识到她的钢琴才能。如海，辽阔无际、深不可测。以往总是带领别人的那个人成了被带领的那一个，原本被人追赶的变成了努力追赶别人的那一个……原来，以前在音乐室外听到的那段令所有人陶醉的演奏还不是她拥有的全部，甚至，可能仅是极小的一部分而已，却已然足够使人惊叹。
然后他想，他很喜欢这种遇上“人外人”的感觉。因为比起被追逐，追逐的喜悦更给人渴望进步的动力。
于是，联弹合奏，成了两个人不成约定的默契。每到周末放学后在特定的练习室，便有两个人切磋琴艺互相展示的演奏，还有愉快的联弹。曲目间短暂的交谈中，他知晓了她的名讳，还有喜好；发现她双眼中被粗拙的眼镜框遮住明亮；经历她笨拙中潜藏的聪颖；甚至了解到她总是这样迷糊的缘由，只不过是太爱神游罢了。
仅在自己专注的事情上精明，平时却马虎不已，这样一个矛盾综合体，愈是接触愈惹人产生想要保护的念头。
感情，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萌芽，并且缓缓成长，到生根圈住了整颗心，再也拔除不掉的地步。
所以视线移不开了。就像月亮一样离不了围绕地球旋转的圆，就像蜜蜂一样离不了充盈芬芳花香的林。
但，谁也不曾表示过什么。
仅仅凭著默契维持著每周固定的会面，仅仅藉著眼神的交会诉说著对彼此的感觉。
看不见的线，牵引著两个人。缓缓地圈住，渐渐地绕紧，直到无法挣脱。
然后有一日，他们在顶楼天台又遇到。
她又在望著远方某一处发呆，而他和佐佐木正在商讨一些社团事宜，不能立刻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但，也许是察觉到他不时飘向她的视线，她竟然在他们到达天台之后没多久回头，看到了他的眼，微笑。
紧接著她站起来，转向他，仿佛在等他走向她，可他被佐佐木唠叨没完的话绊住了脚步。很想，却不方便打断。偏偏佐佐木压根没察觉他的心不在焉，依旧自顾自地说著。
慢慢，她似乎意识到现状，悄悄垂下眼眸，用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失望。
须臾，再抬起头，朝他微微一哂，稍稍鞠躬示礼，再踏著显得有些虚浮的步伐离开天台。
「……美智子……」
没来由的，他的目光紧跟著她越加远去最终消失在天台门背后的身影不肯移开，唇间轻轻喃出她的名字，仿佛，她将再也听不到似的。
而事实上他的直觉对了。
在那天之后她离开了星奏，这所学校。
待到他知晓这件事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当时，他正奇怪她为何没有準时赴约——虽然他们不曾开口定下过什么，却自那次联弹之后从没有中断过——离开练习室没多久，便不经意听到两个音乐科学长的对话，登时怔然……
「没想到，普通科那个筱田美智子，竟然就是之前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最年轻的优胜获得者。」
「是啊。吓了一跳！」
「听说她这次化名到我们学校，是受到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委託，给他们的什么新乐手培养计划寻找合适的人才。」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真的耶！但不晓得她为什么会潜伏在普通科，而不是音乐科。」
「就是说嘛。这种事情，当然应该在音乐科里才比较容易发现音乐人才嘛！」
「也不清楚她现在是算在我们学校发现了，还是没有？」
「既然离开了，应该是有吧。怎么说我们学校也是人才济济啊！」
「有道理，就不知道谁会这么好运了。」
「……」
维也纳音乐学院？
……
他霎时明瞭——
原来，她高超的琴艺早已被世人所肯定。
原来，总是孤单一人，是因为她『外来者』似的身份。
原来……那天她竟是要向他告别，而他生生地错过了这一切！
甚至，因为平常总是很容易见面，他竟没有意识到他还不曾找她要过任何联系方式，哪怕是邮箱地址！
……
不久之后，他从电视新闻中得知了她的境况——作为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优胜最年轻的获得者，她被德国一位知名的钢琴家相中，从维也纳音乐学院带走成为了对方的私人学生。
而他，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收到了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入学邀请。
那一刻，他突然领悟到，为何他们第一次联弹时会让他感受到压力，但那以后的每一次联弹只剩下愉悦。原来，竟是这样的道理。
也许，她馀下的那些日子完全是因为他而滞留。说是『也许』，但他几乎可以肯定。
然而现在，虽然他们分开得很远，但只要沿著这一条路走下去，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还会遇到。对此，他毫不怀疑。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入学邀请在胸口的暗袋中，仿若如此便能护好他们未来相见的契机。
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要加倍努力地追逐，直到赶上她在前方的身影，直到再会……
- END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最后那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