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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命 梦。 又是 ...

  •   梦。
      又是那个梦。
      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细细的腕上牵着一根红线,鲜红鲜红的,紧绷着。
      有人在拽着线,用力拉扯。
      是谁?
      是谁那样急切?
      “啪。”红线仿佛担不住这样的急切,再一次断开。
      青执悠悠转醒,眼中并无波澜。
      这梦已经许久不曾做过了,自从她搬来襄城,就就连梦了好几次,雾好像也消散了一些,就像是快到了什么地方,快要,见到那个人了。
      已经好些天没有开张了,自从来到襄城,还没有人通过执念找到她,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要喝西北风了。人们好像并不需要写梦师了,甚至觉得最好不做梦才是良好的睡眠。青执作为写梦师,显得格外神秘和格格不入。
      但是一直不做梦,是要被食梦兽吸干生气的呀。
      干着急也没用,只要没有想做梦的执念,谁也找不到她,荡厄笔也要一直蒙尘。青执知道,这是天道给写梦师的命数,只能接受。
      人类真的太麻烦了,不老不死就可能会被抓去研究所,听说还会放血解剖,吓人得很。这两百年更甚,她要小心翼翼才能不被大家发现,所以青执一直都没有朋友,也不敢太出风头,谨慎地捂好自己的马甲,不敢松懈。
      青执不知道自己算是哪种生物,或者说她连生物也不是?从她有记忆以来,就带着这只荡厄笔,没有师傅,也没有同门。茫茫天地间,竟只有她这么一个写梦师。
      刚开始也是孤独的,她没有原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界待不了,魔界又黑漆漆的不想去,仙界嘛,那群仙人清高的紧,谁也不和谁来往,没意思。还是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更为吸引人。人类是一种神秘又有趣的生物,他们有数万种不同的美食,还有数不清的画本子解闷,还会发明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比法术还要好用一些,
      人们活的太短了,时间在人身上仿佛是昙花一现,朝代更迭,物换星移,青执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适应了一段时间,过上几百年,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着实恼人。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漫长的生命,总要给自己找一番乐趣,
      今天有些不寻常,敲门的这位有点不一样,青执想了好久也想不通那位大人怎么会来敲自己的门,难道是岁月太长做梦困难?也没有哪只食梦兽敢去吞他的梦呀。真的好奇怪。
      门外的人似乎是等久了,又叩了两下门扉,不紧不慢的,甚至有点悠闲。这两声却让青执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去开门请客人进屋。
      待来人不紧不慢地打量屋内摆设时,青执才小心翼翼开口:“敢问大人,您此番前来,是有何要事要吩咐?”来人盯着墙上的一幅画,沉默不语。那是青执的执念,是她每晚每晚都走不出的梦境,他看得时间太久,有些痴了,竟想去牵那只手。“大人!敢问您此番前来,有何要事?”有些薄怒的女声想起,他猛然惊醒,被拉回现实。
      “此画,为何人之梦?”
      “大人,若是没有要事吩咐,恕青执此番不能留您,请自便。”青执有些生气。自鸿蒙始,天地间便只有她这一个写梦师,虽是无族无派,但掌管这四海八荒所有生灵的梦境,何人见了都会给几分客气薄面,从未经历过今天这种情况。世人皆知荡厄笔绘梦成真,可平地起高楼,这位大人却问都不问直接伸手,实在是,实在是太有损威严了!
      “吾此番前来,求梦师寻梦。”
      “寻梦?寻何人之梦?”
      “吾之梦。”
      “梦引为何?”
      来人并未回头:“一丝红线。”
      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寻梦对于青执来说,最难也最简单,关键在于梦引,循着梦引就可以找到被遮蔽的整个梦境。但是重明大人的梦有点棘手,因为大人那近乎与天地同宽的过往,更重要的是,他的梦引格外古怪。
      “大人,您梦中红线从何而来,到何而去?”纵使大人威严崩塌,青执还是恭谨小心。据以前的仙界朋友们说,他们这种年纪大的神兽,脾气最为古怪,喜怒无常,小心恭谨些总是稳妥的。
      重明放下手机,表情多了一丝凝重:“吾不知。”
      “您不知?这该如何寻找?”青执发愁了,这个梦寻找起来难度就太大了,梦引无来处也无归处,就相当于凭空造梦,这其中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无法估计的。
      刚想找个借口推脱,那位大人一个眼神扫来,瞬间偃旗息鼓,老老实实收拾自己的小包袱,全当是出门旅行了。算算时间,她也有五六十年没有去仙界了,也不知道仙界现在变化如何。
      青执本身仙法并不精通,每次去天界都是用荡厄笔作弊,极为省力,尤其是她在人界待久了,各种神话传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次试一试传说中的飞毯也不错,可以在上面舒舒服服的躺着。她自己身板小,就画了个刚好合适的毯子,小包袱一扔,正准备躺上去,只见那位大人施施然抬步,极其自然地坐了一边。
      “大人,您也要一起?”青执怎么也没想到,重明大人要跟自己一起使用工具,且不说他是位上神,但是作为神兽,他也是一只鸟啊,不是应该展翅亮相,施施然自己慢慢飞吗,用得着跟她挤在一处吗?
      “此物稀奇古怪,吾自然同你一起,可随时保护你。”瞧瞧瞧瞧,阿鸢说的没错,年纪越大的上神,精进修为的同时,皮囊也厚了不少,占起便宜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青执撇撇嘴,还是坐了上去。
      起步的时候青执还没适应过来,一下子没坐稳,眼看要栽倒,旁边伸出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她。“小心!”大概是听错了吧,怎么听着大人的语气中有些紧张。
      鉴于重明大人的梦找起来还要费许多功夫,在天界门口俩人就分道扬镳了。许久没来天界,她得先去看看阿鸢。
      阿鸢是在凡界修的人身仙,走的时候正统修仙的人路子,比起那些生来就是神仙的仙人来说,需要更强大的意志力和不懈的坚持,吃了不知多少苦头才能历劫飞升,位列仙班。本来正经的人身仙受封的品阶不高,升为上神还要老老实实再修炼个几千年。架不住阿鸢的运气好,凡界修仙的时候和下凡历情劫的白芨上神给碰上了,两人的感情线纠缠在一起,比那老透的丝瓜瓤还要绕,月老看了都头大。等阿鸢好不容易成了仙,上神就迫不及待地求娶,贺礼的珍丹神药全给阿鸢来补身体了,先天不足,厚积薄发,阿鸢的品阶蹭蹭蹭上涨,竟飞升上神,成为这亿万年来第一个以人身修成的上神,着实鼓舞了天上凡间无数的修仙子弟,青史留名了。阿鸢每日没什么正经的要紧事,便想起了和白芨的丝瓜瓤情劫路,每每想要理清,就会来找青执绘梦,回忆那时的点点滴滴。八卦是促进感情的利器,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也算是情比金坚的姐妹了。
      最近不知如何,阿鸢好久没来绘梦,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事,也没有递个消息,青执虽不至于担心,也常常牵挂,正巧这次飞上来,也就去看看这个姐妹。

      白芨的宫殿,本来是最为僻静的角落,幽静冷清,仙友们大多不愿意来。除了路程远不好找之外,主要是那位上神他不爱说话呀,坐在一起跟会放冷气的石头一样,一点回应也没有。来回这么几次,也就没有人过去了。但是阿鸢嫁过来之后,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里放进了活蹦乱跳的鱼群,瞬间活泼。仙友们有事没事就来这里晃一晃,聊聊最近的仙界大事,交流交流最近的八卦。俗话说一人八卦多无趣,众人一起火焰高。
      青执刚到宫门口,就听到宫里的众声喧哗。
      “上神,您刚刚说上古姻缘树庇荫掌管天上地下众生姻缘,但如今这些都是月老管辖,敢问庇荫树是陨落了吗?若是陨落,是为何?”
      “仙友是近期飞升?对于庇荫此树,在下倒是略知一二。相传庇荫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由天地灵气孕育而成。等到女娲造人三界初成之时,庇荫修人身,更是把三界姻缘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是三万年前三界大乱,庇荫树在战乱中不知为何陨落,从此再无踪迹。”
      “哦?真的陨落了吗?哪位仙友知晓其中细节呀?”青执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阿鸢边嗑瓜子边八卦,周围一众仙友,俱是端着仙风道骨,若是不开口,还真是仙家风骨。
      捧着茶的仙友啜饮一口,不慌不忙开口:“这三万年前的事,咱们这些仙友修仙时间都没有那么长,知道这些旧事大多都是那些上古上神,像是白芨上神、重明上神这些资历深沉的上神们,他们可能会知晓的更多吧。小仙不才,恰巧知晓一点。庇荫当年修成人身,不知怎么的和一位上神连上了红线,两人情投意合,也是一段佳话。后来不知为何,三界大乱,庇荫以身阻战,元神尽毁,这才由月老担任这牵红线的职责。”
      “那位上神呢?”
      “听说上神用大半修为护住了庇荫的一支灵脉,又寻遍天材地宝,又上西天叩见佛陀为庇荫求到一丝因果,借这丝因果,将灵脉投入地府轮回,为庇荫造出新生。”
      “哦?这一支灵脉重开灵智,那得需要多少年呀?真真是用情至深呀。”
      “是呀,且不说这天材地宝极其难寻,就是将其投入地府轮回,都需要上神的一缕精魂。若不是用情至深,半点都做不到啊。”
      “那是哪位上神如此这般?”青执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不知为何,这个答案令她急切和战栗,握着荡厄笔的手微微发抖。
      “仙友不知,那次大乱后众多上神或是闭关或是沉睡,也有几位已经羽化,知晓旧事的极少,如今众仙俱是其后飞升,对仙界旧闻所知甚少,仅有这一言片语,仙友此问,实在不知啊。”
      等八卦的众仙相继离去,阿鸢看着还在出神的青执,忍不住在她眼前挥手。“青执,青执!你为何对这段故事这么感兴趣,你我相识这几千年,我从未看到你这么失神急切过。是和你有关的旧事吗?”青执也说不出为何,只是觉得这件事十分重要,比她这几千年的游荡还要重要。但是为什么呢,她想不出来。
      “或许是旧事吧。但是为何我也不清楚,总觉得这件事弄清楚,我这一生的故事就清楚了。但是这旧事太久了,需慢慢费心,急不来的。阿鸢,你近来都没有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一向大大咧咧的阿鸢竟然有些羞涩:“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就是我有喜了,白芨他不让我出去乱跑,怕有什么闪失。”
      “有喜了!阿鸢你有小宝宝了!真好。那我可以开始给我未来干女儿准备礼物了,干女儿一定很漂亮。干女儿会喜欢什么呢?”青执开始发散思维。
      “也有可能是个男孩子啊,也不一定就是女儿。”“不,我喜欢女孩子,当然男孩子也勉勉强强吧。”“青执!······”

      探望过阿鸢,青执漫无目的走在天宫。她怎么也想不通庇荫树会给自己那么大的震撼,仿佛是以前很熟悉的人,还有那位大人,那位为救庇荫散去大半修为的大人,到底是谁呢?庇荫为何会陨落呢?许多问题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却没有一点线索。要是,去问问白芨上神呢?
      正想着呢,一不留神撞进一个人的怀中。“梦师如此入神,可要小心脚下。”怎么好巧不巧偏偏就撞到这位大人。
      “多谢大人相助,青执以后会注意。”所以大人您可以松开您的手了吗,我都站稳了不用扶了好吗!
      “正巧我有事去寻梦师,我有了新的梦境碎片,想来有助于梦师绘梦,梦师请随我来。”重明施施然收回手,在青执看不见的袖子里,悄悄捻了一下手指,应该还有她的味道吧。他背过身带路,嘴角翘起一丝弧度。
      青执撇撇嘴,还是乖乖跟了上去。能帮这位大人快点绘完梦,她也能早点抽身离去,和重明说再见。
      走进重明的天极宫,青执有些恍惚。天极宫里并无过多点缀,多是些青松翠竹,亭台楼阁。可就是这些并无新意的景致,让青执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来过这里,在亭子里有人看着她在笑。是谁呢?
      “梦师,梦师?”一双大手在眼前挥了挥,拉回了青执的思绪。“梦师今日似乎格外心不在焉,是有何心事吗?”
      “并非。大人说是有了新的线索,是什么?”回过神来,青执一板一眼回复。重明看了她一眼,并未强求。罢了,以后岁月漫长,且走且看吧。
      “是一段树枝。无叶无花,不知是何品种。”“除了这一段树枝,还有别的吗?是枯枝吗?”只是一段树枝,没有特点也没有标识,她不知道该怎么画。“不是枯枝,是青葱的绿枝,绿枝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很长很乱,像是胡乱堆在那里没有人去整理,但是好像是有尽头的,尽头我看不见。”真是个奇怪的梦。心里吐槽着,青执还是尽职尽责还原这幅画面,不断地细化修改,终于等到重明点头,这才松了口气。但是看着那团乱麻似的红线,她的心里也乱乱的,有种闷闷的感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青执喃喃自语。“梦师可是觉得有何不妥?或者是,想起些什么?”
      想起些什么!“大人此话何意?莫非您知道一些什么,和我有关?”锐利的眼神直逼重明。重明避重就轻:“并非如此,只是觉得梦师那根红线和此有些相像,故此以为梦师想起来一些什么。”
      红线!对了,就是红线!同样的红线,同样古怪的梦境,同样解不开的谜题,还有这个据说一直闭关的上神来找她绘梦,这些想来,都是巧合吗?或许,重明和她,以前是旧识?又或许,和她一直探不清的来历有关?
      思绪乱糟糟的,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快的让人抓不住一丝痕迹。“大人,你知道万年前的庇荫树吗?为何庇荫以身止战,不惜就此陨落?”猛地抬头,“大人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万年前那场混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人您引我至此,想必不是解梦,您究竟意欲何为?”
      “万年前的旧事而已,不值一提。”避之不提的态度愈发令人想探究。
      “是不值一提,还是不值得对我一提?大人万年前见过我,对吗?大人如此避而不谈,或许与我有关?”不肯放弃,青执有些倔强,执笔的手微微颤抖。这位闭关多年大人突然到访,又借口解梦将她带入天界,还有庇荫树的故事,频繁的梦境,万年前的那场混战,自己的来历······这些似乎毫不相关,又好像有一团线将他们连接在一起,这团线乱糟糟的。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找到了线头,只要重明告诉她,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师,如果你握不住梦境的钥匙,那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开始。”
      “梦境的钥匙?”
      “你已经拿到了,梦师。”

      可是这截树枝有什么秘密呢?重明说它是开启一切的钥匙,与万年前那场混战有关,那截树枝极有可能是庇荫。可是庇荫······有点难办啊。
      接下来几天,青执在仙界各处打听,可是大家仙龄都不长,大多都是后来新封的神仙,知道几万年前旧事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上古神,大都闭关了。
      “实在抱歉啊梦师,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是呀,梦师,庇荫树的故事都只是从族中长辈那里听得一二,具体的长辈们也不甚知悉。万年前那场混乱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
      众仙愁眉苦脸,十分沮丧。
      “梦师为何不去地府看看,相传地府命簿记载世间万物轮回,可知过去未来,或许会有答案。”青衫仙子提出建议。
      “对呀,地府的命簿上一定有万年前的记载,说不定还能重现当时的画面呢。”
      “可是地府命簿从不示人,几万年来一直由大帝亲自保管,怕是不会轻易得见呀。”
      ······
      拜别众仙,青执忧心忡忡。和众仙担忧不同,她在地府,是有前科的。当年一位人皇思念自己刚去世的妃子,找到她绘梦,可是怎么描述都不及妃子美貌,青执画出来的总差那么一分神韵。无奈之下,她去地府拦住了正过奈何桥的妃子,借了她一丝神韵,这才使人皇与心爱的妃子得以在梦里互诉衷肠。可是私下地府拦截鬼魂,已经触犯了地府的戒律,但麻烦的是青执非妖非仙,非魔非人,跳出三界管辖,处置起来虽师出有名,却无法落实,就一直僵持着。
      出乎意料,青执一路到酆都畅通无阻,大帝也不曾刁难。三界对于命簿传言甚多,并非从不示人,只是命簿须得有缘之人,才能窥见一丝天机。地府无能为力,只能青执自己去试试。
      命簿本体乃一株菩提树,就种在忘川河畔,枝叶仿佛遮蔽整个地府。万年来无数人在这里驻足叩问,都失望而去。有人执念成魔,日日在此徘徊,有人守的百年千年,久到忘了自己欲问如何。
      来地府之前,青执心中有千百个谜题,纷杂迷乱。可是站在命簿之前,她只想叩问一切的源头——庇荫。命簿依旧没有回应。青执听到了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可是地府从来无风。想来即是所见皆所念。
      庇荫和命簿同出一脉,自盘古开天地而始,生而有灵,指引万物。庇荫掌天地情缘,命簿录世间万物。几万年过去,庇荫修得人身,大抵是见多了有情之人,庇荫修的一副女子身。虽年岁久长,但成人身却不久,众仙皆以仙子呼之。庇荫性格活泼,每天穿梭仙界各处,试图为这些沉迷提升修为的神仙们觅得良缘。时间一久,众仙纷纷避之不及,只有一个红衣神仙每天笑眯眯等她来。后来的某天清晨,她发现自己手腕上悄悄系上了一根红线,红线尽头,牵着一个眯眼笑的红衣神仙。
      他们一起看云海,看朝阳,看人间万家灯火,看地府彼岸花开。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静静的坐着,或者各做各的事,彼此相视一眼,都会笑眯了眼。有时候,他们会变回本体,享受毫无拘束的感觉。红衣神仙的本体是一只通体火红的鸟,热烈夺目,栖息在庇荫树上,安静梳理羽毛。树叶沙沙作响,它放声鸣叫,一切灾厄都会远去,目有双瞳,世人称之重明。
      岁月本该缓慢流淌,然而好景不长。共工怒撞不周山后,天塌了一块,人界洪水泛滥,仙界灵气四散,妖魔两界也苦不堪言。试了种种办法,都无法补上那个窟窿。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早已遍寻不得,世间竟再无一人能扛起天地。为了争夺还完好的地界,三界爆发了战乱。重明和庇荫无法置身事外。
      庇荫作为上古神树,没有尽好守卫天地的责任,已是失职。战乱逝去的每一条生命,都在损耗她的生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瞒着重明,庇荫去地府寻命簿,命簿知晓一切,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要阻止这一切,只有补上天的窟窿。没有女娲的五彩石,只有上古神物以身填补,才能遏止天洞的塌陷。上古神物,只有庇荫和命簿万万年修为符合。庇荫走后,命簿的叶子落了满地,他已经看到了她的命运,却不能阻止。
      后来,天补好了,三界共商,纷纷退守,休养生息。仙界少了一位喜欢牵红线的仙子,也没了红衣重明的身影。庇荫就此陨落。
      寂静无声,青执恍然一场大梦。那位着红衣的神仙,是来寻梦的重明,而那位庇荫仙子,竟和她容颜一致!
      天界的种种传闻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听说上神用大半修为护住了庇荫的一支灵脉,又寻遍天材地宝,又上西天叩见佛陀为庇荫跪求到一丝因果,借这丝因果,将灵脉投入地府轮回,为庇荫造出新生。”
      “真真是用情至深呀。”
      “将其投入地府轮回,需要上神的一缕精魂。若不是用情至深,半点都做不到啊。”
      ……
      重明那么骄傲的一个神,为了她狼狈如此。那么不信佛的一个神,去向佛陀跪求因果。那么喜欢红衣爱笑的神,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么爱热闹的神,闭关了三万年。
      荡厄笔原是她本体一枝,是重明拼了命护下的一枝生机。她,原来就是重开灵智的神脉。

      青执想起了一切,想起那时的点点滴滴。梦中的红线是她的指引,红线的尽头牵着一位喜着红衣的笑眼神仙。可这红线,被她亲手剪断了。
      在命簿的记录中,庇荫去见命簿的那个夜晚,有个红衣身影一直在她的身后。他感知到了她的想法,无力阻止。她以身补天的那个早上,重明在她身上点了一滴精血,若无法保全,就陪她一起共赴鸿蒙。
      离开地府,青执久久不能平复。几千年来的执念突然明了,无人知晓的来历一朝清晰,这些事实的冲击使她有点眩晕。更重要的是,重明那炽热的情感令她措手不及,她如今是青执,是唯一的写梦师,可庇荫的记忆还在脑海,现在的她,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重明呢?是大人,还是万年前的爱人?她不知道。
      “梦师请留步,”判官追出大门,拦住青执,“重明上神特意嘱咐,若是您来地府,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您。上神脱我转告您‘梦师既然已经找到了答案,不妨来天极宫一叙’。”判官的手里,是一截树枝,和重明描述的一模一样,青葱翠绿,好似庇荫还在那里,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她现在的名字,叫青执,是天地间唯一的一个,写梦师。
      天极宫内,重明坐在窗边,默默饮茶,静静等待。他知道她一定会来。许久,杯里的茶都不曾下降。
      为青执倒了杯茶,两相对坐。热气袅袅升起,相顾无言。许久,还是青执拿出那截树枝,“大人,您的那个梦,我们一起去找找吧,我想和您一起看看,当时的真相。”
      青执面前的重明,和她看到的过往完全不同。那个爱穿红衣眯眼笑的神仙,现在端坐在她的面前,墨色的衣袍一尘不染,清俊的面庞也再无笑意。只是那双眼里的情意并无二致。
      她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重明,你笑一笑可好?我快不认识你了。”
      他顿了一下,终于弯了眼眸。她还是那个她,沧海桑田,岁月变迁,真好,她又回来了。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真相,青执。”

      梦引会指引荡厄笔,顺着它的来处,勾勒出全部的梦境。这幅画卷,颜色逐渐黯淡,那个喜着红衣的男子,终是孤身一人,踽踽远行。
      那个时候,重明无力阻止庇荫的陨落,他拼尽修为,抢下庇荫的一丝神脉,把它护在自己的心口,用心脉养护。他向众位仙友求了天材地宝,这些也只能使那点微弱的生机稍微亮一点点。重明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修为的损耗和打击他格外狼狈憔悴,再无往日上神的风范。可他毫不在意。
      画卷开始抖动,却又被另一双温柔的大手坚定扶稳。她没有回头。下一刻,那红衣失了颜色的男子并未放弃,他跪在佛陀前,虔诚叩首,为庇荫求一丝机缘,生的机缘。
      滴答。水珠滴落。有人叹息一声,无奈又温柔。“青执,我愿意的,没有你,漫长岁月只是无聊的流逝。”
      佛陀说:“新生。花开花落,生生不息。”他不懂。
      为此,他两千年风霜雨雪,遍寻三界。无论何种境遇,他都全力护住胸口那一点生机,那是他漫长余生所有的光。
      某天路经忘川,彼岸花热烈张扬,忘川河平静无波。阴魂来来去去,从来如此。他突然顿悟。佛陀说花开花落,生生不息。庇荫的生机不在于他,外力总是强求不得,须得内里新生。
      重明终于放开了手。那抹生机随风飞去,飘飘荡荡。这一丝的机缘,总能叫他们在合适的时机再遇。她记得自己也好,不记得也罢,总归是缘分还有未尽时。此后,世间再无庇荫。
      护住庇荫的生机已然让他失了大半修为,一路的奔波使得重明本就受伤的身体更加负荷不堪,最主要的是心头的郁结。如今郁结解除,骤然放松,他一阵眩晕,用仅剩的气力回到天极宫,开启了万年的闭关生涯。
      “青执,佛陀说有缘自会相见。我等待了两千年,没能等到你。我想,即便是无缘,我也要牵上这根红线。可是我怕会伤到你。”重明看着她,眼神真挚又忐忑。青执画了这么多年梦中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溢满了情谊,却又不敢泄露分毫。这样克制又热烈,让人不忍到想要流泪。于是真的有泪滴落。
      还是那双手,温柔拭去眼泪,又轻轻捧起她的脸。“我怕你不愿意,怕你会受伤,怕你好不容易重新开始又要陷入过去,怕你本应自由的人生又会受到束缚。我拼尽全力护着你,是为了让你自由。不用受到天道的约束,不会受身份的限制,你自由自在的,谁也不能束缚你。我也不能。”
      再也忍不住,青执抱住了他,紧紧的环住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男人。庇荫已经消失,可是青执还记得曾经。他拼尽全力给她新生,却把自己困在回忆中不肯走出。世人都说重明高高在上阴晴不定,众人皆仰视,可他早已对爱情俯首,将骄傲和尊严尽数奉上。
      红线悄悄系上手腕。她紧紧抱着他,抱着她的爱人。有些爱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修饰,一颗心的重量已经沉甸甸的。好在她接住了,妥帖收好。
      那天他们拥抱许久,谁也不曾言语。这几万年的等待和遗忘,都在这个拥抱中慢慢消弭。

      写梦师和重明的牵手使整个仙界沸腾了,这可是当下最爆炸的信息,整个天界的气氛都肉眼可见的热闹了。众仙聚在一起,端着喝茶聊天的高冷范,不露声色的交流最新信息,一仙的信息有限,大家聚在一起,也就把故事拼凑的八九不离十了。一手消息的传播,正是当初建议青执去地府的那些仙。作为被八卦的当事人之一,青执觉得他们不去搞新闻真的可惜了。
      “青执,重明那么冷冰冰的神仙,这么轻易就把你拐跑了,这才多久呀,哪怕你是庇荫,他也要追一追的,这也太便宜他了。”阿鸢愤愤不平,全然不怕自家夫君和重明的冷脸,还指挥白芨别杵着放冷气,去和重明一起喝茶聊天去。
      “阿鸢,重明他很好的,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样对我好的人了。”
      “你就是没见过几个男仙,所以才会被他骗了去。可惜我还没享受一把当红娘的乐趣。”
      “阿鸢······”
      殿外,两个同样冷峻的男人举杯。
      “恭喜,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算不得苦,思念她的每一天,我都欢喜。”
      重明大人重新谈起恋爱,变得极为不同,性格也更加古怪了。某天非要拉着青执去见月老,让月老把手腕上的红线多系几条,打个结实的死结,被月老当面拒绝。某个要求被拒的上神恼羞成怒,被青执拽走了。月老毫不客气,把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让众仙又开了一场茶话会。
      后来重明计划着要举办婚礼,和青执商量许久都不能统一意见。一向在意青执意见的某人在这件事上十分执拗,一定要令四海皆知。可是青执不愿意那么热闹,只想简简单单办个仪式。两人因为办婚礼的事谁也说不了谁,闹起了别扭,好几天都不说话。
      和白芨打了几架后,重明想通了,只要新娘是她,她开心就好。婚礼简简单单,两人都没什么亲人,只邀请了好友共同见证。他们一同在命簿前许下诺言,交付彼此真心,尘埃终于落定,一切又一如从前。
      成婚后,写梦师的业务突然开始增多,青执每天都很忙碌,重明干脆和她一起住在晓梦居,帮她打理业务,甘之如饴。

      “上次我去人间游玩你们猜我看见了谁?”青衣神仙急匆匆跑进殿内,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你拿的是我的杯子!”坐着的白衣神仙嫌弃,“行了行了,别卖关子,快说。”
      “我看见重明上神了!上神竟然拎着超市购物袋,还在剥着栗子!”
      “大惊小怪。”重新端起新的茶杯,白衣神仙慢慢吹了一口,“自从上神成婚后,就是两幅面孔。对咱们是喜怒无常,冷面冰霜,对梦师就温柔体贴的不行,着实是震惊了大家。”
      “对对对,上次还去找月老系红线,那个脸色把月老都吓坏了,还是梦师给解了围呢。”
      “还有上次······”
      白芨的宫殿一如既往地热闹,阿鸢抱着小朋友在旁边嗑着瓜子,偶尔补充几句。
      岁月漫长,平静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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