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过度》居九戒

1、捂不热的“冷血动物”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彦辉推开门的刹那，屋内蓄势已久的热流劈头盖脸地扑向他时，他仍旧难以招架地想骂人。迎面是滚滚热流，背后是丝丝冷气，而他夹在中间，真是好不爽酸。
　　“今儿最高35度，你不开空调，汗蒸呢？”为了不让自己待会馊了出去，彦辉把门敞开，好让冷气尽可能挤进来。
　　而他口中此刻坐在办公桌前“汗蒸”的人，自打他进来后便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摘下眼镜，拿起电脑前的眼镜布习惯性地擦了起来。与彦辉POLO衫还直嚷着热不同，宋禺斐穿着扣到最后一颗纽扣的深色长袖衬衫，35度的高温天里，他坐在没开空调的办公室大半天，不仅丝毫不觉得热，甚至他的手脚还是冰凉的。如果不是彼此熟识，彦辉真要怀疑他是哪个蛇洞里钻出来修行的冷血动物，一年四季都捂不热。
　　彦辉边用手扇着风，边摇头走到宋禺斐面前，隔着办公桌，他涌到嗓子眼的吐槽还没来得及一吐为快，就先被宋禺斐拿话堵了。
　　“离开的时候，别忘了替我带上门。”
　　彦辉：“......”他人才刚进来！
　　直到现在彦辉还纳闷，他怎么会跟宋禺斐这么个怪咖做了朋友，而且毕业后竟然还凑到一块创业，搞了家软件公司。啧，不得不感叹：命运这玩意，有时候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我真是服了你！”彦辉扫了眼他一尘不染的桌面，最后只得拿起电脑旁的台历充当扇子，“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大热天的穿着长袖都还怕冷。哎哟喂——”不说还好，这一说，彦辉撑着桌子凑近他的脸，惊呼：“我真应该带个镜子上来给你照照，你瞧你这张脸，你这气色！你是不是最近失眠症又严重了？真不是我要唠叨你哥们儿，你找个地儿休个假吧。公司没你，又不是明儿就垮，咱真犯不着为了它拼命成这样！”
　　眼瞅着宋禺斐张口便要反驳，这回彦辉不给他机会了。“对！我知道你讨厌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待着，可你也不能拿公司当家吧。最近网上那些动不动就英年猝死的新闻，你没看到呢？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可别真把身体给搞垮，否则多少钱都不顶用。这样吧，你要是不想休假，那你找家健身房——也别找了，前两个月我们合作的那家连锁的，叫‘爱登堡’还是‘爱汉堡’来着，他们不是送了我们公司人手一张定制版会员卡？你就去那，找个私教，好歹运动运动。俗话说‘旧自行车还得多转转链条’，你再这么搞下去，身体零件不废才怪！”
　　彦辉不知不觉叨叨了一车话，他也不管宋禺斐到底听没听进去，临了又多唠叨一句，说：“你听没听见？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还不都为了你......”
　　不等“好”字出口，宋禺斐打断了他：“行了，我听见了，彦妈妈。”
　　彦辉撇撇嘴，又叹了口气，心想：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么个让人烦心的祖宗！唠叨完，他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正事，“哎西，差点给忘了！我上来是要问问你，去年就说好了今年夏天全公司的团建，咱们去哪好？年前刚拿到一笔融资，上半年的业绩也不错，是应该要好好犒劳犒劳楼下那帮家伙们了。”彦辉转身，背对宋禺斐半坐到办公桌桌缘，翻着手机日历，问：“你有什么想法？泰国或者日韩？签证办起来也快。”
　　彦辉和宋禺斐，俩人同校四年，毕业后，他们先后选择回国，回国后也没像大多应届生那样，找家大公司实习转正，从事稳定的工作，领固定的工资，而是各自拿出全部家当，合伙创业搞APP软件开发。起初第一年就只有他俩没日没夜、紧衣缩食地苦干，第二年因为项目有了起色开始小有盈利，所以招了三四个技术人员入伙，接着第三年拉到天使投资，公司大肆招聘，员工达到40多人，然后到了今年已经突破60人。作为一家刚刚四年的创业公司，他们的规模并不算大，而这也是他们两个创始人共同的想法：人不在多，贵在精。宁肯多付几倍工资，也要找到并留住最优秀的人才。
　　“这种事，我不擅长。你定吧。”宋禺斐向后靠到椅背，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那就京都？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一有空就过去......”
　　京都吗？宋禺斐似乎被它勾起了什么遥远的回忆，不由自嘲地牵起唇角，回：“都行。”
　　彦辉收起手机，“那就确定了去京都，时间我让小赵找家旅行社问问，初步就暂定在八月底吧，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刚好来得及准备。那行，那我下去了。你记得我说的，最近不忙，要么给自己放个长假休息，要么找家健身房锻炼，别整天不是窝在家就是待在办公室，三十多度的大热天的也不开空调，你说你让我说你什——”
　　“记得关门。”宋禺斐离开椅背，坐直，无视彦辉转身前的怨念，重新戴上了眼镜。在办公室的门再度被阖上后，他没有立刻继续未完的工作，而是对着电脑屏幕发起了呆。等到神魂归位，他决定听取一回彦辉的逆耳忠言，找家健身房活动活动四肢，一来平时久坐导致他的腰椎的确有些不舒服，二来就当回报这几年彦辉对自己的苦口婆心，毕竟他好好一个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被自己逼出了当妈的习惯。虽然他向来就喜静，不爱与人多交流，但创业这几年，一个礼拜七天，他六天在公司，仅剩一天也是在家陪家里那只猫，两点一线，不出门旅游，不跟任何人社交，也不谈恋爱，用彦辉的话说，他的生活简直寡淡的如同一杯白开水。
　　是时候改变一下了，宋禺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拉开身旁的杂物抽屉，里面尽是一些他认为没用，但没机会丢的东西，譬如上回彦辉土耳其回来送他的手链，助理小赵过年回来给带的家乡特产......他翻遍了所有，可就是没有那□□身中心会员卡。去哪了？他寻思了足有两分钟，这才想起来，那天收到会员卡后他转手就送给了保洁阿姨。
　　看来只好下班后再去办一张。
　　宋禺斐当下便决定，然而直到周五工作结束，因为想起家里那位猫爷罐头没了，他特地开车去卖场采购，买完出来恰好看到旁边商场六楼健身中心的招牌，他这才醍醐灌顶，猛然想起来自己要去办卡的事。
　　宋禺斐倒是没有很多人现在常挂在嘴边的拖延症，但他有健忘症这点，却是确凿的。
　　为了避免又忘，他索性把东西先放回车里，人直接就往看到的那家健身中心去。反正离家近，下班回家前过来也方便，而且如果他没记错，这家健身中心就是他们公司之前合作的那家连锁健身机构。
　　可能因为是周五，哪怕已经临近九点，健身中心门口进进出出锻炼的人依旧不少。宋禺斐走到前台，说明来意后，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前台女孩，从她面前的文件栏里抽出一张纸，又取了笔，引他到一旁的圆桌，让他先把信息表填了。
　　女孩离开前，指着身侧的饮料冷藏柜，眼含羞怯地问：“那个，你要不要喝饮料？免费的。”
　　宋禺斐礼貌性地微笑，摇头。他除了茶、咖啡和矿泉水，其他一概喝不下去。
　　“哦，好吧。那、那你填好了叫我。”女孩估计没料到有人会拒绝免费的饮料，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抠着自己的大拇指便要转身自己的岗位。
　　在宋禺斐落座前就已经等在一旁的中年女人，打量了宋禺斐两眼后，朝前台女孩酸溜溜地开了口：“哎哟，怎么换成帅哥就有免费饮料，我怎么就没有的啦？！一个小健身房，还搞这种差别对待哦！”
　　“张女士，你又不是不知道，饮料是我们对新入会会员才免费赠送的！”女孩蹙了眉，辩解。
　　中年女人冷笑，“呵，已经交钱入会的就没有价值了是伐？我不过是要换个私教，等了这么半天都不给我处理，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会员的？”
　　“您这本来就不合规矩。”女孩也渐渐有了脾气，“早在您入会前，我们就跟您说过，一旦确定了专属私教，中间是不能随便换人的。再说了，您要换艾伦，那他现在时间都排满了，我也没办法啊......”
　　“那你把艾伦叫过来，让他亲自跟我说他到底有没有空！”
　　女孩张了张嘴，大概又觉得多说无益，懒得多作解释，索性头也不回转身回到前台。等宋禺斐填好表格递给她，她拿出ipad，指着名为“艾伦”的私教，问他：“宋先生，艾伦教练是我们这的明星教练，您看要不要选他做您的健身教练？”
　　宋禺斐瞥了眼一旁的中年女人，挑了挑眉。
　　女孩一点即通，手伸到嘴边，轻声道：“我故意的。谁叫她老是缠着我们这的教练，还老拿鼻孔看人，我对着她就烦！”
　　“你不怕她投诉你？”宋禺斐觉得这女孩爱恨分明，直白得有些可爱。
　　“我才不怕呢！我们这就没人不讨厌她，要不是看在是客户的份上，谁乐意搭理她。不过宋先生，你放过，艾伦的确是我们这最好的健身教练，这我不骗你！”
　　宋禺斐点点头，“好，听你的。”
　　替他结完账，女孩将一张金灿灿的会员卡递给他，并告知说：“因为要事先安排，所以我们每个私教的时间最晚得提前一天预约，今天是来不及了。要不，我把艾伦叫出来，你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预约时间也可以直接跟他约。”
　　“没关系，我可以改天再预约。谢谢你！”收好会员卡，宋禺斐对女孩感激地笑了笑，随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他走出店门外，女孩的视线都没舍得从他的背影离开，想起他刚才的那个笑容，不禁出声感慨：“好帅啊！是我喜欢的类型哎，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
　　“谁有没有女朋友？”
　　“啊？”女孩闻声回头，骤然见到另一张俊脸，小心脏不由地又跳快了一秒，羞赧地娇嗔道：“没有啦！哎对了，刚刚帮你接了一个金卡会员——”
　　“艾伦！”
　　枯坐等了半天的中年女人，一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等的人出现，立马狗看见狗骨头似的两眼放光，直奔他面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地抱怨：“我都等了你老半天，你怎么才出来。你们这个前台小姑娘哦，太不会做事情了，我老早就跟她说过我要换你做我私教，她非说不可以！又不是多麻烦的事情咯，你说对吧？”
　　“张姐，”艾伦眯着笑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真不是我们小唐妹妹不帮你处理，中间不能随便换教练，这是我们这铁打的规矩。我可是也没办法。”
　　“什么规矩不规矩啦！”女人忍不住咆哮，吼完又碍于面前的男人，于是敛了怒色，朝他凑近一步，咧着红唇：“艾伦，你也知道，张姐不就是想让你教我嘛。这又不是多大点事，你如果实在没时间，我可以跟你负责的学员换一换的呀。人嘛，该随机应变的时候还是得懂点随机应变的，你说对不对？”
　　艾伦拧起眉头作为难状，约莫两秒后，他一拍巴掌，“惊喜”道：“那要不张姐，你私下去问问，看有没有谁愿意换的。嗐，只要有人肯私下换，我教谁不都是教。我没意见。”
　　被称为张姐的中年女人闻言喜不自禁，心想：大不了给点钱，找个人互换私教能有多难。这么想着，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你真不介意啊？”小唐讷讷地问。
　　“怎么可能。不过也没事，没人会跟她换的。”艾伦伸手按亮小唐搁在台上的手机看时间，“今儿差不多了，你也准备准备下班吧。对了，你帮我查一下小新这礼拜六排了没有。”
　　“明新哥啊，”女孩盯着电脑屏幕，“他周六休息。你们又要打篮球去？在哪？有机会我溜过去，给你们当回啦啦队？”
　　“行啊，随时欢迎。”
　　“好嘞！哦对了，差点忘记跟你说，刚才有个帅哥过来办卡，他也要请私教，我把他排在你那了。”说着，小唐把方才宋禺斐填好的个人信息表递给艾伦，“喏，就是这个人。我看他文质彬彬，穿得也挺考究的，一看就混得不错，而且关键是他人还长得特别帅——”
　　“宋...禺斐？”艾伦盯着纸上字迹俊秀的三个字，时隔多年，再念到这个名字，茫然间他只觉得那些过往竟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