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鸟》云渺青涯

1、第一章 梦境 荒野山

　　荒野山区，也不知是夜里几点，周围暗沉沉的只依稀能看见丛丛树林，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点。
　　夜色不知为何，在幽凉的月光下竟然显出几分血红，阴暗的有些渗人。
　　山沟丛林里，矗立着一栋老得爬满了绿植的木楼，隐约能看出是红色质地，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带红的夜色所致。
　　慌乱而匆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从木楼顶上一路直下，带着压抑而惊恐的呻吟。
　　一直跑到木楼走廊上，姜栩生被地上黏腻湿滑的东西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
　　方才楼上所见的场景还没让他回过神，这会儿一摔，他便条件反射的往背后的墙面挤过去。
　　保护好了自己的后背，他这才来得及去看自己刚才踩滑了的地方。
　　腿上和手掌上占满了腥臭温热的液体，木楼地面也被滴了满地，他顺着还在滴落的液体往上看去。
　　房梁上赫然垂挂着一副完整的人体肠胃！
　　姜栩生脑子里嗡的一声，又低头去看自己满手的血，再也控制不住惊叫出声。
　　夜色被惊得开始撼动，无缝衔接的，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腾坐而起。
　　似乎是还没从梦境里缓过神，姜栩生满眼惊恐不散，瞪着仍旧搭在腿上的被子不停的喘息。
　　枕头边的手机闹钟不知道响了多久了，他略显疲惫地伸手关掉。
　　身上黏黏糊糊的，姜栩生掀开被子往身上打量一番。
　　……不是血。
　　还好。
　　只是身上几乎汗湿透了，他捋了把头发，起床准备去冲个凉。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样的情节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每晚每晚……
　　像是还沉浸在刚才梦境的恐惧中一样，花洒里喷出的热水让他有些恶心。
　　姜栩生将水调冷随便冲了几下，慌乱的洗漱之后，来不及吹干头发，姜栩生匆匆赶去了工地。
　　他去年刚刚大学毕业，他学的是园林设计，毕业后直接签了当时实习的公司。
　　姜栩生的导师跟这家公司的老板有些关系，据他们导师说，他可是在老总耳边说了好多好话，姜栩生才进得了这家公司。
　　“换做别人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导师的话在姜栩生耳边响起。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过强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于是只好微微低下头，借着安全帽帽檐的阴影放松了下眼睛，再睁眼时，目光正好落在脚边的一堆水泥上面。
　　“……这么好的待遇……”
　　导师的话犹如讽刺一般让他觉得可笑。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每天坐在空调房里画画图，偶尔发号施令的设计师，可事实却如此残酷无情。
　　“小姜！水泥好了没！？”
　　“马上！”
　　催促声打断了他内心的抱怨，铲子飞快的将那堆水泥搅拌了几下，然后开始往推车里装。
　　他工作也有一年了。
　　本来一开始说的是先跟着前辈学习，他也理解，对嘛，总不能一来就坐高位当领导，学习是必不可少的。
　　他一边要在前辈那边学习画图设计的经验，一边还得每天帮着工地工人打杂。
　　大到砌墙搬砖，小到送水送饭，他都干过。
　　干了一年多了也不见领导给他换任务，工资小幅度的涨了几千，但还是做着那些苦力。
　　一年了……
　　姜栩生仰天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工地上的环境不咋好，干起活儿来热死人不说，工地上也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素质稍微高一点的还会穿一件无袖汗衫，但大部分都是光着膀子干活，除开一些必要条件下的工作服，放眼望去基本都是打着赤膊的男人。
　　姜栩生在这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喜欢这里，他很清楚，做得越久，他越想逃离。
　　“呦，这小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么个东西生出来这么白净一个娃！？”
　　“几个月大了哇？还吃奶不？”
　　晚餐的时间，一个工人跟家里人打起了视频。
　　家庭和孩子总能成为这群男人谈论的热点。
　　喧闹的交谈很快就在那边的角落响起，姜栩生抬头看了一眼，回头继续吃饭。
　　周围更多的男人被这边的聊天吸引过来，纷纷探头来看那男人视频通话里面的小娃娃。
　　姜栩生不喜欢小孩儿，从他妹妹出生后就一直不喜欢小孩儿。
　　盒饭被扒拉一小半，他盖上泡沫盖子，学着那些工人的模样，把筷子往泡沫饭盒上面一插，起身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周围地上全是饭盒和剩饭菜，是那些懒得走这两步的工人“投篮”失败的杰作。
　　姜栩生有些厌恶，快步走开。
　　后面有几个人戏谑着谈论姜栩生刚才流露的不满神情，“现在这些娃哦！干工地上的别这么爱干净！”旋即将自己手里吃空的饭盒往垃圾桶扔了过去。
　　“中！”
　　饭盒在桶沿一磕，随着男人加速的心跳“嘭”地一下掉进桶里。
　　“中！！看着没？！”
　　“卧槽牛！”
　　“牛啊哥！”
　　“看着我也来一个！”
　　因为这点儿小成就而沸腾起来的人群被姜栩生远远甩在身后。
　　他实在觉得无聊，他不太懂这些人快乐的点。
　　他想，可能是因为代沟吧。
　　临近下班的时间，天有些黑蒙蒙的，他一个人坐在墙角的阴凉处，抱着电脑在画图。
　　不知是不是没睡好的缘故，这会儿休息下来居然有些犯困，鼠标控制着的线条也越来越凌乱。
　　身边倏地起了一阵风，凉悠悠的，稍微唤回了他一些意识。
　　姜栩生循着感觉低头，一只不知道品种的小鸟落在了他身边，正在扭着脖子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他伸出手用手指顺了顺小鸟头上的羽毛，鸟儿叫了两声望向他，又蹦哒了两下飞走了。
　　姜栩生看着它飞向天空，然后低头看看手表，这才发现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了。
　　他又看了一眼刚才小鸟消失的天际处，像是在表示感谢。
　　——他可不想睡着在这种地方。
　　收拾东西回家，姜栩生琢磨着应该给自己买一点安眠药。
　　他也没去看过医生，也不太清楚自己频繁做噩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总之他现在晚上又睡不好，白天就特别容易犯困，况且他一旦睡不好一整天都没精神，垮个脸上班容易被同事们说三道四。
　　念头一旦出现他就很难打消，姜栩生找了一家药房进去，半分钟后空手离开——原因是没有处方不能开。
　　他叹气，甚至开始烦躁。
　　他意识到那个梦境已经给他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但又能有什么办法？梦里的一切都不是他能掌控的，最起码不会对他造成真实的伤害。
　　这么劝通自己之后还是有点用的，姜栩生在睡着前默默祈祷着一个美好的睡眠，然后安详的躺下。
　　一直到思维开始有些跳跃，睡前思考的设计图也开始抽象了起来，像是一滩被打翻后混合的颜料，越是想要挽救却越是混乱
　　他只觉得睡意朦胧之间，自己的神识又回到了那个阴森幽静的山谷木楼之中。
　　他自己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将会发生什么。
　　场面真实得令他不敢相信，即便是梦到过多少次，他也还是震惊于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身体获得自由的第一秒，他仍旧习惯性的先环视了周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
　　房间里有床，有桌子，但是他来到这里的一瞬间，他是站在屋子中间的。
　　房间里面暗沉沉的，带着这个梦境特有的血红滤镜。
　　唯独亮着的，就是虚掩的门外透进来的光。
　　——所以他只能选择走出去。
　　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了。
　　姜栩生轻车熟路的推开门，沿着狭长漆黑的走廊往前走。
　　“……前面，就是……”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想让自己看到那个的时候不要太害怕。
　　他所在的房间在顶楼走廊的最尽头，唯一的路线就是往那深不见底的另一头走过去。
　　很快就看到楼梯了。
　　大概只经过了三四个房间。
　　只是在楼梯口正前面的走廊中央……
　　姜栩生脚步顿了顿抬手捂住嘴，瞳孔不自觉的放大。
　　“不要害怕……”
　　身体不受控制的走过去。
　　一具血淋淋的女尸被悬挂在走廊正中央！
　　姜栩生心跳猛地一滞。
　　“不要害怕！”
　　这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可是……可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
　　尸体的脚下汇聚着一摊血水，血液滴落的声音在这场梦里显得十分刺耳。
　　姜栩生嗓子发紧，眼眶开始充血发红。
　　“啊……”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脚步匆乱的沿着楼梯往下跑。
　　他想要找到一个有光亮的地方，想要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
　　不知道这栋木楼有多高，姜栩生一直沿着楼梯往下跑，尖叫声被憋在嗓子里面，混着喘息和颤抖，变成了细碎的呻吟和呼喊。
　　“不要再跑了……不要再跑了……”
　　他还记得下一幕将会有什么，但即便内心再清楚，身体还是控住不住的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就像是剧本安排好的一样，再害怕再恐惧，他也必须让剧情往哪个方向发展。
　　很意料之中的，姜栩生在走廊上摔倒，裹了一身的鲜血和灰尘，然后看向那副肠胃。
　　血水一直滴落。
　　姜栩生双腿不停的蹬着地面，背靠着墙，企图远离那房梁上的东西。
　　尖叫声抑制不住的从他嗓子里发出来，沾满了血液的手扣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断的往后退缩。
　　接下来又会有什么……
　　尚存一丝理智的姜栩生在接连发生的诡事中想到。
　　接下来的一秒，他背后靠着的墙猛然向后打开。
　　姜栩生脱力的向后倒去，被吓得僵硬的身体先是一瞬间的失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被黑暗中伸出来的东西缠住了胳膊和脖子，径直往后拖了进去。
　　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