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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可言之爱 爱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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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当你以为它遗失于岁月的洪流时,它偏偏会从缝隙中冒芽,顽强地开出花来。
那些珍贵的、美好的记忆,被反复描绘,留存心底。
那些痛苦的、丑恶的记忆,亦遵循了这个道理。
鬼舞辻无霜成为鬼王后的第十年,所到之处皆沦为 “鬼”的领土。她借由自身特质培养出专攻科研的新型鬼,成功发明了两种神经毒素。这两种神经毒素可用于影响心智及破坏脑细胞,因而成为大战中的终极武器。尽管鬼杀队的数百人竭力抵抗,斩杀了不少鬼,于鬼舞辻无霜而言却只是无关痛痒的牺牲。
她耐心地、细致地,一点点侵蚀了这股力量——来自于反抗她的任何敌人。
她不是无惨,会凭喜恶残害自己的下属。她会团结起能为自己所用的一切力量。贪婪、嫉恨、憎恶……然后将他们温柔地改造成专属于鬼王的得力部下。
此非毁灭,而为救赎。
现在,她很偶尔才会想起当初继母与继姐惨死的那个夜晚。记忆中刻骨铭心的画面像被云雾包裹着,看不真切,只有残存的尖锐的憎恨,会不时提醒她,那是她由人类转化为鬼的原因。
刻骨的爱。镂心的恨。
一切的来源是月彦先生,是那位亲手为她构筑家园,又毁之一炬的“月彦先生”。
是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教会了她怎样去爱,也教会了她怎样去恨。她恨他更甚于恨名为鬼的生物,因此,无霜吃了他。
分离,剖解,拆吃入腹。就像他曾对他的妻女,丽与蕙香做的那样。无霜成功挣破加在她身上的禁锢,以满怀的敬爱、悲哀、憎恨、感激——
她啃啮着鬼王的血肉,吸吮尽鬼王的意志,与其融为一体,继承了全部的记忆。
阳光不能再使她湮灭,紫藤花不能再使她受伤。她拥有了全新且强大的躯体,像是拥有足以征服世界的强力。
代价是,她失去了所有羁绊。
无霜想,这样也很好。她本来就不需要羁绊,也留不住。
她继续向无光的道路前行,只有仅剩的一点人性使她略微心慈手软,命令部下不准残杀幼童。
那也许是最后的抵抗。
……
今夜的月泛着冷光,幽幽映亮了一片紫色天鹅绒般的夜。墨发女子立于窗前,纤瘦足踝上蜿蜒的黑荆棘纹路充满不祥。她抬手触及玻璃表面,目光放空望向远处。远处的天穹上并没有星。
她低喃:“如果自私的人应该下地狱,我恐怕早已洗不清自己的手。这双手上的鲜血,即使是我也觉得心中发寒。”
“可我又能怎么做?要顺从地死在那男人手里,随你们一同而去,落得清净吗?”
“蕙香,你告诉我吧。”
浅淡幽影映在玻璃上,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只是以虚幻的五官面对着无霜。“她”的身量拔高了许多,几乎与无霜相媲——假使绀野蕙香当年能活下来,大约现在就是这副模样。
只可惜,蕙香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她八岁那年。
无霜指尖轻抚镜面,像是这样做就能与眼前人接触一般。鬼的躯体早已失去流泪的能力,她却不知为何皱起眉,心脏的罅隙源源不断流出几近悲伤的情绪。
她不会哭,却比哭泣更难过。
“我忘了你不能说话……那我说给你听吧。害死你与妈妈的凶手已得到制裁,我也活得很好,不必再担心温饱。”
“现在,我培养的继承人已经长成青年了。他是人与鬼的混血,能力很强,也可靠。由他接替鬼王之位,或许能更进一步缓解混血与纯血之争,带领大家共创新世界。”
“不过,我不打算亲眼去见证了。”
无霜扬起唇,左手缓缓推动注射器,让银亮的针管扎入静脉。压缩提纯的神经毒素被注射进这副躯体,饶是身体素质如何优越,也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损伤。而损伤得越重,便越是让她如意。
她说:“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就要去找你们了。”
“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再好好地做一家人,好吗?”
剔透的玻璃上,幽影倏地消散无踪。
……
也许过了数百年,一千年。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现世的人类已经遗忘了大正时期的黑暗血腥。他们在阳光下尽情欢笑,在网络上发表见解,在日常生活中左右逢源……没有任何人会把曾祖那一代的神异传说当真。更甚者会嗤之以鼻,轻狂地嘲笑这种“老土得掉渣”的笑话。
但,真的是这样吗?
……
鬼舞辻无惨是在一片黑暗中苏醒的。他感知不出任何实质的事物,连心跳也捕捉不到。这种脱离掌控的状况使他心中滋生出了恐惧——犹如面对那个怪物。
那个怪物,本是他心血来潮收养的宠物。鬼舞辻无惨以人类形态行走时组建了家庭,偶然一次遇见了那个怪物,便决定将她吸纳进来。那个决定本身不含有什么感情,若说有,也只算“有点感兴趣”的程度。而他身受重伤放弃伪装,吞食妻女以补充能量时,不知怎的,被她目睹了。
他当下决定杀了她。
这足以证明一个事实:即便鬼披上人类的外壳,也无法完全复刻人类的情感。毕竟以当时的情况而言,除却心理变态,再怎样狠得下心的父亲也不会对养女赶尽杀绝。但无惨不是人类。他乐得像人类一样行事,只不过因为他有那个兴趣。
他没有兴趣了,自然不必再惺惺作态给瞎子看。
欣赏了一番她的逃亡后,无惨感到了厌倦。他的目标是消灭继国缘一——和接受他传承的鬼杀队队士们。五十岚无霜这个人类小女孩充其量算是调味品,却不够资格成为主餐。他没必要浪费时间陪她玩游戏,这对他的计划毫无好处。
鬼舞辻无惨想,吃掉她时给个痛快就好了。
于是他命令童磨守在阁楼,自己悠闲坐下耐心等候。谁料片刻过去还是不见动静,鬼舞辻无惨坐不住了。他阴沉着脸起身,大踏步走向楼梯。
——与拖着胸腹破了大洞的童磨缓步徐行、满身血迹的小女孩将将对上视线。
小女孩洁白的蕾丝公主裙染得血红,一双清透的眼像罩了层阴翳,雾蒙蒙的灰。
“月彦先生,您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家呢?”
轻飘飘的询问过后,是陡然袭来的利齿与尖锐凄厉的哀嚎。
那个孩子如此痛苦。
那个怪物如此可怖。
鬼舞辻无惨逼自己从回忆中抽离思绪,耳边倏地传来轻柔的女声。
“鬼舞辻先生,您刚才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