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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笼问候 ...

  •   一个白衣人走进冰洞。来人出尘脱俗,宛如谪仙
      “师尊。”白衣人笑意更甚。
      沈靖雪动了动,锁链沙沙响。
      “师尊可好些了?”白衣人把折扇收起来。扇骨挑起几缕毛发,露出一张瘦得皮包骨的脸。
      “师尊疼吗?给天齐看看。”他伸出手指捏着这人的下巴抬起来。那人的眼睫毛颤了颤到底没睁开。
      问话得不到回应,白衣人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硬。“师尊不说,那就是不疼。”他手指一松,那颗脑袋无力地垂挂下来。
      他折扇在腰侧一张,几个刀尖沿着折扇扇骨露了出来。刀光映着他的脸,闪进那人的眼瞳。
      那人轻微的挣扎,在绝对力量面前如蝼蚁。一阵钝痛从手肘出传来,大铁链晃了晃。温热的液体缓缓沿着臂膀流下,淌过肩骨,润湿那件破烂衣衫。衣衫色渍泛起鲜艳的红。
      他恍惚了一下,原来他还有几滴温热的血。不死之身真有意思,他还活着,又是拥有希望的一天呢,希望早点去世也是希望的一种嘛。沈靖雪乐观地盘算着。
      早就没有血可以流了。要不是被割的是手肘的血管,大概这股血都流不出。
      “师尊,疼吗?”白衣人掐着他的下巴和他对视。这次他的眼睛是半睁着的,却半天聚不起焦。
      辨认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他沈靖雪的徒弟邵天齐。
      沈靖雪失血过多,神智半梦半醒。他已经失去了多余的思考能力,身体早就透支了,理智上也失了所有生的勇气,这么吊着没死,多亏那口仙元还卡在喉管中。
      “嗯......”喉管吐出嘶哑的发音,使人分不清是闷哼还是答语。
      邵天齐没想到他会吭声,这人可是死鸭子嘴硬打十棍子吐不出一个屁的主。
      手上托着的脑袋突然像烫手山芋,他胡乱松手,这颗头颅又无力地吊下去。
      “师尊好生修养,徒儿......徒儿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邵天齐的脚步些许慌乱。山洞的回声轻轻浅浅,不知敲在谁的心上。
      邵天齐匆匆走出山洞,眉目微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往日这么折磨那人,那人一声不吭的时候会令他生气,但是那人吭声了,又觉得他可怜又无助。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是他的结论。
      邵天齐走进书房,桌上放着几本小册,旁边搁置着红印泥。那是门内的账本,还有几封门派往来的日常书信和门派内的大小事务呈报。无非是谁家门派准备联姻,某某秘境开启邀请前往,某某门徒有什么大小事务需求。邵天齐掏出掌门金印按在红印泥上,将批示完的事务账本盖上印章。
      这些事曾经是他的师尊沈靖雪做的。
      听老门生说以前掌门师祖凌栩闭关,门内上下大小事都是两位长老和沈靖雪一起处理的。严格来说,都是沈靖雪做的。贾长老沉迷修习剑术,削得后山的花草树木长了禿,秃了长。沈长老逗猫遛狗弹琴唱曲种花养草喂灵兽,就是不带小孩。那时候门徒还有百来人,也算颇有规模。这两位长老不管事,门内上下事务都是沈靖雪这个大弟子在做。二师叔蒋棋和小师叔叶诗诗年幼,沈靖雪一手拉扯他们长大。直到沈靖雪将五岁的邵天齐带回师门,沈靖雪才自立门户当起掌门人把邵天齐收在自己弟子名下。
      叩门声响起。
      “进。”邵天齐头也没抬。
      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是个身着粉白色裙子的少女,发上还梳着稚童的发包,年岁上尚未及笄,比他小三岁。是他的小师叔叶诗诗。
      “天齐,吾听闻轮回秘境现世,轮回镜尚未认主。要不要去秘境走一走。”叶诗诗眼里闪闪发亮。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最喜欢下山游玩。奈何师门上下都怕她遇到坏人,没有陪同不允许她出去。
      邵天齐看着她眼里的光,拒绝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那你要听话,不许乱跑。”明明他俩差不了多少岁,偏偏隔着一代辈分。当初邵天齐最爱带她四处闯祸,现在又是他苦口婆心地叮嘱。
      “好!我这就去告诉师兄!”少女踩着欢快的脚步跑到门外,又被邵天齐叫住。
      叶诗诗回头,柔软的发丝扶过面颊,粉色的发带轻扬,在空中打了个小圈。
      门外的日光耀眼,少女面容精致,双眸熠熠生辉。门内的人一席白衣,本该翩翩少年仙风道骨,却像是被屋内的暗色蘸染,边际生出一层墨色。他的神色藏在深深的阴影里。
      “不必告诉你大师兄,他伤没好,不要去打扰他。”
      叶诗诗感到几分气氛沉重,不再嬉皮笑脸。“是,掌门师侄。”复又笑起来,“那我去找二师兄安排一下。”
      邵天齐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缕笑意。
      你小师叔年幼,是师门上下至宝,你不可染指,不可教坏。若你带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我便打断你手脚筋脉废你修为赶你离开这凌云门。
      邵天齐还很清楚地记得沈靖雪那日说这句话的神情。
      本就冷若冰霜的面容,毫无温度的眼眸此时饱含着深深的厌恶与提防。
      一袭白衣的冰雪仙人,怀里抱着年幼可爱,扎着总角,粉色衣服上沾了少许泥土的孩子,温柔地擦拭她嘴角黏腻的糖浆。
      仙人貌美,眉眼尽是温柔,却在看向白衣沾着泥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邵天齐时,眼角微眯,似是看着一只泥猴子,露出厌恶至极的神情。
      时隔多年,邵天齐依旧无助到浑身发冷。
      “师尊,凭什么......”邵天齐喃喃自语。
      幼时调皮,他带小师叔溜下山买糖葫芦。沈靖雪找到他们时,他们正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坐在山下的池塘边打水漂子玩。
      小师叔貌美如花生性单纯,是师门至宝。可是师尊,我也只是个孩子。明明一起调皮捣蛋,凭什么受罚只罚我?
      邵天齐又站在冰洞外。
      似乎能听到沈靖雪在洞里轻轻挪动,铁链相互碰撞,他闷声哼疼的声音。
      下山事宜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继上次伏魔大会后,由于门徒听闻凌云门修出了魔头,大批门徒辞别,留下来寥寥十几人。也有慕名而来的魔修,被师叔祖用扫帚给扫了出去。
      叶诗诗虽然信誓旦旦地答应不去打扰沈靖雪,但她还是在下山前夕偷偷来到冰洞。
      她手里拿着小篮子,篮子里装着沈靖雪最爱的桂花粉蒸糕。
      大师兄在她心里虽然一脸生人勿近,严厉高冷,但是对她的偏宠从来不少。哪怕是大师兄入魔时暴怒发狂,看到她在人群里惊叫,还是盯了她几眼跑离人群。
      她寻思着这次出去历练,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大师兄一定很久很久都吃不到桂花粉蒸糕。这儿没人敢来,邵师侄也下令不许来打扰,但是偷偷来,师侄不会知道的。
      她咬着嘴唇惦着脚,看到冰洞口布着阵法,偏巧她会。
      少女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一丝狡黠。那是小聪明得逞的少女心思。阵法是沈靖雪教的,大师兄什么都会。她喜欢阵法,便把她教成了法修。
      正好用来给大师兄送饭,一会大师兄定会夸奖她。
      每次大师兄夸奖她的时候眼神都很温柔。像是常年冰雪覆盖的高山,转瞬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破了阵法,她走进冰洞。洞里很冷,冷进骨髓里。纵使用暖身决也扛不住发抖,而且还越来越冷。上下牙齿正冷得想打架,就听见细微的谈话声。
      叶诗诗一阵紧张。她把手卡进嘴里,防止牙齿打架发出声音躲在石头后面悄悄摸过去。
      地上蜿蜒着几根暗红色的大铁链,铁链延伸至深处。
      那里站着个衣裳雪白的少年,仙风道骨,宛如谪仙。他面对着被铁链吊挂的人。那人比坐高比跪矮,地上衣衫破烂着,遮不住两条血迹斑斑软绵棉的腿。
      那少年叫那人师尊,细细交代了去秘境的事。
      沈靖雪低垂着头颅,耳里听着这萦绕在他生命里好多个轮回的声音,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闭着嘴听他说。
      “师尊,此去一别,少则三五月,多则好几年才能回来。希望师尊在洞中能够思己过,弃心魔,解禁制。”少年脸上无悲喜,神情竟有三分靖雪仙尊高岭之花的做派。
      沈靖雪半睁着眼,恍惚想起某一世的轮回,一手带大的少年,也向他辞别去秘境历练。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残破的身体和长久不曾开口的嗓子让他发不出声音,反而吐出一大口黑糊糊的血。
      那血溅上少年雪色的衣摆,竟成了点点墨痕。
      沈靖雪看着被染脏的衣衫,他想叮嘱他洗干净,想叮嘱他在外小心,想叮嘱他轮回镜的去向,想叫他靠近一点说话,他把仙元给他,想叫他看好叶诗诗,不要被人骗了去......可是他的喉嗓说不出话。他嘴里发着僵尸的嗬嗬声,在邵天齐面前挣扎着,手腕上缠绕的铁链叮当作响,牵动着琵琶骨上的钉子,撕扯着他残破的身躯。暗红的血液又氤氲地渗出,温润地沾湿残破的衣衫。这衣衫像是已经长在肉里,成了他血液皮肉的一部分,被血液泡软,又被晾干僵硬。
      “师尊别挣扎了。你若是再疯魔,我便要给你捅刀子的。”
      少年冷静地旁观沈靖雪的挣扎,手中折扇张开,扇子前段几把刀尖闪着寒光,仿佛下一秒即将出鞘,捅进有深仇大恨的敌人胸膛。沈靖雪挣扎的幅度变小,似是恐惧惊慌。复又剧烈挣扎,迎着刀尖挺起他的胸膛。琵琶骨的玄铁丁将他撕扯得血肉模糊。
      少年干脆利落地抖了一下手腕,锋利的刀尖露出纤长的爪牙。扇子顺势一递,四把刀尖刺穿沈靖雪的胸膛,穿过他的后背露出血红色的刀尖。时间仿佛被定格,冰洞地板上浅浅倒映着刽子手和受害者相触的人影。
      少年不再旁观他的挣扎,抽出折扇,任由温血飞溅在他脸上,墙上,地上,衣襟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冰洞。
      邵天齐的指尖冰凉,像是被冻久的人,指尖失去了感受温度的能力。那人温热的血液淌过他指尖,却没换来他半分怜悯。
      山洞里静悄悄的,躲在石头后的叶诗诗眼泪冻结成冰珠挂在脸上。一颗一颗又一颗。她死死咬着手腕,把所有惊吓、恐惧、悲伤、怜悯通通咽进肚子里。
      “大师兄”她哽咽着,心疼着。这个人一手把整个仙门的小孩带大,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沈靖雪听到她的声音抬了一点头又低下去。太丑了,会吓到小丫头的。
      “诗诗想来给师兄,送点吃食。是,师兄爱吃的桂花粉蒸糕,师兄吃......”泪眼朦胧中看到沈靖雪干裂的嘴唇。叶诗诗擦了擦眼泪掏出怀里的陶瓷小水瓶。
      这小瓶子是沈靖雪出门接任务,路过一家烧制陶器的窑窖,顺
      手捏了个小小的漂亮杯子,给她带在身上盛水喝。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靖雪早就辟谷,但这冰洞寒冷口舌干燥,安静地喝下了叶诗诗小瓶子里的茶水。
      叶诗诗抹着眼泪离开山洞,篮子里的糕点一块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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