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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伤口 陈飞鸟身上 ...

  •   陈飞鸟家住在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

      郑西河刚进门的时候,屋子里漆黑一片,陈飞鸟自己往沙发上一坐,灯也不开。

      郑西河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发现了几个未接电话,居然是裴袖青打来的,估计是因为自己没有接到,她又发了一条短信。

      “很晚了,不回来吃饭吗?”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了。

      郑西河简单回了一句,没提陈飞鸟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模棱两可的说是和朋友在一起晚点回去,反正家里吃年夜饭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有没有他都一样。

      现在最重要的是陈飞鸟。

      郑西河借着外头的光亮看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温馨的家,东西很多,然而打理的很干净,很多地方的装饰和小物件的摆放都能看出打理这些的人对生活的热爱。

      郑西河摸了摸沙发上柔软的针织垫子,是小鸟图案的,听说陈飞鸟的奶奶平时喜欢织东西,这只垫子应该也是她的作品。

      多好的垫子,织它的人一定非常用心,那线织的丝毫不乱,小鸟憨态可掬,摸上去很温暖,仿佛刚刚那个人的粗糙的手还停留在上面。

      然而织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郑西河想起高二学期的时候和陈飞鸟一起捡到的那只猫咪,当时它奄奄一息就快死了,是奶奶救了它,还喂给它米糊,郑西河记得奶奶烧的螃蟹特别好吃,之后每次来看望猫咪,奶奶都会喊他留下吃饭。

      虽然没多久猫咪就找到了领养家庭,不需要郑西河隔段时间就来看一次了,但奶奶还是会时不时让陈飞鸟喊郑西河去家里玩,几乎把他当成自己半个孙子对待了,郑西河从奶奶这里得到的属于家庭的温情,比以往十多年里从自己爸妈那里得到的都多,奶奶一走,郑西河心上也像是开了一个洞,这会儿正洄洄往外流着血。

      但是他不敢比陈飞鸟先垮下来,这大半天过去,陈飞鸟表现的都十分坚强,坚强的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从得到消息去医院、到办手续、甚至看到了奶奶的遗体,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平静的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因此郑西河寸步不敢离,他直觉陈飞鸟身上有个经年累月的巨大伤口,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面前这人就无声无息的灰飞烟灭了。

      一旁陈飞鸟放下了那只护手霜,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暗的客厅好像浸在水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时不时传出一阵模糊的嗡响,不一会儿便越来越清晰,陈飞鸟再一次发现,那是一通电话。

      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了的是未知号码,还是从国外打来的,陈飞鸟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隐约猜到了这通电话是谁拨来的。

      他接起来,嗓音有些沙哑:

      “喂。”

      “是,是飞鸟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也是沙哑的,“我是爸爸...”

      陈飞鸟木着一张脸,听着电话那头的哽咽,公事公办的开口了:

      “您有什么事吗?”

      “...奶奶走了,我定了今晚的机票,明早就能回国...以后有爸爸,你...”

      陈飞鸟的这位父亲曹温和他母亲是二婚,自从陈飞鸟的母亲去世后,这个对她用情至深的男人就伤心欲绝,索性去了国外,选择了留下儿子和母亲,远离伤心地。除了每个月会打钱回来之外,和家里唯一的联系就是一年来几个电话问一问近况,还都只打给奶奶,不知道是没脸面对自己的儿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陈飞鸟一次都没有接到过曹温的电话,手机里一直也没存过联系人方式,因此对方突然间打过来,手机直接显示未知来电。

      陈飞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未知来电”四个大字,觉得非常可笑。

      人都没了,你这时候再打电话、再回来,有什么用呢?

      虽然陈飞鸟有一肚子的指责迁怒想倒给曹温,但他始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栓稳了,栓住了,纵使心里有万般痛苦万般埋怨,他也只是言语客气的敷衍了电话里的父亲几句,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终于抬起脸,看向郑西河。

      夜色笼罩下,室内本来就昏暗,但郑西河记得陈飞鸟的眼睛,即使在墨色的黑里也是亮晶晶的,像星星,也像宝石。

      然而此时此刻,郑西河看到一双眼睛,光都被熄灭,不知什么时候,里面所有的星星都坠落了。

      郑西河又想起之前一到自己生气、或者陈飞鸟想撒娇了,对方就会扯扯他的袖子,于是他也试探性的扯了扯陈飞鸟的袖子。

      “...你想哭吗?”

      “...不想。”

      陈飞鸟瞥了一眼袖子,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拽着,那人拽的有些紧,好像自己是他的救命稻草。

      “不早了,你没回家啊。”

      这并不是个疑问句,但郑西河还是回答了。

      “我们家年夜饭基本就是个形式,不回去也没事。”

      陈飞鸟听见这话,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郑西河看他慢慢缩进了沙发里,感到很疑惑,很早之前他就觉得陈飞鸟乐观活泼的有些不正常,如今奶奶去世,他性格上的这种不正常就更明显了。

      十几岁的少年,遭逢巨变,身边最亲近的人离世,他明明应该无比难过,崩溃或者无法接受都很正常,然而如今他却如此冷静,本人甚至可以按部就班的处理医院手续、打车回家、接电话,他觉得陈飞鸟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溃烂,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陈飞鸟身上有个巨大的伤口,太痛了,所以他把它封闭了起来。

      可痛觉是人体的防御机制,是起保护作用的,如果人把痛觉摒弃,好受是好受了,然而放置不管,等到伤口溃烂发炎,人的性命就会岌岌可危,道理是一样的。

      于是郑西河做了个决定,他慢慢走到陈飞鸟面前,蹲了下去。

      郑西河用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了:

      “飞鸟,你哭吧。”

      陈飞鸟望了他一眼,他身体里的一切都在强迫机制下机械式的运作,他的大脑也是,这种时候,他看着郑西河的脸,想的却是:

      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陈飞鸟脑子里问题有了,然而思维却是停滞的,所以他一时没搞明白。

      接着郑西河又加了一句,尽管他自己的心也因为这句话感到无比痛苦:

      “奶奶走了,你知道的吧。”

      陈飞鸟眨了眨眼,眼神又空洞了一些。

      “我知道。”

      于是郑西河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飞鸟,你哭吧。”

      然后妈妈的声音说了一句:

      “别哭了,笑一笑吧。”

      陈飞鸟心想:

      我到底该听谁的呢。

      最后他张了张嘴,竟然把这句疑问吐出来了:

      “我到底该听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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