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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养父母是顶好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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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便宜这事儿,俞梅娘向来是蚊子腿都要榨出三两油,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这番撒泼打滚、连哭带骂的话说完,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戏班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复杂得不行。
连赵翠兰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俞甘鹿,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几分唏嘘,还有几分对那对乡下夫妇的敬重。
俞甘鹿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猛地一震。
这段过往,她是真真切切、完完全全不知道。
她刚开始以为养父母欠高利贷,不是嗜赌就是好酒,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底层懒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笔压得他们家破人亡的银子,竟然是为了——救她。
五岁那年被养父母从河里抱回来,高烧不退,奄奄一息。
家徒四壁,无钱抓药,这才咬牙借了印子钱。
真相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颗小石子,冷不丁砸进心湖里。
可俞甘鹿心里,没有半分被道德绑架的愧疚,反而更冷、更清醒。
恩情是恩情,勒索是勒索,一码归一码!
更何况,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俞梅娘,哪里是为死去的哥嫂讨公道?
她纯粹就是贪财,就是想占便宜,就是拿着养父母的救命之恩当挡箭牌,光明正大来讹钱罢了。
真有心念着哥嫂的好,当年养父母死的时候,怎么不见她露一面?
真惦记着那笔债,怎么隔了这么多年,等她开了戏院才冒出来?
说白了,就是看她现在有钱了,想来啃一口肥肉。
“所以呢?”
俞甘鹿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
俞梅娘当场愣了一下,明显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她预想中的俞甘鹿,要么被说得愧疚大哭,要么被骂得哑口无言,要么怕了直接掏钱。
可眼前这丫头,冷静得可怕,半点不受她道德绑架那一套。
俞梅娘当场炸了,跳着脚破口大骂,脏话一串接一串:“所以个屁!所以你就得还钱!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告诉你,那群大爷说了,事成之后给我一两银子!你今天乖乖把钱拿出来,万事好商量,不然我就坐在你门口骂三天三夜,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两银子。”
俞甘鹿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出来,笑得眼底一片寒凉。
她真是服了。
就为了一两银子。
这点连她戏院一壶好茶都买不起的钱,就能让这个所谓的小姨,拿着养父母的救命之恩当刀子,领着一群高利贷泼皮上门,对着她破口大骂、敲骨吸髓。
这就是传说中的亲人?
贪财、刻薄、无赖、粗鄙,凉薄到了骨子里。
比起这种吸血虫一样的亲戚,她那个素未谋面、却愿意为她隐姓埋名十几年的亲娘赵翠兰,不知道重情重义多少倍。
“我再说一遍,这笔钱,我不会还。”
俞甘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气场全开,压得人喘不过气,“俞孟平夫妇救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刻在骨子里。但当年借钱,不是我签字画押,没有字据,没有中人,债主也不是你。你今天带着一群外人上门打砸恐吓,不是要债,是讹诈。”
“人死债消,天经地义。”
“讹诈又如何!”三角眼的泼皮头子被戳穿了心思,当场恼羞成怒,蛮横一挥手,就要带着人往院里硬闯,
“在这京城地界,老子的话就是理!既然你的命是那十两银子换的,今天就必须拿五十两来抵!拿不出钱,老子就砸了你这破戏院!”
“谁敢往前一步!”赵翠兰猛地抄起门边一根粗实的木棍,横挡在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她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全,一用力就牵扯得脸色发白,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半点不弱。
“这是流光戏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再敢往前迈一步,老身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们伤我女儿分毫!”
她是真的敢拼命。
十几年前,为了女儿她能毁容亡命、天涯漂泊,十几年后,有人敢动她的女儿她照样敢以命相搏。
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当场把那群泼皮震得脚步一顿,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怯意。
这帮人只会欺软怕硬,遇上真敢拼命的,腿肚子先软了。
俞甘鹿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赵翠兰握棍的手,声音放软,生怕她牵扯到伤口:“娘,别跟他们动粗,脏了我们的地方,也不值当。”
她转头看向那群色厉内荏的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们不就是想闹事讹钱?我把话放在这里——一分钱没有。”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不是你们撒野的地界。我这戏院,有专人暗中护着,你们敢砸一件东西,我立刻报官,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漾之今日外出办事,暂时不在京城,可他留下的暗卫还在附近值守。
这帮市井泼皮,别的不行,最怕的就是跟官府、跟权贵扯上关系。
果然,三角眼泼皮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烁,明显慌了神。
他们就是来讹点小钱,可不敢真的惹上大人物。
俞梅娘也彻底傻了眼,却依旧死性不改,叉着腰还要骂:“你个小娼妇……”
“闭嘴。”
俞甘鹿冷冷一眼扫过去,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俞梅娘当场被吓得一哆嗦,后半段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俞甘鹿抬手,对着院墙方向轻轻拍了两下手——这是她和暗卫约好的信号。
不过瞬息之间,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翻落,齐齐守在院门两侧。
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腰佩长刀寒光闪闪,眼神冰冷肃杀,周身散发着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那是真正见过血、护过主的顶尖暗卫。
那群泼皮吓得“妈呀”一声,连连后退,腿肚子都在打颤。
俞梅娘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打死也想不到,当年在乡下吃糠咽菜、被她骂成丧门星的小丫头,如今居然有这样的高手护着。
“现在,还要钱吗?”俞甘鹿淡淡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三角眼泼皮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蛮横,连连摆手求饶:“不要了!不要了!是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往后逃窜,恨不能多长两条腿,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俞梅娘一人,瘫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双老鼠眼还在贼溜溜地乱转,满心满眼都惦记着那没到手的一两银子,支支吾吾、厚着脸皮开口:“鹿丫头……小姨也是没办法……那一两银子……你多少给点呗……”
“一两银子?”
俞甘鹿缓缓蹲下身,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你为了一两银子,拿着养父母的恩情当刀子,领着外人堵我戏院的门,骂我辱我,坏我生意,也配提银子?”
“俞梅娘,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从此往后,你我一刀两断,再无任何关系。”
“你若再敢踏近流光戏院半步,再敢打我的主意,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现在,滚。”
一个“滚”字,冷得刺骨。
俞梅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爬带滚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疯跑而去。
跑到门口时,还贼心不死,顺手拎走了门边上一个看着有点光亮、其实根本不值钱的小瓷瓶,揣进怀里,一溜烟没了踪影。
真是贪到了最后一刻。
院门外终于恢复了安静。
戏院里的众人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后怕又庆幸的神情。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吓人了,谁都怕这群泼皮真的冲进来砸场。
白韵宁抱着白韵轩走上前,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姑娘,你刚才太厉害了……我们都吓坏了……”
“都这么多次了,长点儿胆量吧!”俞甘鹿宠溺的戳了戳白韵宁的额头,她蹲下身看着白韵轩。
“小轩是男子汉,以后要好好保护姐姐好吗?”
白韵轩郑重点头:“我晓得了,以后我会好好保护姐姐,还要好好保护俞姐姐!”
一脸郑重的模样逗笑了在场的所有人。
赵翠兰立刻拉过俞甘鹿的手,上下仔细检查,生怕她受了半点惊吓,声音里满是心疼:“惜儿,没吓着吧?都怪娘,没看好院门,让这些脏东西扰了你。”
“娘,我没事。”俞甘鹿反握住母亲粗糙温暖的手,心头一片安稳踏实,“一些泼皮无赖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她抬头望向院子里渐渐恢复平静的光景,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养父母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她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
但这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拿着这份恩情,来绑架她、勒索她、榨干她。
恩情归恩情,底线是底线。
她的养父母,是天底下最善良、最老实的好人。
当年若不是他们把她从冰冷的河里抱回来,这具身体原来的小姑娘,早就泡在河里,成了一捧黄土。
后来瘟疫横行,养父母双双染病,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家里穷得连一口药都抓不起。
哪怕病得快要死了,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俞甘鹿身上那枚玉坠拿去典当、换钱买药。
因为他们知道那枚小小的玉坠不是凡物,是俞甘鹿身份唯一的凭证。
他们硬生生拖着,熬着,直到油尽灯枯,临死之前,还一遍遍叮嘱她:
“甘鹿,这玉坠……不能丢,不能卖,不能当……”
他们到死,都在为她打算。
他们拼了命救她,拼了命养她,拼了命给她留一条认亲的路。
想到这里,俞甘鹿鼻子微微一酸,心里又暖又涩。
赵翠兰站在一旁,眼眶早已泛红。
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满是感激与敬重:“好孩子,苦了你了……若不是俞孟平夫妇这般善良重情,不惜性命护着你,我们母女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认。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大恩人……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她是真的感激。
若不是那对乡下夫妇心善,她的惜儿,根本活不到今天。
俞甘鹿轻轻靠在母亲肩头,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可惜真正的苏锦惜,那个被养父母从河里救回来、细心呵护长大的小姑娘,在养父母死后,孤苦无依,没人管,没人问,最后活活饿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而她——来自现代的俞甘鹿,一睁眼,就穿越进了这个刚刚断气、和她同名同姓的小姑娘身体里。
命运荒唐又好笑。
养父母拼了命,救了她,养了她,护了她,守着那枚玉坠,盼着她有朝一日能认回亲生父母。
可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
他们到死都没能等到,他们拼命救下的小丫头,平安长大、找到家人的那一天。
他们救了她一生,却终究,没有救到真正的苏锦惜。
“娘。”俞甘鹿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会永远记得他们。以后,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唱戏,好好守着这个戏院,好好陪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赵翠兰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却笑得温柔:
“好,好……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