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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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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后
这是位于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正逢今日赶集,镇上人来人往,那最热闹的,还是镇上最大的茶楼玉满楼。
玉满楼上下两层,上面多是商人拿来谈生意的厢房,而楼下就是平头老百姓喝茶听书的热闹场所。
而此时,说书人一手端茶一手拿扇,正在讲离此不远的莫哀山上的奇事。他一口喝光杯里的茶水道:
“传闻这莫哀山啊,是千百万年前一只不知活了多久的巨型老龟所建。
它身形奇长,莫哀山绵延几百里,这头就是它的头,那头就是它的尾,整个山脉都是它的身子。
当年它驮着一捧奇土,走遍了天下大川,最后才选择了这片荒凉的西北之地,它这一趴就是好几千万年,才造就了如今莫哀山。
山上的奇珍异兽也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嘿!这最奇特的啊,是这山上有仙人!”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发出一阵嘘声,有人嚷道:
“咳!说书的你这是老糊涂了吧,天下哪里有神仙?”
说书的急了:
“是真的,山上打柴的樵夫亲口对我说的!”
过惯了太平日子的老百姓们自然不信,还是那人嚷道:
“哎呀!讲那劳什子神仙干嘛,你还不如说说在边境打仗的依大将军,抓到匈奴奸细后来的大军怎么样了?你上个集也没说到重点,还想拖到下个集啊?”
说书的回绝:
“这仗都还没打完呢!那个下次再说,这是樵夫早上特地嘱咐我的,叫你们没事的千万不要去山上……”
“樵夫有没有说仙人长什么模样?”
人群里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等人们找到声音的来源之后,纷纷都退避三舍,有的还夸张的捂住了口鼻。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叫花,身上一身粗大的麻布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手上全是干巴的污泥,头发更是如鸡窝一般胡乱绑着,一时之间都看不出是男是女。
小叫花根本不理会人们的嫌恶视线,只殷切的看着说书人,又问了一遍:
“先生,樵夫有没有说仙人长什么模样?”
说书人早年间也是个读书人,只是怀才不遇多次科考都未能得中。再加上家道中落,才流浪到这偏僻之地在茶楼中说书混口饭吃。
这句先生倒是许久未曾听到了,再加上小叫花闪闪发亮的眼神实在太过真切,说书人难得碰到这样认真的听客,尽管她只是个小叫花。
“没有,樵夫没看到仙人长什么样子。”
说书人也十分认真的回答小叫花。
“切,连什么长相都不知道,还不是胡扯?”
不知谁匪夷一声,人群刹时散了大半。
“那先生,你能带我去找那樵夫吗?我想问问他是在哪里看到那位仙人的。”
读书人正惋惜散了大半的人群,听到这小叫花还要追问,顿时觉得自己刚刚肯定是被这双大大的眼睛给迷惑了,他生气道:
“我哪里有时间陪你去找那樵夫?北市卖柴的档口,长得五大三粗,腰间系着条大红汗巾,你自己去找吧!”
“谢谢先生了。”
小叫花没有因为说书人的不满就失了礼数,她向说书人行了一礼,又往桌上放了一块碎银,才走出玉满楼。
说书人收了碎银,为何小叫花身上会有银子他才懒得去管,现在是太平盛世人人吃的饱饭,再加上这小镇有莫哀山的庇护年年风调雨顺,哪家那户家里没几个闲钱。
至于这小叫花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那就跟他没关系了,他只在乎没人听他说书这日子得多难熬:
“唉唉,都别急着走啊!依将军的仗虽然没打完,但他府里那几房姨太的事情我可是听过往的商人讲过不少,你们想不想知道将军的哪位姨太长得最漂亮?”
此话一出,喜好八卦的人自然又将说书人围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小叫花听到这里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往北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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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樵夫今天打的柴有些湿,直到日上中头才半卖半送的堪堪清完。
掂了掂手中的几颗少得可怜的碎银,他晦气的猝了一口,果然昨晚碰到那东西就是倒霉。
他收拾了担子,本想去玉满楼买些吃食,可现在这点银子连回去给内人交差都难。
再加上时辰已晚,家里又还有农活,他挑起担子就大踏步出了小镇。
一上午没进食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偏僻的小路上没有其他人,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更是心发慌。
胡樵夫解下腰间的红色汗巾,将担子放在一处树荫下,自己也坐在树脚拿汗巾擦了擦汗。
不远处的另一个树荫下,那个小叫花也停下了脚步,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胡樵夫早就发现了,在北市时这个小叫花就一直跟在他附近。
他解下担子上的水壶灌了几口,肚中的饥饿感才稍微缓和。
这时那小叫花却起身向他走来,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眼前道:
“大叔,这是我刚刚在包子铺买的大肉包子,还热乎着呢!你吃吧。”
小叫花的眼神很真诚,胡樵夫愣愣的接过,却没有马上打开,他疑惑的问道:
“小叫花,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给我吃包子?”
“我听玉满楼的说书先生提起你曾经在莫哀山见过仙人,刚刚看你卖了一上午柴肯定是饿了。”
“咳!别听他胡说,哪里是什么仙人,妖怪还差不多。”
包子的香气从油纸包里传出来,胡樵夫没忍住,拿出一个咬得满嘴流油,这肉包子,简直不要太好吃!
“妖怪?可说书先生说的明明是仙人,他还讲了莫哀山的起源,还说你让他给镇上的老百姓带信,没事不要去莫哀山……”
“我是让他带信来着,那说书的肯定是怕听客不相信他,才改成仙人的,莫哀山有没有仙我不知道,妖怪那是肯定有!”
小镇上的老百姓不相信莫哀山有仙,自然更不会相信山上有妖,若真是有,那它们这个离莫哀山最近的小镇首当其冲那就该是被妖怪侵袭的地方,哪里还会有现在的太平日子。
“大叔,你这么肯定是亲眼看到的吗?”
“那是啊!那妖怪,啧啧,眼睛都有铜铃大,身子……”
胡樵夫顿了一下,才又说道:
“算了,你还小,说出来怕吓着你。”
小叫花脸上一点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反而是有些急切的问:
“那妖怪什么样子?大叔你说给我听听吧!”
胡樵夫辜疑的看着小叫花:
“你一个小叫花打听妖怪干什么?”
“大叔,不瞒你说,我是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的,我娘得了病,太……阆中说只有神仙能治,我一路打听,在小镇上待了数日,才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说你遇到过仙人。”
胡樵夫连连摆手:
“都说了那是说书的胡说的,再说什么病还得神仙来治,我看给你娘瞧病的只怕也是个江湖郎中。”
面前的小叫花忽然向胡樵夫跪下了:
“大叔,我跋山涉水赶到这里,不进莫哀山去看一眼是绝对不会甘心的,求你带我去你遇到仙人的那个地方吧!”
胡樵夫立马扶起小叫花,急道:
“哎呀,都说了那是妖,是蛇妖!它通体黑得发亮,身子比我们家那澡盆都粗,信子吐出来足有一尺多长,我看它那样子,起码得是千年以上的大妖怪。”
“你说得那样清楚,那它也是看见你了?”
“那肯定啊!它那两个铜铃一样的眼睛就盯着我,还朝我吐信子呢!”
“那大叔,它都已经看见你了,就没对你做什么吗?”
“它看我一眼,我立马转身就跑了啊!”
回想起昨晚的惊心动魄,亏得他没有当场昏倒,一路跑到家才发现裤子都已经湿漉漉的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内人,妻子不但不相信,还嘲笑他这么大人了居然还会尿裤子。
“大叔,如果它真是千年妖怪,你能跑得掉吗?如果它真有心害人,这个镇子早就哀鸿片野了。”
“这……”
经小叫花这么一提醒,胡樵夫也有些懵了,那蛇妖确确实实是看到他的,他跑得那么明目张胆,它却没有追上来。
小叫花又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胡樵夫手里:
“大叔,我知道你今天的柴火没卖多少银钱,麻烦你带我去你见到蛇妖的地方,这个就当做我的酬谢。
你放心,我自愿的,就算被妖怪吃了也不会怨你。”
那锭银子足够买胡樵夫一年的柴火了。
既然小叫花都这么说了,胡樵夫自然不会再推辞,他收起银子挑起担子:
“走吧,小叫花,那山头远得很,这个点赶过去夕阳也要落山了。
我要不是听说那山头有种人参特别珍贵,只有晚上才会出来活动,断是不敢大晚上去那里的。”
二人加快脚步往胡樵夫说的那个山头赶,期间还聊了一些闲话:
“小叫花,我听你的口音就不像是本地人,原来你是从京城来的,我听说那里的人都特别富有,你明明有银子花,为何还穿得破破烂烂的?”
“大叔,天下不都是像这里一样太平的,我若不是打扮成这幅模样,怎么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
还有听你说起那妖怪,我还想看看这路上哪里可还有牛粪,最好都抹在身上让它真想吃也下不了口。”
“哈哈,你这小姑娘还真有趣,胆子也这么大,我知道你跟他们一样不相信我说的话,今夜你也不一定能见到那妖怪,到时候银子可是不退的。”
“没关系大叔,我包袱里带了干粮,可以在那里多等几天。”
“哎,那我可得提醒你啊,这大山里猛兽可多得很,白天还有太阳,晚上的日子可危险得很。”
“嗯,牛粪我多准备点,它们要是真不嫌臭就尽管吃!”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聊,他们终于在天黑之际赶到了那个山头。
“穿过这片树林你就能看到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了,我就是在那里碰到的那蛇妖,它当时就栖息在树上,你看山雾马上要升上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小叫花顺着樵夫指的方向望过去,诚声道谢:
“谢谢你,大叔。”
说完她就慢慢朝那片树林走去。
“小叫花!”
身后的胡樵夫又喊了一声,她转过身也回喊道:
“大叔,还有什么事吗?”
“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至少让我给你家人带个信,你不是说你娘还生着病吗?我们这里来往商人多,可以帮你带信去京城。”
小叫花想了想,摇摇头对胡樵夫说:
“不用了大叔,我会没事的!”
说完也不再久留,转身再次朝树林里走去。
山雾已经蔓延到半山腰,胡樵夫眼见小叫花真是铁了心,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也往山下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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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叫花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出树林,她一直记着胡樵夫所指的方向,在山雾将整个山头包围之前终于找到了那株参天的大树。
她是认得菩提树的,她见过的那些菩提树没一棵能长到眼前这棵这么大,枝叶如此繁茂,这莫哀山果真就如那书中所说,奇珍异兽遍地都是。
白色的大雾蔓延,小叫花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脱了草鞋开始爬树。
若是一年前的她断不可能爬上这样一棵大树的,她试了好几次才抓住第一层枝桠,此时她离地面已经三丈有余了。
她歇了口气,小心翼翼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玉米饼慢慢吃着,又拿起水壶喝了几口,觉得恢复些力气了她将这些装好,继续往上爬。
直到第三层枝桠她才停下来,她估算了一下十仗的高度,应该一般的猛兽都不会爬到这么高。
何况还有这么大的雾遮掩,小叫花放下心来,她取下包袱将它绑在枝头,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她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下。
离开的胡樵夫恐怕想象不到,如此危机四伏的地方,小叫花居然还能睡得着。
一声嘹亮的虎啸将小叫花从睡梦中惊醒,她紧抱住大树向下看了一眼,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
尽管有如此厚重的迷雾,她依然能看清树底隐隐约约的绿光,那绿光每两个点都会移动,小叫花知道那是猛兽的眼睛。
树下的眼睛密密麻麻,看起来足有上百对那么多,它们都望着树上的活物,不时咆哮几声。
有些会爬树的,已经按耐不住的抓住巨树往上跃,看着一点点靠近的绿点,小叫花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真的把牛粪涂在身上。
臭就臭点,至少比葬身兽腹好。
第一只野兽已经爬上第二层枝桠,小叫花解下树上的包袱,将里面的水壶用力掷向那两个绿点,野兽痛呼一声,掉了下去。
这没能阻止树下的百只巨兽,反而使它们更加兴奋,会爬树的基本上都在往树上奔。
而小叫花早就背着包袱又爬了两层枝桠,要说人的潜能真是被逼出来的,爬这两层连之前十分之一的时间都没用到。
小叫花却是一刻也不敢耽误,这巨树一共十层,她必须得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最高那层。
如果她有哪怕一秒钟能往下看一眼,就会发现树下原本的绿光却一丝也不见了。
可是她不敢看,也没有时间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双手上,她必须拼尽全力爬上那最高的一层。
人越是在全神贯注的事情,就越容易出错,小叫花在即将触碰到那最高一层的时候,一直在嗓子眼的心瞬间提升到头顶。
她手滑了。
她没能抓住那处枝干。
“啊!”
小叫花尖叫一声,毫无疑问的开始疯狂下坠。
无数个念头闪过她心头,就在刚刚那一刻,她定是走神了,她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她娘被病痛折磨枯槁的脸。
不,我绝不能死!
小叫花流下泪来,预想而来的剧痛没有发生,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入怀中。
即便这样,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旦松懈,她几乎是被怀抱拥住的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小幽。”
黑暗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那声音清脆凛冽,是个极好听的男子的声音。
昏迷的小叫花自然是不会听到这轻轻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