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夭 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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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初六，宜嫁娶。镇远侯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满城权贵都赶来道喜。圣上赐婚，当然是大喜，但也有不少人是带着看笑话的心看的。赐婚给小侯爷的这位静姝郡主之前听都没听过。别说是她，就连她的娘亲，只是一位不受宠的公主，虽说是皇帝的姐姐，但感情疏离，皇上怕是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位庶出的姐姐。
再看这位郡主据说相貌平平，也没什么才名，如果皇上不赐她一个郡主的名号怕是她自己都不敢肖想镇远侯府的宝贝小侯爷。小侯爷是何等人物？撇开一等一的家世，就是他自身的相貌才干人品，也都让人心向往之。给这样一位小侯爷配一位平平无奇又没什么地位的女子，想也知道皇上在试探侯府。侯府手握军权，就算明知他们没什么反心，皇上也总是有些忌惮。也因此，静姝郡主被都城里那些未过门的闺秀恨得牙痒痒。
外院宾客嬉闹的声音都能传进内院来，虽然听不清什么，但许思雀还是为这样的热闹高兴。又高兴又胆怯。她从没有想过真的能嫁给越汐，真的嫁过来了又怕当不好一个妻子。圣旨下来之前她的父母曾和她说过皇上为什么赐婚，如果她不愿意可以说她已经许了人家，让皇上另寻他人。她怎么可能不愿意，能够光明正大的嫁给他，能有这么多人来祝福他们，真的让她很开心。她希望越汐也能开心一点，即使他可能并不太想娶她。她只想能名正言顺的待在他身边，如果越汐不喜欢她，那再娶别人她也是同意的。
“小姐！”是许思雀的贴身丫鬟沐心急匆匆的进来，“小姐！圣上下了圣旨让姑爷带兵立刻启程赶往末城，现在已经在收拾，马上要走了！”沐心真的为自家小姐感到难过，新婚当夜丈夫居然就要被派去打仗。
许思雀闻言一愣，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她听着外面步履匆匆，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终于还是没能让他见上自己一面。
2.
轩逸十年三月初六，镇国公府公子席微设桃花宴，因为有些亲戚关系，许思雀得到了邀请而且好友余歆特别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她们便一起去了。
镇国公的夫人是荣乐长公主，算起来许思雀要叫席微一声表兄。这位表兄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即使许思雀和母亲燕芸都没什么存在感，他见到也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姨母，见许思雀也亲昵的叫声表妹。反正国公府也不缺两双筷子，许思雀便带着余歆去了。余歆活泼好动，才思敏捷，无论是吟诗作赋还是骑射蹴鞠样样在行，虽然家世不高，但每次都是宴会上的一个小焦点。看她在和桃花宴上来的名门贵女斗诗斗的对方直冒汗，许思雀就偷偷和她的侍女打了声招呼，让沐心去叫自家马车，准备溜走。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这种热闹的场合她并不喜欢，但余歆却喜欢拉着她来这种场合，所以她常常躲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自娱自乐或者就偷偷溜走了。许思雀看着天色还早，说不定还能顺便去买些点心蜜饯给兄长和弟弟妹妹。
“小心！”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声，许思雀下意识地回头，然后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紧接着她的左肩传来了一阵剧痛。她僵硬的侧身看着地上刚才差点射中她的箭，吓得身上冒冷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伤的如何？”叫喊声的主人迅速赶到许思雀的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可她被吓了个半死，紧紧攥着来人的衣袖，半天只颤颤巍巍吐出一个“疼”字。
这桃花宴设在国公府城外的庄子上，这里养了一大片桃花可供赏玩，但此时大部分人都在院子里玩乐，接近后门的地方几乎没有人，除了想要溜走的许思雀，大概只有这位在射箭的公子。
面前的人急忙查看她的伤势，又碍于男女有别尽量目不斜视。他左袖被许思雀拉着，怕吓到她不敢妄动，右手轻轻扶起她的左臂想看看她有没有伤到筋骨。许思雀惊魂未定任由他检查，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的一颗小红痣上。
那人见她伤得不重暂时松了口气，但还是郑重的赔礼道歉，并小心又焦急地询问，“怪我一时走神，没想到伤了姑娘。还能动吗？我带你去上药包扎。”
“……没、没事……”许思雀渐渐缓过神来松开对方衣袖，隔着帷帽上的薄绢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和愧疚，反而安慰起他来，“那箭应该只是擦过，我没事……但我现在吓得有些腿软，劳烦你带我去门口，我的马车停在外面，马车里有伤药的。”
“好。”面前的人即刻背朝着她单膝蹲下。
“不、不不、不用这样！”许思雀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说到，“不用背的！万一让人看到了不太好，我拉着你袖子就…呀！”她话还没说完那人忽然站起来将她拦腰抱起。惊魂未定，只听见那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声“得罪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她感觉的到他小心翼翼的双臂有些僵硬，还尽可能的护着她的伤处。他脚尖轻点跃过围墙，像是在飞一样，感觉有点奇妙。刚才的害怕其实还未完全消除，但此时许思雀的注意力集中在这奇妙的体验上，让她放松了许多，一抬眼好像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离得这么近，薄绢挡不住那人俊朗的五官，许思雀慌忙错开了视线。
这人是镇远侯府的小公子越汐，许思雀见过他的画像。
“小姐！”沐心被许思雀肩头的一片血红下了一跳，急忙过来扶住她，“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啊，疼不疼啊。”
看着沐心着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轻轻拉拉她的手说：“不打紧的，不过是不小心在尖锐的石头上划了一下，已经不疼了。先上马车吧。”
沐心小心地扶着许思雀上车。刚才越汐带许思雀落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从他怀中一下来许思雀便慌忙说她已经可以自己走了。越汐迟疑了一下，想她大概害怕那样出去被人误会，便再次认真的道歉并询问她是哪家府上，改日登门致歉。
“我今日没什么大事，也不想我家人知道。公子送我这段路小心翼翼，足以让我感受到你的歉意。希望你也不必挂怀。”
越汐本要再问，她却已经离开了。
他应该走了吧？许思雀边上车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果然已经不见踪影。
虽然之前大概知道越汐长什么样子，参加宴会的时候应该也隔着帘子遇到过，但这应该还是算作他们第一次见面吧。
一转眼桃红柳绿不见，又来几朵寒酥压枯枝。越汐出征已有大半年，侯府的生活并没有父母当初设想那般难过，只是许思雀像是守活寡一般的生活难免惹人议论。侯爷和夫人对她很好，让她不必晨昏定省，出入侯府也比较自由，有下人嘴碎侯爷夫人直接将其打个半死发卖了出去。
“少夫人！少爷又来信了！”下人拿着信急匆匆进来，看着许思雀欣喜的表情也不自觉更开心了，“老爷夫人那边的已经送去了，这是少夫人的。”
“少爷真是有心！每次都单独给少夫人写好长一封信！”
许思雀接过信，仔仔细细的拆开，信封一点都没弄破。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内容其实很是平淡，都是平时的生活琐事，有点无趣，但许思雀每次都一字一句的读好几遍。看完后又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到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
这个木盒子是许思雀用来藏宝贝的。从小她最喜欢的玩具首饰都爱往里面塞，好像只要塞进去锁起来东西就永远是她的。但后来她把小时候塞进去的东西都取出来了，然后只在里面放了一粒红豆。她本来以为这一生，这盒子也许就只会锁着这一枚红豆了。
3.
“思雀！那边好多人，我们去那边好不好！”余歆所指的地方人流聚集，是都城最有名的酒楼妙萝轩。正月十五街头街尾都点着花灯，各式各样的写着谜面的花灯引人驻足。妙萝轩拿出了一只算不上大但极其精妙的鱼跃龙门的花灯，据说上面的三个灯谜是由有名的书法家所题。很多人千金都难求这位书法家的墨宝，妙萝轩言明只要猜出谜面花灯立刻奉上，但每猜一次需要纹银二两。可见店家对自家灯谜信心十足，但这一活动依然吸引了不少人。
那边人潮拥挤，许思雀不太想过去，便对余歆说：“人太多了我不想过去，你去猜吧我在这儿等你。”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啊，我马上就拿下那盏灯过来陪你！”余歆看她确实不太想去便不在为难她，“等我拿了灯来给你当新年贺礼，今年的我还没给你呢！”
许思雀看她势在必得的样子忍俊不禁：“呀，好大一份礼！鱼跃龙门，歆歆姐是盼着我高中状元吗？”
“你这坏家伙！”余歆被她逗笑，伸手将她遮面的面纱扯掉，“这大晚上的带什么面纱，你一出门就把自己都遮起来，不嫌闷吗？”
面纱忽然被摘掉，许思雀连忙伸手去抢，“好姐姐你快还给我！”
余歆跑到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个面具扣在许思雀脸上。
“喏，带着个好了，好歹是元宵节。你一天到晚不是帷帽就是面纱，今天就换个样子嘛。”
摸着脸上的面具，大概是个青面獠牙的厉害鬼。
“好嘛，面具就面具。”
看她这么乖，余歆摸摸她的头又飞快掀开面具掐了下她的脸，说：“明明就很可爱，干嘛每天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乖乖在这里等我。”
“好嘛好嘛，你快去赢花灯给我啦！”
余歆去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许思雀打发沐心去寻，自己呆着无聊在旁边的小摊看一些小玩意儿，忽然被一盏漂亮精致的花灯吸引。
“姑娘喜欢这盏花灯吗？猜对上面的字谜便可以拿走，猜一次只要十文。”老板手揣到袖子里笑嘻嘻的说。
“早不说晚不说，打一字”
这谜题感觉有些难，许思雀想了好一会儿，想出一个答案。
“单相思。”忽然旁边一个男声响起，许思雀略感诧异的看着他，这答案……
老板依旧笑嘻嘻的，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盒递过来，“恭喜这位公子猜对谜题，奖品奉上。”
“……奖品不是灯吗？”那男子似乎有些尴尬，沉默一下问道。
“灯？……哦，花灯要猜灯上的谜题，公子刚才猜的是我摊上的奖品谜题。”
许思雀往旁边一看，摊子边上立了个牌子写着好几个谜题，为首是“一粒红豆，俗语三字”
而这时那花灯上的谜题已经被另外一位姑娘和她的伙伴猜到，花灯被拿走了，许思雀有点羡慕的看着拿走灯的人。
身旁的男子带着的面具也是个奇丑无比的鬼，但无论是他的声音体形还是他手腕上的红痣都告诉许思雀这是越汐。越汐将从老板那里拿来的小盒递给许思雀，略带尴尬的说：“本来想赢了灯送你的，没想到出了这种乌龙。”
面具下许思雀偷偷笑了一下，想是越汐还在为上次伤到她的事情感到愧疚。她觉得越汐本人和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其实有点差别，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像老侯爷一样严肃冷酷的人，但其实他挺可爱的。
“不论如何，谢谢公子。”许思雀接过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条手串，上面的珠子鲜红可爱，只是不太圆润。
“这是相思豆手串。相思豆是南边儿才有的，咱们这边儿难种的很，这是空林寺的莲安居士种出来穿的手串，还开过光，让我赠与有缘人。
“这手串寓意深刻，最适合送给倾慕之人了。”
老板还是笑嘻嘻的，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被他看出来似的。
“咳。”越汐略带尴尬的咳了两下，面具下的脸却是有点微微发红。
许思雀也有些紧张了起来，幸亏面具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
“让开！前面的人快让开！”一辆马车呼啸而来，许思雀站的位置很容易就会被撞到，她来不及躲，幸亏越汐一把将她扯过去带入怀中才没让她受伤。一旁的小摊被波及的不少，都是一片狼藉，他们二人紧贴着跌在一旁。失控的马车已经不知所踪，许思雀还在越汐的怀里没有动，她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以后便只剩下脸红了。
忽然她感觉到越汐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仿佛是一只活物。她急忙离开越汐的怀，往旁边一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容，然后忍不住好奇的瞥了一眼越汐的胸口。
越汐意识到她的好奇，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只玉雪可爱的的小白兔。
“我、我可以摸一下吗？”许思雀非常喜欢兔子，但兔子太能糟蹋花园所以母亲也只让她小时候养了一只，结果没养活，才两个月兔子便死了，她哭的特别伤心母亲就明令禁止她养任何小动物。
越汐把兔子递给许思雀，她欢天喜地的接了过来，摸摸兔子柔软的皮毛，想要用脸蹭蹭兔子却发现自己带着面具，然后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有点失态。
“抱歉，失态了。”
对方仿佛看的出她很喜欢兔子，没说什么，但许思雀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让她红了脸。
都这么大了却还是如此幼稚！回去要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她这样想。
许思雀把兔子还给越汐，越汐还没接过来，不知道兔子为什么忽然挣扎了起来咬了许思雀的手，许思雀被咬后手一松，兔子跑了……
“……”许思雀看兔子跑了，立刻就追了上去，边跑边说，“对不起！我帮你追回来！”
风声掠过，越汐飘然落致许思雀身前拦下了她。
“别追了。跑了便跑了。”
许思雀停下脚步，看着越汐握着她手腕的手。和越汐在一起的时候她脸上的温度似乎就没有降下来。
“思雀！我拿到了！”余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思雀略带紧张的将手抽出转过身看着余歆跑过来。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总是受伤。“
只听到这轻飘飘的一句。再转身，已经看不见越汐的身影。
余歆欢快的跑来拉着许思雀的手说：“快，我们去搬我们的战利品！”
也只有余歆这样什么都不顾及的大小姐才会想着要亲自上手去搬一盏两尺高的花灯，也只有像许思雀这样傻的才会屁颠屁颠跟着她听什么做什么。
“姑娘们！怎么能你们上手搬啊！你们乖乖等着，我们去把车夫叫过来啊！”沐心和余歆的侍女急忙拦着两个傻姑娘，街上人又多，推攘之间不知道谁扯到了许思雀的手串，手串竟然在拉扯过程中断掉了，上面的红豆滚了一地。
许思雀下意识的就要蹲下来一颗颗地捡，余歆也顾不上那花灯忙拦住许思雀。
“撒了就撒了，这人来人往的你捡它做什么，小心被踩到！”
“可是……”
“我赔你好不好？快别捡了！”
地上的红豆被行人踢来踩去，大部分早就看不见了，看见的也都被踩过了，脏兮兮的，无论是余歆还是两个侍女都拉着许思雀不让她去碰。
许思雀双眼泛红，她是很想哭的，但哭出来就不好说清楚这手串的来历了，于是只能憋着。亏得她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能会，唯独忍功是光明正大的修炼的。
为什么这么想哭？许思雀自己心里是有答案的，那是她这辈子不应该有的幻想。
她大概是喜欢上越汐了。
喜欢上了一个无论是从相貌地位还是才能上她都配不上的人。
喜欢上了一个她不配肖想的人。
最近都城有传言，说皇上有意为侯府公子赐婚，正在挑选合适的名门贵女。许思雀自然是排不上号的，想来再过不久他就是别人的新郎了，她却连个纪念品都留不得。
有些失望麻木的，许思雀机械的和余歆坐上马车回家，一路上余歆说了好多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回到家只说自己不太舒服想休息，招呼都没和父母打就回了自己的小院中。
禀退下人，许思雀想要打开她的宝贝盒子看看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一点，一样一样取出来看过去却觉得都没什么意思，往日的宝贝都成了废物。
许思雀觉得那摊主在说谎。相思豆那么难种，怎么就这么容易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实在难解郁闷，许思雀打算关了门窗睡觉。
“哒哒”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衣袖中掉了出来。
她一低头便看到，一颗小小的红豆就滚落在她脚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