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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部族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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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将怜优惊醒。
他们等的人来了,这是怜优的第一反应,随即发现不对:来的人不只一个,是上百。
来的人都骑着马,穿着褐色的兽皮衣服,身背弓箭,腰悬马刀,脸上画着或黑或白的图案,这是伊霍克部的骑士,沙漠中能随便出动上百人的大部族加上伊霍克部在内一共只有三个。
众骑士将怜优等人和那几个年轻人一起团团围住,怜优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把剑抓在手里,乐群等人把怜优围在当中,那几个年轻人也把两个小孩子围在正中,一时间,气氛紧张。
“来的可是纳可木兄弟?我是莫程啊!”看了看对方阵中的莫程叫了起来。
对方为首的一名散发骑士抬头望了过来,见到莫程后,脸上冷峻的神色稍缓。
“莫程兄弟,你是和他们一起的吗?”纳可木说完,手中刀一指那几个年轻人。
“不是不是!”莫程赶紧否认,扬了扬手中的盐袋子,说:“我是给族长送盐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伊霍克部大举出动包围几个年轻人和小孩子,但看得出绝对不是好事,能避就避。
也许是盐袋子分量不小,沙漠中人看到了很难不笑,纳可木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既然如此,莫程兄弟请站到外围。”
纳可木说完,左手打了个手势,众沙漠骑士让出了一条路,莫程赶紧招呼怜优等人走了出去,只远远地看着。
怜优悄悄地问乐群是否应该帮忙,乐群摇了摇头,说:“人太多了。”这时候逞不得强,况且这是他们此行要向其示好并且订约的伊霍克部族,打得过也不可能动手。
“伊居小子,站过来!”纳可木向被他们围着的人吼道。
“哼!”
名叫伊居的就是那个年龄最大的年轻人,没有回答,只用鼻子做了回应。
“小叶!”纳可木又喊。
“灵姐姐不在,我们不会去任何地方!”
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少女答到,虽然声音有些抖,却十分的坚决。
“我现在是要带你们回去!呆在这么个小地方,能过得好吗?”
“这句话你应该十年前说,纳可木叔叔!”伊居在叔叔二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
“对!我们流浪的时候,你怎么不肯收留我们?”另一个人接着说道。
“对啊!”
“就是!”
被围的众人都叫了起来。
“那是因为干旱……族长他命令我……”纳可木顿了两顿,没说完。
“哈哈!”伊居笑了两声,说:“现在我们已经长大,可以打猎,可以劳动,有用了,所以你要捡回去?”
纳可木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告诉你,我们是人,不是谁养的狗,可以说赶就赶,说留就留!没有族人,我们一样活得好。”
沙漠绿洲一旦在某些年份缺水,部族就要挨饿,这时常会有一些残忍的做法,比如杀死待哺的婴儿,赶走无法干活的小孩子,让精壮的人留下来,节省出来的粮食能让部族得以延续。至于孩子,年景好时再生就是了,而被赶走的那些人,通常很快就会死去。
听了莫程这番解说的怜优,对沙漠民族的好感顿时飞得无影无踪。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怜优心里全是这个念头。
“那几个小孩子为什么可以活下来?”乐群突然问道。
“嗯……我也不知道。”莫程一愣,摇了摇头。
看现在的情势,那些被赶走的小孩子活了下来,长大了,然后部族想让他们回去,理由很简单:他们有用,男的可以打猎,打仗;女的可以劳动,可以生孩子。而且纳可木是部族头领之一,手下越多,就越有可能是下一任族长。这些话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怜优越看越紧张,很明显,那些小孩子不愿回去,而纳可木不会放过他们,双方力量相差太远。
快来人救他们啊!怜优使劲儿咬着嘴唇,跺了跺脚。
“公主,我们无能为力。”乐群低沉的声音在怜优耳边响起。
莫程点了点头,和乐群一左一右向前站了一步,挡住怜优冲出去的路线。
“我最后问一次,你们回不回去?”纳可木脖子上已是青筋暴起,一边扬起马刀,一边咬牙地说。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伊居的回答也不客气。
“不是我部族的人不准在此生活,你们得死在这里!”
纳可木怒叫一声,举起了刀,过百沙漠骑士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拔刀在手,大叫一声:“杀!”震得怜优心中一抖!
伊居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比怜优冬季在大山里看到的雪还要白,纵然如此,他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个小孩子的面前。
“是条好汉……可惜了。”乐群看着伊居,不禁十分感慨,两支眼睛都放到了他身上。
“住手!”
趁着乐群和莫程都没注意,怜优冲了出去,响亮的清脆声音,与充满四周空间的杀气的感觉截然相反,让众多包围者的动作为之一顿。
“谁!”纳可木满心怒气没了发泄之处,一把业火憋在心头几乎让他发狂,转过头来的纳可木一脸狰狞把怜优吓得停下了脚步,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你不能杀他们!”
“哼哈哈哈哈哈哈!”纳可木怒极反笑,“我不能杀?这里方圆三百里不管是人是鬼、是狗是马,只要我说一声都可以杀!”说完刀一扬,和众骑士一阵哈哈大笑。
“你……”从来没和人骂过阵的怜优愣住,怎么可能有这种残暴无理的人,怜优说不出话,她已经明白,现在的情况下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等等等等!纳可木兄弟,小姐她年纪小不懂事,别在意,别在意!”
莫程和乐群忙不迭地强行把怜优拉了回去,无视她脸上的泪痕。
“莫程兄弟,你是贵客,但也不要打扰主人办家务事!”得意洋洋的纳可木又补了一句。
乐群的脸色铁青,莫程脸上也有些不自然,其余众人也是义愤填膺,但是力量对比太过悬殊,硬碰不得。
“哈哈哈哈!”纳可木转过头看着伊居,“小子,别说你叔叔我残忍,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自己去死,我就放了其他人。”
听到这话,伊居浑身都开始颤抖,连握刀的手也变得惨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哭成泪人的小叶和两个小孩子,和他一起的两个握刀男子也是一脸煞白,其中一人嘴唇一阵抽动,终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看着他。
“你,说话算数?”
伊居咬了咬牙,问道。
“哼!”这回是纳可木用鼻子回答伊居,看都不看他,又是自顾自地一阵大笑。
良久,纳可木收住笑声,猛地看着伊居,说: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大胆,敢怀疑我说的话,不怕我把你们都杀了?”
“要杀便杀,我们不是任你侮辱的狗!”这回是小叶响亮地喊了出来。
“小叶!说得对!我们不怕死!”其他几个人也叫了起来,让纳可木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眼见着一场屠杀将要爆发——
“说的好。”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同在耳边轻语,众人不禁都打了一个寒战,开始举头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这才发现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周围居然被雾笼罩了,这在西北沙漠可真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众人惊疑不定,四下看去。
怜优发现这雾说来也很奇特,和大山中不同,现在的雾并没有靠近众人身边,只是在外围了一个圈子,与站在最外面的怜优相距几步远,既不靠近也不后退。不影响众人看见彼此,但是让人完全看不见更远的地方,真的好像梦境一般奇妙。
怜优身后传来一声铃铛响,吸引了所有的注意,莫程和乐群赶紧架着怜优让到一边,几名卫士护在前面。
刚才说话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
“……人的确是年纪越大的越怕死。”
清冷无比的嗓音,带着一点点沙哑,优雅的声韵腔调,让人忘了身在何处,众人这才分辨出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一人一骑,不对,是一人数骑的身影缓缓地穿过反射着朦胧月光的浓雾,迈着悠然的步子,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一名骑在马上的黑衣女子,进入众人的视野,那女子容貌极美,细致的眉毛,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如同雕刻一般精致美丽,身段修长,玲珑曼妙的曲线在一身黑色衣饰的衬托下尽显无遗,一头黑色长发未加修饰地飘在空中,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加上身侧不住撩动着的雾气,赋予她一身神秘的气息。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的眼睛,锐利无比的目光从深邃浩瀚如夜空的双眸中放射出来,刺进被注视者的心里,激起丝丝寒意,让人想把头转开都办不到,纳可木的手下中被她注视到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了道,原先的包围阵势成了半包围的状态。
“灵姐姐!”
被伊居挡在身后的小叶认出了来人,先叫了出来。
“那是我们的马。”怜优小声地对乐群和莫程说。
的确,那叫做灵的女子的坐骑,正是怜优来的时候所骑的马,不同之处是颈下多系了个铃铛,其余六匹马也一匹不少,长长的缰绳都被那女子的右手抓在一起。
“你是谁?”纳可木叫了起来,但气势上明显比刚才低了不少,怜优有这种感觉。
“抱歉回来晚了,因为这些意外收获多耗了一阵。”那女子不理纳可木,扬了扬手中的缰绳,向伊居等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美丽笑容,让所有注视着她的人都呆了一呆。
“你他妈的听见我说话没有?”纳可木一愣,然后开始咆哮,一张脸涨成被沙漠里的太阳晒了两天的那种猪肝的颜色。
“你是谁?”
相较于纳可木的暴怒,那女子的语调显得十分冷静,但这样的态度显然让那些不会控制自己怒气的人更容易上火。
果然,纳可木已经按耐不住性子。
“等大爷把你按在床上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时候,你就知道大爷是谁了!谁把她抓起来?老子玩腻了就送给他!”
“哈哈!”
“我来!”
沙漠骑士后列阵中冲出两骑,一左一右,不快不慢地奔向那女子,左边的披发者拔出了刀,但只是很随意地拿着,另一个光头的更托大,刀也不拔,伸出一只大手对着那女子做了个下流动作,哈哈笑着越走越近。
厌恶的表情同时浮上小叶和怜优的脸,如果看着一个满身肮脏污渍,脸上胡渣凌乱,甚至可能满身臭气的光头大汉接近,随便哪个十几岁的少女都不会有好脸色看吧?但那个女子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看着无生命的石头一样,她左手抓过缰绳,右手垂了下来。
“那两人要倒霉。”
乐群小声地说。
“真的?”
怜优喜形于色。
两句话间,那两人已冲近黑衣女子,一前一后,挥刀者一刀斩向马缰,光头的一把揽向那女子胸部,要把她搂下马来。
寒光一闪!
“啊——!”
披发使刀者的凄厉惨叫打破了沙漠的沉静,他的整条右臂被连根斩掉,飞在了空中,撒出一阵血雾。而光头大汉叫不出来了,他的头已经离开了身体,飞进了那女子身后的浓雾中,断掉的脖子上冒起一人高的鲜红色喷泉,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追随大好头颅而去,然后他的身体落马,掉在地上,尸体的脚和手还不时地抽搐一下。
没有人看清黑衣女子的动作,只有乐群看见那女子用右手拔刀,先砍那披发人,然后反手一刀,杀了光头。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没有任何人能动,披发骑士的惨叫从尖利刺耳逐渐变得微弱,但没有任何人上去看他死了没有,黑衣女子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像萤火之光难比皓月,某些人即使马上要死了也比不上另一些人随便一个动作的吸引力来得大。
“哇!”地一声,打破了众人呆若木鸡的寂静。
随着血腥味笼罩四周,没有见过人如此惨死的怜优最先忍不住恶心吐了出来,那种几乎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的滋味让怜优完全失去神智,而眼睛却不自觉地盯着那尸体,尸体的手或脚每抽动一次,怜优就觉得自己的胃也跟着收缩一下,晚上吃的烤肉面饼之类彻底吐了个干净。
黑衣女子依然端坐于马背上,她的右手随意地举在半空中,手上多了一把刀,长长的刀柄,有她自己的手臂从指尖到肘端那么长,刀身很细,底端最宽处仅两寸不到;刀长近七尺,整个刀身基本上是直的,仅有一点点弧度,单面开刃,让人不至于把它和剑混淆起来,刀身光亮如镜,上面的红色液体随着黑衣女子右手垂下,一滴滴地往下落。
黑衣女子举刀一指,被指到的两个人连连后退,让了开去,伊居等人的身影露了出来。
“大家都没事吧?”黑衣女子问伊居。
“是的,灵姐……”伊居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你很勇敢,已经是个勇士了。”
黑衣女子微微一笑,然后收刀回鞘,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怜优看见,那把长长的刀是挂在马身右侧面,因为她远远地站在黑衣女子的左边,所以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包围他们!”
纳可木也恢复了过来,马上吼了出声:“竟敢杀我的人,今天你死定了!”
但说归说,他没有叫众人立刻杀上去,那黑衣女子的挥刀动作快得看不清,万一手下都胆小没跟上,纳可木就得第一个和自己这颗脑袋道声永别。
那女子却好整以暇的慢慢策马走近包围圈中央,包围的人却不敢上,场面一时沉默下来。
“纳可木头领。”黑衣女子看看了那几个小孩子,转过了头。
“你认识我?”和对手不同,纳可木盯着黑衣女子的两只眼睛一直没有眨过。
“毕格力族长告诉过我,纳可木头领可是伊霍克数一数二的战士。”黑衣女子的声调很轻松,似乎在聊家常。
“你是格温部的人?”纳可木本来举着的刀又放了下来。
“格温部已经答应伊居他们加入了,我是来接人的。”
“什么时候由你说了算?你杀了我伊霍克部的人,不准走!”
那女子笑了起来。
“嗯,我来数一下,你们大概百来人,不是我托大,为了杀我你们至少得死一半。当然了,若纳可木头领和伊格尔巴头领两位勇士一起上,小女子一定招架不住。”
听到这个名字,纳可木的脸色变了。
“况且我不会等着你们杀,这匹可是百里挑一的好马,纳可木头领要杀小女子的话,小女子只好找伊格尔巴头领求救了。”黑衣女子继续说道。
站在远处的怜优等人觉得无比奇怪,若那伊格尔巴是纳可木同族,怎么可能帮这黑衣女子?但纳可木的态度却更令人奇怪。
“你是格温部的人?”
纳可木问了个问过的问题,他关心的似乎不是手下的死。
“算是吧。”黑衣女子依旧不慌不忙。
“你不是伊格尔巴的部下?”
“嗯,可以是,也可不是。”
纳可木狠狠地深吸几口气,沉吟一会,说:“我们的账,以后再算!走!”马鞭一扬,竟是头也不会的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预料中的一场血腥厮杀就这么突然消失,怜优等人的精神还没调整好,那黑衣女子却主动下马走了过来,空着手,刀还在马身上。
待得她走近身前,怜优发现这黑衣女子比自己高了许多,虽然和乐群这种巨汉不能比,但身材也算魁梧的莫程仅比她略高一点。看着眼前那秀丽的脸庞,精致的五官,沉稳深邃的眸子,纤长的手臂和双腿,怜优的第一感觉是:好轻。是的,好轻,似乎一阵风就能把眼前的丽人吹走。
“请问各位是?”黑衣女子问道。
“我们是商人。”莫程抢先答话,“小姐想出来长长见识,我们随行。偶然来到这里。”
“偶然?西北沙漠既不繁华也无遗迹,有何可见识的?”
“我常到这里贩盐,顺道让小姐看看。”莫程的前半句是实话。
“盐?”
“对对!这里!”怜优插话,还拍了拍乐群背上的袋子。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女子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
“怜优,姐姐你呢?”
“好名字,我叫作灵。”她转向乐群,又说:“你们本来打算去伊霍克部?”
乐群点了点头。
“不要去比较好。”
“为什么?”莫程急问。
“伊格尔巴,见过吗?”
“见过,但是不怎么熟。”
“伊格尔巴和纳可木是伊霍克部最大的两个头领,两个人现在都在召集部属,收买战士,而伊霍克部的老族长生重病快要死了,这就是原因。”
“你是说,纳可木和伊格尔巴要争族长的位置,可能会打起来,伊霍克部马上要内乱?”
“说对了。”
“啊!那我们去哪里啊?”脸色依旧有些惨白的怜优失望地叫了起来,她却没想到自己的行程目的该怎么办。
“若是没别的去处,一起去格温部如何?族长毕格力是个好客的人。”黑衣女子看着怜优喜怒皆形于色的脸蛋又笑了起来。
“乐群叔叔!”
乐群想了想,点头,但他看着灵的眼神中仍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防备。莫程告诉灵那些马本来是他们的,灵很大度地把马缰递到了怜优手里。
“你自己没有马?”乐群问了灵一个突兀的问题。
“没有,收拾东西出发吧。”灵似乎不在意他话的用意,随口答道。
此时天已发白,众人经过这番风波,早已没了睡意,于是各自收拾东西一同启程,但那黑衣女子和众人不同,她拿出了一件完全是黑色的厚重斗篷笼在身上,套上大大的兜帽,完完全全地遮住了头脸,虽然奇怪,但是没有人敢问。
“不是这么怕太阳晒吧?”怜优嘴里嘀咕了一句,然后默默地收拾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