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走失在旋转门》黎戈儿

3、CHAPTER 3:最熟悉的陌生人

　　近日财运好像颇旺，老天好像铁了心要从侧面弥补我一样，三个月埋头辛苦的成果被出版商看中，很快就会出版。琳琅不依，非要我请客，地方她选，约在新开的一家人气爆满的火锅店。我和她在饮食喜好上保持一致，无辣不欢。琳琅坐在我对面，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套裙，精致的钻石胸针，头发严谨的盘着一丝不乱，一看就是刚下班的样子，她是个极挑剔的人，看菜单逐行逐字，细细吩咐侍者。我只觉的麻烦，任她在一边挑三拣四，自顾自看着四周。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齐陌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周围是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大概是他新晋的同事，他低着头转着啤酒杯，旁边的人说笑着，他却若有心事。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可我总可以在第一时间将他从众人中离析出来，七年了，抛却感情不谈，那种熟悉和默契也能让我从千千万万人中找到我的齐陌。他好像注意到了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向我这个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我明显感觉到他怔了一下。头发比原先长了些，乱乱的绒绒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小臂，视线延伸下去，我看到他的无名指上亮了一下，那颗我们戴了很多年的对戒还在那里。他和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仓惶的垂下眼帘，我也把目光收回了，尽量平复自己不安的心情。
　　“看什么呢？”琳琅终于心满意足的点了一桌五花八门的盘盘碟碟，想起我来。
　　“没什么。”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摆弄着筷子。
　　她好奇的往四周看去，然后神秘兮兮的对我说：“那边有个帅哥看你半天了。”
　　“没。菜上齐了，我们开始。”我借着食物打断她。
　　我决定不再转头了，和齐陌之间那种相对无言的对视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终于有这么一天，我害怕见到他，终于有这么一刻，我躲闪着他的注视。目光中那种无法挽回又无法割舍的情愫，让人从心底产生一阵寒意，僵冷在那里。我未曾体验过分手之后再次遭遇的感觉，无论生活，学业，事业还是与齐陌的感情，都是那么一帆风顺平平坦坦，直到和他分手我才意识到，齐陌的离开，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道坎。
　　这顿饭吃的沉默而揪心。琳琅是何等聪明的女人，很快捕捉到我的异常，随即便不再追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聊着她今天接手的万恶的客户和自己新一季的美容卡。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她的性情，爱和恨都没来由，来得快去的更快，她总是那么容易找到让自己转移注意的目标，她偏执的坚持着自我，且自得其乐。
　　齐陌他们看起来像是聚餐，所以一直到我和琳琅离开都还未结束，齐陌正好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我从他身边走过，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微笑还是悲伤，只念着他能别过头看我一眼。就一眼，请你告诉我你没有忘记我。我感到齐陌灼烫的目光，投在我身上，我期待着他会起身和我说点什么，哪怕尴尬的寒暄也好，他终究还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说话，我能做的只有默默走开，心里如丝状的东西开始裂开，无声落地。
　　琳琅驱车驶离酒店的时候，我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仓皇的影子，他似乎刚从饭店追出来，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着。随即，我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那个沉寂已久的“honey”在屏幕上不停闪烁着，我果决的按下了挂断，困倦的闭上眼睛，他没有早一步，我也没有晚一步，我们始终缺少默契，不是说分手的人还可以做朋友么？可他选择了把我当成陌路。齐陌，既然在我走近你的时候你没有站起来，你为什么还要追出来？既然我期待你的时候你连寒暄都没有，那又何苦拨这个电话！
　　“对不起。”我转头对琳琅说。
　　“干嘛和我说对不起？”她挑挑眉毛。
　　我无力的说：“扫了你吃饭的兴致。”
　　琳琅笑起来，转头看看我，只是缄口不答。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扭开车上的收音，调换了几个频率，一个干净而温情的声音传出：“这里是FM调频87.6兆赫，欢迎收听这一时段的《9点巴士》，我是主播晓晰。今天呢，我们的巴士要带领大家开始一段冒险之旅，无论是峡谷探险荒野生存，还是搞怪猎奇奇闻趣事，亦或是一个惊心动魄，奇异刺激的故事，只要是你平时不敢想之想，不敢为之为，都可以进入我们今天冒险的主题。好了，老规矩，只要您打进电话，我会随时接听，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你什么时候改听收音了？”我有些奇怪。
　　“车上的几张盘听厌了，偶然听到的。尤其是这个互动的综艺节目，蛮热闹的。重要的是，这个主播的声音我很喜欢。”
　　“很清新，很干净。”我不由自主的认真聆听起来。从声音上感觉应该比较年轻。有种跳跃感，无拘无束。
　　这个节目的确很热闹，很快不断有电话打进，各自开讲自己的冒险经历，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人说自己五岁时，在幼儿园拒绝午睡，逃过三个值班阿姨的视线溜回家看动画片；有人说自己曾放弃结婚对象，用三年时间去找一个路边邂逅的陌生女子；有人说自己被困在失火的房间里，为了逃生，用床单结软梯往下跳；还有户外爱好者，说起自己和伙伴走失，一个人走出险境的离奇遭遇……主播饶有兴趣的和大家探讨着，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惊奇，钦佩以及开心，搞怪的各种情绪，时晓晰不同于一般的电台播音那样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听他本真的笑声和直率的谈吐，仿佛是一个邻家大男孩向你说着他自己的那份冒险经历。仍旧是那干净清朗的嗓音，他说着，你听着，就仿佛看到他跳跃的眼神和声情并茂的样子，那么鲜活而有生气。应来电听众的要求，他讲起他高考后背着父母偷改了志愿书，第一次冒险的选择了自己人生的起步，放弃名牌大学改读他喜欢的播音主持，做了一名播音员；讲起他大学时青涩的暗恋，利用在广播站的职务之便，战战兢兢的朗诵了给她的情诗，一时在学校名声大噪；讲起他路遇的溺水儿童，数九寒天冒险跳进冰河，他笑说他游泳水平很烂，只是一腔热血。
　　琳琅一直听的真切，边开车边笑起来很大声，“这主持人太能扯了，冒险的话题聊着聊着，完全变成一派自愿版的真心话大冒险，他粉丝真多随便说点什么都有市场。”说完，她扭头极八卦的看着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哝，你觉得时晓晰这人应该长什么样？”
　　我完全懒的理她，窝在副驾驶上半眯着眼睛，我大概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年龄，哪有那个闲情逸致花心思揣测一个存在我生活之外的电台DJ的长相。不得不佩服琳琅，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异性，她一直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和不衰的探索热情。
　　“时间还早，为感谢你今晚的盛情款待，我请你去喝咖啡怎么样？”琳琅兴致仍然昂扬。
　　我点点头，随她去。直到车子停在“知暖地”门口，我才猛的清醒了一下，在那个伤心欲绝的雨夜，我曾跌跌撞撞的进来取暖。那日我根本无心在意这家咖啡厅的装饰，此刻看来这里是如此温情而有格调，处处都彰显着一种朴实无华的高雅。大体都是木质结构，那种上了年岁的古旧香木，里面摆着深红色暗纹的古董沙发，与一些欧洲各国的手工艺品，墙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和一次成像的旅游照片，那架光亮的黑色三角钢琴，端然的立在那里。
　　琳琅帮我点过摩卡，我们对面而坐。
　　“说说吧。”她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耳朵。
　　“说什么？”我微微一愣。
　　“他，就是齐陌吧？”琳琅莞尔。“你俩真够可以，明明郎有情妾有意的，却要死扛着谁也不理谁，我要是你，就大大方方的走过去问一句，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算了，都过去了，彼此都已经放过对方，他没有和我说话，必定还是他不想。”我叹了口气。
　　“这会儿还真是相互尊重，”琳琅挑挑眉毛，笑着说，“其实女人没必要这么硬的，他打电话来你不妨可以接起来听听他的解释，我知道你看见他追出来了。”
　　“太晚了，为什么男人总是先毁掉你的期待然后才来弥补，不是他每次回头，我都应该站在原地。”我赌气道，可心里还是有隐隐的悔意，努力克制不去想他或是挂断电话，不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那脆弱的内心和仅有的自尊。
　　忽然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影子，黑色衬衣黑色西装马甲，映衬着略显苍白的皮肤，人淡如菊。是他，再没有比他更适合黑色的人，那个雨夜钢琴边一曲《出埃及记》的男子，曾把点滴音符敲进我心底。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吧台边，端着大号马克杯和人交谈，时不时会笑，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侧脸瘦削而俊逸。他恰好回头，直直的看过来，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认出了我，那天坐在角落里吸着鼻子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我有些窘，赶紧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两位，你们的抹茶布丁。”服务生过来端上两盏玻璃容杯。
　　“我们好像没有点这个。”琳琅奇怪的问。
　　“噢，我们今天做活动。”waiter神秘的笑起来，“免费赠送。”然后放下东西就走。
　　我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别桌为什么没有？”
　　琳琅拿起勺子不管不顾，“你就是总比别人想的多，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
　　“………”
　　回到家，一头扎到床上再不想起来，苦撑的久了还是会累的吧。拿出手机充电的时候，意外看到齐陌悄无声息的短信，绵里藏针的三个字，“对不起”。我开始对齐陌抱有敌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什么，还硬要来说对不起，唇齿间极易出口的三个字，只能是插在在乎它的人心上的又一根刺。对不起，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薄凉的一句话，是千帆过尽，繁华隐去后最卑微的收场。齐陌，如果对不起可以为你曾做的一切开脱，那么我情愿，你原本就没有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