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交易档案》洛辞寒

17、017

　　章子颖让凌风暂时关掉了评论。
　　“凌风你别怕，我出钱帮你找律师，姑奶奶不告得他输光底裤，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章子颖因为帮凌风澄清事实，微博下面也是骂声一片。这件事被她所在的新闻网站领导知道了，请她暂时不要公开发表言论，下一步如何应对需要经过网站领导讨论决定。
　　这也就是章子颖后台够硬，不然她能不能继续在这家网站待下去都不一定。

　　说不在乎那些言论是假的，凌风这两天都没心思做复健。
　　偶尔他会突然有种冲动，把自己两条残腿的样子拍照给那些骂他的人看看——他是疯了吗，究竟什么样的欲望值得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不过章子颖跟凌风说了，让他再耐心等一下，她已经在收集那个记者制造假新闻博眼球的证据，并且联系相关的政府部门，最好是由各方一道澄清，其中官方的澄清是最有力度的。

　　“那个，刘凤兰那边，”章子颖最后还是提了一句，“她也不是故意的，应该是被那记者刻意引导扭曲了采访内容，她一个劲儿地求我，说让我也替她跟你解释一下，给你道个歉。”
　　凌风翻到下面的微信，应该是因为消息太多，凌风把刘凤兰的消息看漏了，“我知道了，之前看漏了她的消息，我现在就回她一下。没事儿，我知道这事儿不怪她。哪个孩子的母亲，会愿意自己的孩子跟这种脏眼睛的新闻扯上关系。”
　　“我看你们学校有个挺有名的教授也出来，在微博里替你说话了，凡是了解你的人，都会相信你的，你不用太担心，那几个龟孙蹦跶不了几天。”
　　听章子颖提到这事，凌风忍不住露出点儿笑意，“严教授是我导师，一直对我很好，我私下里谢过他了，等这事儿过去，我肯定要去教授家里登门道谢。”

　　*

　　刘凤兰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决定去凌风家里看看他，当面道个歉。
　　只是没想到见了面，凌风并没提采访的事情。
　　“金叔前段时间出事儿，您怎么没跟我说呢？”

　　那段假新闻里，说因为凌风的逼迫，金燕子的父母不得不接了高利贷，导致金燕子的父亲过劳工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讨债公司逼得金燕子的母亲不得不搬到离自己工作地很远的地方，整天被讨债人骚扰。
　　这记者写文章都是半真半假的玩意儿，但是一些重要事实又都是有凭有据——比如金富死亡、金家借高利贷。
　　“高利贷的事情，我虽然没办法从钱上支持，但好歹我可以帮您出出注意，章记者也能帮您介绍有经验又价格不贵的律师帮忙。欠债还钱虽然天经地义，但那些讨债人的吃相未免太过难看，利率上我们也能帮您压一压。”

　　凌风要给刘凤兰倒水，刘凤兰忙拦住，“您别忙了，我来，您，您不方便。”
　　“没事儿，”凌风抬手指了指，“您看我们家这些家具，高度都偏矮，我没什么不方便的。”
　　因为凌风父亲腰部以下瘫痪，坐了二十多年轮椅，凌风家里的摆设和门的宽度，都改过，倒是正好方便了现在的凌风。
　　“其实我也报过警，还上网查过高利贷怎么办。”刘凤兰双手接过凌风递过来的水杯，“但是，那□□都是没完没了折磨人的，我也不能每次见到讨债的人就报警。至于说利率，压是可以压，至多是卡着24%的线，我们连本金都换不起，更不要说利息了。而且——”
　　刘凤兰手指下意识地在水杯把手上来回揉搓，“反正孩子他爸也死了，我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刘凤兰顿了顿，“孩子他爸早年不懂事的时候，曾经进去过，罪名也不太光彩，是qj罪。”
　　“大人听两句闲话没什么。”刘凤兰握着水杯的手，越来越用力，骨节都翻出白，声音也有些抖，“但是，燕子是个好孩子，她是干干净净的。如果这是报应，我只求老天都应在我跟孩子爸身上。”

　　如果是被威胁，这事确实不好解决——主要是得顾忌着燕子。不要说刘凤兰，凌风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
　　“这事儿我跟章记者商量一下，她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什么法子。”

　　*

　　乔卓最近几天确实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于是把停了很久的药翻出来吃。
　　其实陈数跟他说过，不舒服的时候不要自己乱吃药，要先去找他一趟。
　　不过乔卓之前偶尔也有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持续的时间不长，吃药顶一段时间，自己就能恢复。
　　他也不想总麻烦别人。

　　等到乔卓意识到似乎该跟陈数说的时候，时机已经有点儿晚了。
　　他心里又空又冷，只有紧紧抱着膝盖才能稍稍缓解一点儿，他想给陈数打电话，身体却并不听他使唤，沉重得无法动弹。
　　他能看见李阿姨来找他，他的父母来找他，跟他说话。
　　他想回答。
　　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幸亏凌风没有看到他这副没用的样子。

　　中间有一段他的记忆很模糊，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再次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病床上，有女人在他耳边嘤嘤地哭。
　　乔卓转了转头，用力想要挤出一个笑来，却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开口，“妈，别哭了。”
　　声线喑哑难听。

　　*

　　“今天上午的时候又哭过一次。”乔夫人在病房外对陈数说。
　　过了最初的恐慌，乔夫人终于能够面对自己儿子生病的事实。
　　大多数时候，乔卓都是安静的。过分安静了。
　　这不像他。
　　乔卓从小就爱笑，有时候她都嫌这孩子太过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但现在乔卓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偶尔自言自语，也很小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吃得东西全都会吐出来，最多能喝点米汤进去，每天靠输液维持。
　　自乔卓发病以来，一周的时间里，乔卓明显瘦了不少。
　　乔夫人抱着他的时候，能在他背上摸出嶙峋的骨骼。
　　她不敢哭，也不敢逗他笑。
　　周围欢乐的气氛也会让他难受，格格不入，想要远离。
　　她能做的只是陪着他。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抱着他，安慰他。
　　告诉他。
　　——我爱你，不管你优秀与否，善良与否，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做过什么让人无法原谅的事。
　　——我爱你，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就是你。

　　*

　　金燕子进入无菌仓的时候，是带着手机一起进去的，为了让她在无菌仓里面的时候能时常跟外面联系通话。
　　原本金燕子的手机是学生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化疗太难受，为了让她能解解闷，金富把他的手机换给了燕子，让她能上聊天软件，还能看看网页。

　　不过真正住进无菌仓以后，身上的痛苦实在太难熬了，金燕子几乎没有经历看手机上那些东西，顶多用手机给妈妈打几个电话。
　　偶尔也会有同学问她身体怎么样了，恢复了没有。
　　“燕子燕子，我刚刚在网上看见一个新闻，是不是说你们家呢？”周末的时候，金燕子接到她朋友杨子园的电话。
　　“什么新闻？”金燕子顺口回道，不过她正发烧，这会儿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问的并不走心。
　　“就是——我把链接发给你吧，你只有短信是吧？”
　　“我换了我爸的手机，用我现在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微信，不过还没用过。”
　　“你等下，我搜你，你通过我好友。”
　　“行。”
　　“你通过了吗？”
　　“啊？”金燕子的反应有些迟缓，按下免提，在只有她妈妈一个好友的微信里点点点。
　　“通过了。”
　　“你点进去看看，我觉得跟你之前说的不太一样。”
　　金燕子一边摸索着点开链接，一边心不在焉地问，“哪里不一样。”
　　对方似乎压低了声音，“你当初不是跟我说，出事儿那天，你听说你爸想去借高利贷，结果突然脑子一热，想着不想再给你爸妈添麻烦，就那啥了吗？”
　　“哪啥？”
　　“就那啥。”
　　“哦，你说我自杀啊。”
　　“……”
　　杨子园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反正就是那啥。但是那新闻里可不是那么说的。”

　　金燕子看了个开头就被雷到了，虽然一些细节是真的，但是被这编辑一写，不知怎么，就完全不对，于是语重心长道，“小杨啊，不是我说你，小小年纪，不要总看这些营销号儿胡编乱造的东西，有时间多刷道题他不香吗？”
　　杨子园：……

　　金燕子一边跟杨子园在电话里斗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往下看那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小说”。
　　越看越不对。
　　最后，金燕子的目光落在“小说”中描写“小女孩儿父亲”受高利贷逼迫，不得不加班加点，以至于高坠惨死的地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好久没跟她爸说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