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呦卡

51、51 下次谢谢要

　　51
　　方虞看着裴游原拿着钥匙打开她租房下面的一楼，她眨巴眨巴了眼睛。
　　裴游原没看她，扶着方爷爷往里走。
　　“方爷爷，您就住这里，楼上就是方虞的房间，房租方虞早就付过了，一直等着您来。”
　　“你看，这都是新的，您就安安心心在这儿住，要不然您在安溪，方虞心里总是挂念着您。”

　　方虞跟在裴游原身后，听他给爷爷介绍房间。
　　她还没回过神。
　　楼下房间不便宜，所以当初她才只租了楼上的房间，什么时候她租下一楼了？

　　而且当初她看过一楼的房间，没有这么新。
　　甚至原来卫生间里是蹲厕，现在换成了马桶。
　　洗浴室那里也安装了扶手，放置了椅子。
　　这些一看，都是为了方便老人生活新装上去的。

　　“爷爷，您也累了吧？要不要先进房间休息一下？”
　　方虞扶着爷爷进卧室。
　　进了卧室，爷爷坐在床边，方虞看着桌子上摆放整齐的老人用品，甚至还有老年人常吃的保健品以及豆奶一类的，她眸色暗下来。

　　爷爷跟方虞说着来龙去脉。
　　“我是前几天接到小裴的电话的，他邀请我来这边住，说你想我了。我本来觉得我老了，来了尽是给你惹麻烦，没打算来，可是小裴说，我来你肯定高兴的。”
　　“爷爷，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是我的麻烦。”
　　方虞听见爷爷这么说，不开心地反驳。

　　爷爷笑了笑，脸色神情慈祥，他接着说。
　　“我想了想，我兜里还有退休金，人也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你也马上去读大学了，最后这段时间我来陪陪你也好。你爸妈常年带着你弟弟在隔壁市，留你一个人，我心里也……”
　　“这是我的卡，房租爷爷出，你明天多取点，多给自己买好吃的，不要给爷爷省钱知道吗？”
　　方虞不接，爷爷叹了口气，径自把卡塞她手里。
　　“你要是不要，那我明天就回云溪。”
　　“爷爷！”方虞跺了下脚，声音带点生气和无奈。

　　客厅里，裴游原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一旁，轻轻摩挲着沙发绕圈。
　　隔着门，他都能感受到方虞的生机和娇俏。
　　他微垂着头，唇角勾了勾。

　　“卡你收好，密码你知道的。”爷爷不容方虞再辩驳，“小裴人真是好，我一个人坐车不放心，他本来想自己去接我被我拒绝后，又让他朋友过来。”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是盯着方虞说的，像是要看透什么。
　　方虞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爷爷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很有分寸的人，做事情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什么尺度你自己要把握好。爷爷只有一条，那就是你要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伤害。知道吗？”
　　方虞抬头，望向爷爷，想了想，说，“您觉得他会伤害我吗？”
　　爷爷哑然，半晌仔仔细细看了看方虞，像小时候那样，他摸了摸方虞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
　　“小鱼，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值得百分百信任，但是也有人会给你从来没有预想过的信任，这些都是在人和人的互动当中逐渐成立和显现的。爷爷不知道你和他的事情，爷爷也不知道将来这个人好不好，如果你看重和他的缘分，那就要你自己去经历。”
　　有些时候，人就是撞得头破血流，或是摔得遍体鳞伤，或是走得跌跌撞撞，才知道一路上是什么风景的。

　　*

　　方虞从爷爷房间出来的时候，裴游原正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因为她站着，他坐着，倒显得她有些居高临下似的。

　　“你什么时候租下这里的？”
　　裴游原唔了一声，歪着脑袋看向方虞，似乎是在回想。
　　客厅里一时没人出声，格外寂静。
　　已经是夜里了，外面天气不太好，好像下起了雨。
　　风吹着树叶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让人心里骤起波澜。

　　“你去参加英语竞赛终赛那几天。”
　　裴游原声音淡淡的。

　　方虞睫毛垂下，倒映出有弧度的影子。
　　他说的时间和她想的差不多。

　　“谢谢。”方虞低头看着裴游原。
　　“打算怎么谢我？”
　　“嗯？”方虞不明所以，有些愣住。

　　裴游原头没抬起，他平视着，方虞的手恰好在他眼前。
　　细长的手指，可以看到常常捏笔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指甲圆润漂亮，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漂亮。
　　裴游原喉头滚动了一下。

　　在方虞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感觉手指被人轻轻抓了过去。
　　“啊！”
　　她小小地惊呼出声。

　　然后一只手被人抓住，另外一只手腕被人捏住，感觉一股力使过来，她坐在了裴游原的腿上。
　　嘴巴被他的手掌轻轻捂住。
　　“小点声，想被人听到吗？”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方虞本身觉得有点冷。这会儿她坐在他怀里，感觉他全身温热的气息都喷薄着往她身上靠拢。
　　她被他的气息锁定，然后两个人的气息像是搅和成一团，分不清楚谁是谁的一样。
　　方虞点点头。
　　意思是她不会发出别的声音。

　　裴游原眸子里闪过淡淡笑意。
　　“是真心想要谢谢我吗？”
　　方虞再次点点头。
　　裴游原看着她原本白净的脸庞，此时此刻红晕一片，脖子都成了粉色，眸子湿漉漉的，像极小狗幼崽，他内心忍不住喟叹一声。

　　拼命想压住的东西，怎么也压不住了。
　　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此刻，在她看他的一眼里，全然崩塌决堤。

　　“忍着，别叫出来。”
　　他声音低哑，说这话时像是诱哄，又带着点凌厉。
　　方虞感觉手指尖一下子变得湿热。

　　她看着裴游原的动作，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他……含着自己的指尖。
　　她脑海里组成这句话的同时，她感觉一颗巨大无比、灿烂无比的烟花在她脑颅里炸开了。
　　甚至引起了震震余波。
　　她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汪春水。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流动。

　　她全身的细胞好像随着他的动作游走和调动。
　　“裴游原……”
　　她小声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宛如无边的星海，波光粼粼中透露着无尽的深邃，方虞觉得自己像是要沉溺进去。
　　欲色在他眸子深处流程，她却感觉他轻咬着她的指尖，虔诚得仿佛在朝拜。

　　裴游原薄唇微启，松开她的指尖。
　　他唇上带着湿润。
　　她指尖沾着水光。

　　裴游原喉头滚动，脖颈处青筋明显，他嗓音哑到不行。
　　“好了，放过你了。下次想要谢我，也要这么有诚意，知道吗？”

　　方虞心里在砰砰砰。
　　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欲|望加身的他好像一只漂亮又会摄魂的妖精。
　　方虞不受控制地轻轻喘着气，然后点了点头。

　　*
　　一高校园内。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方虞利索地收拾着自己的书包。
　　她看了一下窗外，夜色沉沉，天空静谧。
　　这是她很喜欢秋冬的原因，空气中都带着令人安宁的味道。
　　最近，就是她之前反复梦寐却难求的生活。

　　身体健健康康，每天有时间读书学习，自己有一张单独的书桌，有一个单独的房间。
　　和一起住的人走路溜达到菜市场砍价，拎着想吃的食材慢悠悠回家处理，暮色四合的时候闻着食物的芬芳大快朵颐，深夜冲个热水澡沉沉睡去。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连对美好事物的敏锐度都会提升。
　　才发现，空气是甜的，云朵是可爱的。

　　方虞想着裴游原和她约好，晚上回去两个人再一起自习一会儿。
　　他针对她之前给他布置的作文主题，写了两篇，要她帮忙看看。
　　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很多，麻利地装好回去要做的试卷。

　　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后面闯过来一股猛劲儿，方虞凭着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下。
　　一股蛮力冲得她书桌呲啦一声变得歪七扭八。
　　方虞抬头。

　　张星月从后面推了一个人，故意往她桌子上撞。
　　“咚”地一声，方虞桌子上的保温杯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停留在张星月的脚下。
　　方虞垂眸。
　　这个保温杯是她新换的。
　　或者说是她被新换的。

　　原来的保温杯已经用很久了，裴游原前几天给她倒水，发现热水倒进去没多久，再喝已经是冷的了。
　　他盯着不再冒热气的水杯，眉心隆起一座小山，指给方虞看。
　　“怎么了？”方虞不解。
　　“你就是这么疼你自己的？”裴游原语气和平常差不多，仔细听却更低沉。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在生气。

　　方虞不知道裴游原突然在生什么气。
　　两个人原本挨着一起做试卷，这会儿裴游原侧身，方虞也转过身面对他。
　　她不乐意看到生闷气，所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凉凉的。

　　裴游原低头，看着方虞伸手攥住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生什么气啊？”方虞声音软软的。
　　“觉得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裴游原默默感受心里那点涩然在全身流动。

　　最近她放学后用很多时间陪爷爷，也用很多时间陪他和嘉树。
　　除了学习之外，在生活里，留给她自己的时间却很少。
　　少到，他不提醒，她坐下就想不起来喝水。
　　早上也是囫囵吞个包子就敷衍了事。
　　他看她好几次眉心微蹙，做题的时候，下意识捂着胃慢慢揉。

　　“我怎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方虞从攥着他的手指，慢慢下滑，变成和他手指勾着手指。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距离他及近。
　　近到裴游原能清楚看到她的瞳仁，里面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一片清澈。
　　像是眼里只看到他一样。

　　裴游原开口闷闷的，额头抵着方虞的额头，感受着她的体温。

　　“方小鱼。”
　　“嗯？”方虞听他喊自己，压着她自己心脏的砰砰跳，含混着应他一声。
　　“我发誓。”裴游原声音低哑至极。

　　以后绝不，绝不再让你有任何迁就、凑合的时刻。
　　要你有足够的金钱，不要再为生存奔波。
　　要你有时间照顾自己，让你感受全世界最多最浓的爱，要你爱自己。
　　要你永远坦荡、愉悦地走属于你自己的路。

　　这些话，裴游原压在心底，一字一句，说给他自己听。
　　方虞再想问什么，他唇吻了吻她闭着的眼睛，却不再说话。

　　那之后的第二天，方虞就发现每天早上就有这人买好的早饭。
　　被保温箱放好的温热的早饭。
　　以及桌子上一个全新的保温杯。

　　“胃疼就要按时吃饭，要喝温水，不要碰凉的。”
　　他的字在便利贴上，黑色字体遒劲有力，笔锋尽显，顿笔处又给人一种独特的温柔。
　　方虞沉默一笑，把新的杯子装进自己的书包里。

　　*

　　此刻，方虞盯着地上的保温杯，气息冷凝。

　　张星月心里一紧，看着方虞的神情，她也被唬得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
　　自从和林西朵不对付以后，在学校方虞万年不变一张冷脸，总是透着一股厌世的味道。
　　这会儿，她眉心紧紧皱起，和平常冷漠不理人的情绪全然不同，眉梢吊着，任谁都能看出她很不耐烦。

　　但是想到林西朵知道方虞在英语竞赛中拿到头名以后的样子，在派对上像是恨恨要把周围的人都撕碎。
　　再加上最近林西朵待她也不如之前大方，她知道，林西朵对于自己没有之前那样有耐心了。
　　林西朵讨厌方虞。
　　她就不能让方虞好受。
　　要不然，她在林西朵那里也没任何用处，也得不了什么便宜。

　　想到林西朵的势力和手段，张星月打了一个冷颤。

　　“不要以为你自己得了比赛第一，又能怎么样？指望这个，就可以走免试吗？那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林家了。”张星月咬牙。
　　方虞不在乎一条仗势欺人的狗怎样吠叫，她只低头，看着张星月脚下踩着的水杯。
　　“捡起来。”
　　“什么？”张星月原本气势挺高涨，听着方虞冷淡的语气，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把我的杯子捡起来。”

　　“方虞！你以为你是谁！”张星月看着方虞那张冷脸，有些明白为什么林西朵要和方虞作对了。
　　方虞那双眼睛里，视她们为无物，看她们好像在看什么不相干的脏东西一样。
　　真是……
　　张星月气得胸脯起伏，真是想让人狠狠踩着她的脖颈在地上碾一碾，看看这双眸子里还是不是这种神彩。
　　张星月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脚下狠狠一踢，方虞的保温杯猛地向前撞上了旁边的桌腿，又发出咚地一声。

　　班里还没走的同学吓得一动不敢动，都屏着呼吸，害怕成为这场战争里的炮灰硝烟。

　　方虞冷呵了一声。
　　手高高扬起，在张星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重重扇下。
　　“啪”地一声，张星月脸上出现红通通的巴掌印。

　　方虞走近，和张星月几乎贴到一起。
　　“林西朵不在，其他人也不在，谁给你的胆子惹我？”
　　“嗯？你是哪片脑子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还是觉得我是能忍的人？”
　　“嗯？”

　　方虞语气冷戾，保温杯上面印着的白色小狗已经坑洼掉色。
　　不知怎么的，方虞脑海中好像就浮现出了裴游原的脸。
　　他可能眉眼耷拉着，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沮丧，又透着生气的紧绷，可能还会控诉自己。
　　方虞想着，也抿了抿唇。

　　张星月想挣扎。
　　方虞不动声色地用力。
　　张星月觉得肩膀那块像是要被人捏碎了一样。

　　“我说最后一遍，把我的杯子捡起来。”
　　方虞语气冷硬。
　　张星月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她觉得自己牙齿好像在打架。
　　怕的。
　　没有林西朵一群人在，她打不过方虞，甚至说，她丝毫不是方虞的对手。
　　想着之前她们一群人弄方虞时，方虞的狠戾，张星月下意识小声开口，“你松手，我……我去捡。”

　　方虞淡漠地看着她，手上卸了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星月眼泪掉下来，颤着身子往桌子下面蹲下，手碰上方虞的水杯，抖了抖。
　　她难以想象，今晚的事情传到林西朵的耳朵里，她会受多少责备。
　　张星月闭眼，什么都不敢想，抓住方虞的水杯起身，低着头往方虞桌子上一放，冲出了教室。

　　方虞没有顾及班里其他人的脸色，她把水杯塞进书包里，背着包走了。

　　出校门坐上公交车。
　　方虞看到裴游原给自己发了微信消息。
　　【坐上车了吗？】
　　【刚坐上。】
　　【我快到家了，买了宵夜，等你回来。】
　　方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等你回来”。
　　四个字，她在心里默默读了两遍，缓慢地舒了一口长气。
　　如今，她也是有人等的人了。

　　*

　　这边，裴游原从学校出来以后就往家赶，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停，想到什么走了进去。

　　裴游原本身个子很高，人很劲瘦，他一推开门，感觉像是有冷清的雪松打破沉闷无趣的便利店氛围。
　　现在正是附近几个学校下晚自习的时候，三三两两的，都是附近的学生在买东西。
　　几个女生正坐在窗户边，看见裴游原都是眼睛一亮。
　　有认出来他的，也有没认出来的，但是不妨碍，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他。

　　裴游原早已习惯这些目光，他低垂着眉眼，一一忽略。
　　他目光从货架上扫过，看着五花八门的零食，他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的是：
　　这个有些酸，她应该不喜欢吃。
　　这个太辣了，对胃不好。
　　这个不好吃，不行。
　　越看，裴游原越拧眉。

　　裴游原正想着，感觉旁边站了人，他不喜欢和人挨得这么近。
　　所以他往旁边走了走。
　　他走，后面的身影也跟着走。

　　“是裴学长吗？”
　　听着身后的声音，裴游原转过了身。
　　他眼睛看着对面的女生，没吭声。

　　“学长，可以……加你微信吗？”女生脸色绯红，在裴游原的注视下，说得磕磕巴巴。
　　裴游原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摇了摇头。
　　女生身子一僵，“那可以……合影吗？”
　　裴游原脸上仍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继续摇了摇头，淡淡道。
　　“抱歉，我不想让我女朋友不开心。”

　　便利店里除了音乐，没有其他杂音，所有人都在暗中观察这边的动静。
　　裴游原话音刚落，有人正喝水突然被呛了一口，有人扶额。
　　有人直接劈里啪啦把事情始末发到贴吧。
　　啊！就知道贴吧里，裴校草和那条鱼喜欢得死去活来！
　　长得这么一张脸，还这么知道分寸。
　　那条鱼真是好福气。
　　鱼啊鱼，是不是有点太会调教男人了！

　　裴游原说完，扭头去了柜台。
　　刚刚的插曲他没有放在心上，也没管其他动静。
　　他想，大晚上，方虞食欲也没有那么好，又冷，关东煮她应该会喜欢。

　　刚点好要的串，裴游原手机响了，林一鸟打过来的。
　　裴游原长指在屏幕上一滑，将手机放到耳边。
　　“老大，你在哪？”林一鸟语气急急的。
　　“怎么了？”
　　“有事要跟你说——”林一鸟顿了顿，“和方虞有关。”
　　裴游原心里一滞，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发了定位给林一鸟。
　　他低头，昏黄的灯光打在裴游原的侧脸上，神色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