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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朕解气了 吓死你个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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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谁?”
蓦地,背后传来粗粝沙哑的质问。
叶静初转过身,发觉那是一个宫女,年纪约莫在三十左右,叶静初在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他们。
片刻过后,她欠身向周挽筠行礼:“奴婢参见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叶静初眯起眼,这女人的眼神挺毒。
倒是周挽筠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是‘娘娘’?”
皇帝大丧,再加上她本就不受宠,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素简到和掌事姑姑差不多了。
宫女垂着头:“娘娘望之气度不凡,不是寻常宫女身上所能比拟的。”
叶静初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宫女会说小皇后头上的那根银簪的样式,那上面雕刻着精妙的牡丹花,寻常宫女不可能会有这么精致的首饰。
没想到居然是气质?
小皇后身上的气质是什么样的?
叶静初悄悄把目光挪到了周挽筠的身上。
她顶多是看起来和从前比起来更加淡定从容罢了,那些在深宫里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宫女,不都是这幅模样么?
周挽筠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百合。”
周挽筠望了望这破败的后殿:“你是在这里伺候谁?是建安帝的废妃么?”
建安帝就是叶静初的父皇,“安”字在他们叶氏的徽号里一脉传承。
百合摇了摇头:“一介奴婢而已,怎么敢担得上‘妃’字?她只是偶然被建安帝临幸过,连个位份都没有。后来帝厌烦了她,便把她打发来冷宫。自那以后,她就心中郁结,后来又染上了不知名的怪病,太医院的人也不肯来看她,不过当年先帝执政的时候,将太皇身边的人都抹杀得差不多了,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叶静初:……看来父皇也跟朕一样缺德,不,父皇比朕缺德多了。
周挽筠有些疑惑:“既然她连废妃都算不上,那你又为何要留在这里伺候她?”
百合道:“奴婢与她情同姐妹,是自愿留下来照顾她的。”
眼前这个宫女,无疑就是“不为名利,难以收买”的那种人。
周挽筠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轻轻地咳了一声:“那么,你想要救她么?”
百合闻言,有些不顾礼节地抬起头。
这是个很冒犯的举措,叶静初拼命瞪她,可惜她视而不见,只沙哑着声音一味追问道:“当真么?娘娘当真愿意救她?”
冷宫里的废妃本就毫无价值,又是遭到先帝厌弃的,不出意外,她们到死都会烂在这里。
小皇后的这句话,无疑是许给了她们一个保障。
周挽筠点了点头:“自然。”
百合跪下叩首,喜极而泣道:“但凭娘娘吩咐。”
周挽筠望着她的发顶,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看向了叶静初。
叶静初颔首,低声道:“娘娘做得很好。”
这个百合重情而轻财,是个可用之人。
周挽筠闻言,若有所思了半晌,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细心地把上面的花朵捏扁,然后交给那位宫女:“先拿去和太医院给她换些膏药吧。”
她没让她请太医过来诊脉,毕竟这里是冷宫,如果请太医的话太过引人注目。为了防止别人看出端倪,她还特意把簪子上象征身份的牡丹花刻意捏扁了。
叶静初想,小皇后真的比他想得要聪明,不仅一点即通,而且还会举一反三。
百合听懂了她的暗示,但她仍然喜极而泣:“奴婢替杜鹃谢过娘娘。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奴婢必然万死不辞。”
周挽筠不语,轻飘飘地将目光转向叶静初。
叶静初会意,俯身在百合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既没有跟她说皇嗣血统的问题,也没提文思怡和小皇后之间的矛盾;他只让百合留意着文思怡的贴身宫人的动静,若有异常,向他汇报即可。
处理毒药这种脏活,文思怡必定会交给贴身宫人处理,所以只要盯着他们,很快就能看出马脚。
百合虽然不理解这种要求,但这听上去没有坏处,因此她很快就答应了:“这是小事,请公公放心,奴婢一定会做好的。”
叶静初趁热打铁地拉拢她:“倘若你事情办得好,把你们从冷宫之中调出来是迟早的事。”
百合有了保证,叩谢得愈发真心实意。
叶静初示意她起身:“眼下时光不早,娘娘该回宫了。时间久了,在外面站着容易受风寒。”
毕竟还在年节前后,适逢冬日,屋檐边还有未化完的残雪。
叶静初想,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个身份,如果是真的甄喜庆,他现在会给人准备暖手炉、披风和热姜汤,而不是任由小皇后穿着单薄的衣物站在冷风里,被冻得微微地发抖。
周挽筠应该是被冻得狠了,她果真依言往外走,但却不忘了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叶静初迟疑片刻:“在百合没有消息之前,娘娘先别画蛇添足,否则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娘娘现在的处境太不利了,在证据没出来前,前朝后宫都向着文思怡一边倒。所以,娘娘现在最该做的,是隐忍。”
周挽筠重复了一遍:“隐忍?”
“是。”
周挽筠的嘴角扯了一下:“我为了顾全我的母家早就已经隐忍多年,公公未免太看不起我。”
叶静初摇了摇头:“娘娘身在宫中,只学会了单纯的隐忍。可事实上这宫里的每个人都会隐忍,而且他们的隐忍都是有预谋的。”
周挽筠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叶静初道:“这宫里有些人,他们甘愿忍受各种白眼冷落,并不是真心想要伏低姿态,而是因为你站得越低,别人对你的戒心就会越轻。等敌人的戒心落到谷底,娘娘才能一击必杀。”
他在前朝后宫游走多年,他教给小皇后的这些东西,都是自己经历过的耳濡目染。虽然从前的他无心皇位,但是人只要实质性地触摸到权力,都是会上瘾的。
它是最好的春’药。
等他尝过权力的味道之后,后面的很多事就再也不需要顾良衣动手。
二十年以来,叶静初在所有人的眼里一直都是散漫体弱的病秧子,不争不抢,任人推搡,皇兄们也是直到临死前才触摸到他隐藏的獠牙。
周挽筠安静地听着他侃侃而谈,她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那叶静初……他也隐忍过吗?”
叶静初微微一愣。
小皇后探究地看着他。
叶静初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周挽筠轻声地自言自语,“那他也一定很累吧?”
她本是无心之言,可听在叶静初的耳朵里,似乎有一根细线勒进了他的心脏。
这么多年,顾良衣也好,甄喜庆也罢,从没人关心过他累不累。他们都觉得叶静初已经贵为皇帝,除了身体病弱,再也找不到半点可抱怨的地方了。
叶静初万万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从小皇后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他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娘娘,所有的隐忍都是值得的。土地并非永远都是冰冻三尺,它会开出花的。”
开得热热烈烈,开得红红火火,像红色的衣,像濒死时流出的血。
而小皇后,她只需要由衷地期待着。
等他们回宫的时候,长春宫门前的长明灯已被燃起,宫门前停着步辇,有两个内监正向她躬身行礼。
周挽筠一时间感到有些疑惑,因为她的宫门前从来都是门可罗雀,毕竟整个后宫都在叶静初的带动下孤立她。
最后还是叶静初提醒她:“这是文贵妃的步辇。”
他生前的时候,寝殿门前基本上天天都停着文思怡的步辇,可以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但叶静初很疑惑,文思怡来做什么?
她干了坏事居然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在他的面前四处乱晃,倒不怕他恶从胆边生,直接把她弄流产了,一尸两命吗?
反正叶静初肯定是不亏的。
杀了文思怡和她的野种,他顶多被斩首示众,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更何况他早就死了,算起来是一换二,血赚。
周挽筠示意他收起危险的想法:“公公,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
要是叶静初真的害死了未来的新帝,小皇后估计也难逃罪责。
叶静初本来想说你死不死的关朕什么事,朕想杀了文思怡,与你何干?
但他的目光落到了小皇后身上穿的单薄衣物,愧疚的面团又开始发了。
小皇后本来是可以窝在家里,穿着厚厚的棉衣,捧着熏香的手炉,开开心心地和父母过这个年的。
——她本来是可以不用嫁给他的,她本来是可以不用受这些苦的。
叶静初默默地收起了危险的想法。
周挽筠这才放心地踏进了长春宫。
一进殿,果然就看见文思怡已经在正殿候着了,她面色红润,嘴角含笑,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得意模样。
见她进来,文思怡轻轻地哎呀了一声:“皇后娘娘,嫔妾来给您请安了。”
周挽筠面无表情,没有回她。
她进宫三年,文思怡这还是第一次来给她请安,这请安请得就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
“请皇后娘娘恕嫔妾怀有身孕,不能起身行礼了。”文思怡一动不动,客套话倒是一点都不落下。
周挽筠道:“妹妹客气了,既然妹妹怀着皇嗣,怎好随便向人行礼呢?真是折煞本宫了。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妹妹居然还有闲心来本宫这里请安,实在是太过辛苦。现在天冷路滑,妹妹可要当心啊。”
文思怡一开始还安安心心地听着奉承话,可她听到后面,表情就开始扭曲了。
这周挽筠不就是变着法地讽刺她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当心得意过头了摔一跤吗?
她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惊讶,入宫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周挽筠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
文思怡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扯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嫔妾听应人府的奴才说,娘娘这里用来过冬的份例不够,正好,那些姐妹月底便要离开皇宫,去寺庙里为先帝祈福,妾就想着把她们省下来的份例匀给娘娘了。”
她抬起下巴示意,旁边果然堆着新衣新被,门口则放着一筐筐的银炭。
一旁的叶静初见状,差点把鼻子气歪。
处理后宫的份例原本是皇后的活儿,文思怡到底还只是个妾,她怎么敢越俎代庖地去代劳皇后的份内之事?
可惜周挽筠真的是没有半点皇后的自觉,她从容地点头:“多谢。”
文思怡本来是过来挑衅的,没想到一拳打进棉花里,小皇后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反倒显得她有些自讨没趣。
她悻悻道:“天色的确不早了,那妾便告退了。”
周挽筠:“嗯,甄喜庆,你去送送文贵妃。”
她刻意咬重了“贵妃”二字。
只要文思怡的孩子还没出生,太后之位还没定夺,她便永远只能是贵妃,是妾,只能穿偏色衣服,入不得太庙。
哪怕小皇后再怎么不受宠,她仍然在嫡庶尊卑上压她一头。
文思怡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周挽筠的暗示,但她无法反驳,毕竟这是事实。
她强忍着怒气瞪了周挽筠一眼,悻悻地离开长春宫。
皇后有什么了不起?等她当上了太后之位,照旧是正室。
叶静初巴巴地赶出来送她。
文思怡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底满是叶静初之前从没见过的骄矜和轻蔑:“公公还是别送了,皇后娘娘在等你伺候呢。”
她顿了顿,满怀恶意地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公公就算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求着本宫,本宫也只能遗憾地告诉公公,解药已经被本宫扔进锦鲤池了。”
她微笑着看向叶静初,暗自期待着接下来的他会大惊失色还是瑟瑟发抖。
可惜叶静初不为所动。
他早就尝过比这还要剧烈刻骨的疼痛,文思怡下的药不过尔尔。
叶静初不卑不亢道:“天冷路滑,奴才只是依着皇后吩咐特意过来叮嘱抬轿的奴才,仔细别摔了贵妃。”
文思怡轻笑了一声:“公公有心了。不过这些奴才都是新挑进宫的,年轻得很,不会做糊涂事。”
她话里有话,变相地挤兑甄喜庆老糊涂了,竟然不知道良禽择木而栖。
叶静初表情不变:“是啊,娘娘不会怕路滑的。毕竟先帝尚未过头七,他的魂灵会一直看着娘娘、保护着娘娘的。”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文思怡的表情再一次地扭曲了。毕竟文思怡最害怕的就是这些所谓的牛鬼蛇神。
哼,朕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