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朕跪了 就当是欠她 ...
-
叶静初清了清嗓子,刚想义正言辞地申明他和文思怡之间清清白白,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回过某些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
是关于文思怡的。
在这之前,她赏了甄喜庆一碗羹汤,微笑着看他喝下去了,然后说:“甄总管,你可要帮帮本宫。陛下生前最宠爱的便是我,等本宫成为了皇太后,百年后与陛下同葬泰陵,他一定会高兴的。”
“至于这碗羹汤,里面放了些无伤大雅的毒,只要甄总管说出我想听的话,解药随时都可以奉上。”
看完这段回忆后的叶静初:“……”
这还是他那个天真浪漫的文贵妃吗?
她难道也被借尸还魂了?
一定是的吧!
文思怡和其他妃嫔不同。
她不是选秀进宫的,而是叶静初在行宫避暑时无意间的惊鸿一瞥,给看上的。
那个时候的文思怡,穿着一身娇俏的红衣,站在湖边采莲蓬,她咯咯地笑着,笑得没有任何忸怩和做作。
叶静初一眼望去,几乎是瞬间就沦陷了。
多像啊……多像她啊……
叶静初毫不犹豫地把文思怡要进了宫,他顾念着她出身低微,没有家室背景,又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在深宫里最容易受人欺负,他顶着万众压力把她捧上了贵妃之位,让她受尽了荣华富贵。
叶静初以为,他们就算没有夫妻之实,也该有些夫妻情分才对。
却不想她早就和人暗度陈仓,珠胎暗结了!
叶静初垂下头,只感到心口怒火中烧,不长的指甲摁进掌心,泛出麻木的疼痛来。
现在想来,文思怡入宫后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到了自己喜欢的点上,未免也太刻意了。
这个女人要么就是会演戏,城府极深,要么就是她的背后有人,正在操控着全局。
可惜文思怡的手段,到底还是幼稚了。
虽然叶静初不喜欢勾心斗角,哪怕皇位争储的时候没什么上进心,全靠顾良衣扶持,但他到底在深宫久居多年,对于这些下作的小手段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文思怡给甄喜庆下的这种毒,一看就不是致死的,而是折磨人的,没有解药,顶多就是时时发作,痛不欲生罢了。
叶静初此前饱受病痛折磨二十年,当然不会被这点痛楚所压倒,他尽量让自己的声线保持着平稳:“陛下生前久病,连起床都很艰难,奴才从未见过陛下临幸文贵妃。”
他刚说完,文贵妃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似乎是没想过甄喜庆作为一个阉人,骨头居然会这么硬。
毕竟他已经驾崩,作为他的贴身太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殉葬,二是告老还乡。
叶静初当初体恤甄喜庆,赦免了他的殉葬,还安抚他说以后会好好待甄喜庆,可惜没等他安顿好甄喜庆,自己就先一步驾崩了。
顾良衣闻言,望向文思怡的目光一下子就凌厉起来:“是吗?既然彤史上没有记载,甄总管也没见过圣上临幸文贵妃,那么文贵妃腹中的胎儿是从哪里来的?”
——问得好,朕也想知道!
文思怡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却扯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甄总管又不是时时刻刻守在陛下身边的,母后也该听听别人的说话。”
别人?哪个别人?
叶静初正纳闷着,就见身后的小德子膝行上前,狠狠地磕了几个头:“太后娘娘明鉴,分明师父他老人家糊涂了,有一日他吃坏了肚子没有当差,是奴才在圣上跟前伺候的。那一日,圣上的身体好了许多,也召幸了贵妃娘娘的!”
叶静初:“……”
他在那段回忆里明明只看到甄喜庆一个人喝了毒汤!
他顾不上礼仪规矩,缓缓地扭过头去看小德子,身后的小德子直挺挺地跪着,也不看他,全然没有刚才给他穿衣的谄媚样。
顾良衣没有说话,而是微微横了一眼旁边的内侍。
那个内侍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他立刻捧来了皇帝的起居注,对照着文贵妃说的日期翻到那一页,果然,那一日甄喜庆的确因身体不适告了假。
叶静初瞬间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文贵妃留了个后手。
倘若甄喜庆今天投靠了文贵妃,小德子仍然只能当他的徒弟,但倘若甄喜庆跟文贵妃对着干,小德子便有机会上位。
甄喜庆,你真是教出来了一个好徒弟!
叶静初气得差点没绷住表情,他想要反驳,但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现在只是一个太监总管,虽然是皇帝身边的人,但毕竟皇帝已经死了,面对“铁证如山”和“死无对证”这两道难关,他暂时想不出应对的策略。
这时,主事的顾良衣终于有了动静,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一堆“证据”,最后落到文思怡强装悲伤的脸上。
半晌,她缓缓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按着规矩来吧。倘若文思怡你生下的是个公主,那便仍旧从皇室宗亲里挑选合适的男子立为新帝;若生下的是个皇子,那便立为新帝。如此,你们可有异议?”
大梁王朝自开国以来,皇太后只分两种。
一是母后皇太后,如果皇帝的生母早逝,或者皇帝的生母本就是皇后,便奉皇后为母后皇太后;
二是圣母皇太后,如果皇帝的生母建在,且生母并非皇后,便奉为生母为圣母皇太后。
不过如果先帝没有子嗣,新帝要从宗亲旁支里选的话,仍然要尊皇后为母后皇太后。
也就是说,文贵妃肚子里的胎儿性别,直接关乎到小皇后和文贵妃到底谁去谁留,谁会笑到最后。
周挽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淡淡地应了声是。
说到底,她只是个空壳皇后,在后宫之中说不上什么话,就连低她一级的贵妃都敢甩脸子给她看。
只有叶静初急得想挠墙。
如果文思怡对太后之位势在必得的话,就算她生的是个女儿,也会从宫外偷偷抱个男孩来“狸猫换太子”。
果然,文思怡信誓旦旦地说:“母后放心,儿臣特意找太医把过脉,太医说了,儿臣腹中的必定是个皇子。”
顾良衣道:“那便是最好。先帝生前没有儿子,如此也算了却他的遗憾了。”
叶静初:“……”朕不是,朕没有。
顾良衣接着道:“若文贵妃生下皇子,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就该是圣母皇太后。皇后,你可明白规矩吗?”
周挽筠声音平淡:“儿臣明白。”
一山不容二虎,正如一国不容俩太后,如果文贵妃成为了圣母皇太后,那么小皇后的下场就比较悲惨了。
叶静初露出了个牙疼的表情。
大梁王朝的妃嫔如果没有子嗣的话,下场会很凄凉,要被拉去殉葬。
但叶静初是个病秧子,本来就过着不知道哪天就驾崩的日子,为着祖宗礼法还扯上一堆被迫守活寡的女人,怎么看都是他对不住她们,所以叶静初很早就废了殉葬这个规矩。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毕竟她们是皇帝的女人,不好再随便嫁人,而且她们成了妃嫔后变成是主子,也不能再回到父母膝下尽孝道。
所以免去殉葬后,她们只有一个下场:出家。
要放在从前,叶静初听到小皇后要去出家只有一个反应:幸灾乐祸。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无趣寡淡的女人了!
但现在——
叶静初只是深深地后悔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在乎男人的尊严,把个不能人道的缺点藏着掖着,以至于别人硬塞给他的便宜儿子都无法拒绝。
他的这个缺陷,就连顾良衣和甄喜庆都不知道,唯二的知情者就是他自己和太医院的刘太医。
当初的叶静初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还特意鸡贼地派了自己的暗枭卫对刘太医和他的家人暗中监视,并逼着刘太医发下重誓:
——哪怕天空塌陷,江河倒流,大梁王朝覆灭,他也绝对不能说出叶静初的小秘密!
唯一的知情人被叶静初逼成了哑巴,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叶静初琢磨着,天空塌陷、江河倒流有点难度,至于大梁王朝的覆灭……
不行!这个想法很危险!
要是被先祖和父皇泉下有知,叶静初下辈子都别想投胎了。
文思怡有备而来,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要不是碍于顾良衣还在跟前,怕是就要眉飞色舞地跳起来了。
当然,她没忘了针对这个硬骨头的“甄喜庆”。
她的目光落到了叶静初的脸上:“甄总管想必是年纪大了,有些糊涂,竟然连圣上的骨肉都这么漠不关心,还差点冤枉了本宫。不过本宫宽宏大量,念你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便放你尽早告老还乡罢。”
叶静初沉默了。
——甄喜庆现在才二十九岁,就算死了也只能说是英年早逝,怎么就年纪大了?文思怡你仗着自己才十九岁很得意是吗?小心你还活不到二十九岁呢!
他越想越气,自己当初是怎么瞎的?怎么就会看上她呢?
文思怡见甄喜庆沉默不语,以为他是默认了这个安排,得意地弯起了唇。
却不想叶静初其实是在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但却是牢牢地锁住了保持沉默的小皇后。
小皇后家世显赫,父亲是大梁王朝的大将军,母亲出身于江湖上的显赫势力,当初顾良衣要他纳她为后,便是要用她来牵制她背后的父母势力。
既然是牵制,那必定有诸多规矩,其中一点,就是不许小皇后从娘家往宫里带人。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全是顾良衣安排给她的。
如果小皇后真要去皇寺出家,那帮奴才想必是一个都不肯留在她身边的——这倒正好给自己留了可乘之机。
更何况现如今的后宫之中,叶静初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成为太后、抵抗文思怡的女人了。
罢了罢了,先凑合着吧。
打定主意后,叶静初别别扭扭地上前,向周挽筠叩首行礼:“皇后娘娘。”
此举一出,在座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周挽筠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叶静初深吸一口气,他豁出去了。
“恳请皇后娘娘能准许奴才跟在娘娘身边伺候。”
叶静初发现自己是真的有点过分。
他主动把她拘进宫里,却又冷落她,给她修的宫殿破破烂烂,甚至连个体己的奴才也不给她留。
可仔细想想,小皇后只是性格软弱不讨喜,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不过是叶静初仗着自己是皇帝,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不喜欢的都要抹杀罢了。
当初他冷落了小皇后,转头就得给她当奴才,真是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
叶静初跪在她的身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心想:就当是欠她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