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林风生

9、Young & Dumb

　　我们考上山上的预科，我读金融，你读医。
　　你骑车上学，轮胎很小的红色自行车。我也骑车上学，田园白色自行车。
　　我们顺路，但从来不一起上学，只在早八和晚五的自行车停放区打过招呼。
　　你好像说过我的车很可爱，白色的，和我的人一样可爱。又或许只是说了我的车可爱，我记多了。

　　预科第二年，我们莎士比亚专题英语课同班。第二排，我靠窗，你坐我同桌。
　　你的作业总是交密密麻麻一大卷。我呢，字数够了绝不多写。
　　教室在顶楼，晚课，教授喜欢把灯全关了，看投屏更清晰。我困，撑着头看窗外，蒙特利尔的黑夜，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山，远处市中心一片灯火。
　　回过头，你在投影的余光里记笔记。

　　预科那两年，我一想起，就想到大雪。大雪般的十七岁和十八岁，社交，酒会，模联，商战，抱着电脑跟一圈一个赛一个聪明的同学演算公式。
　　在深夜学校二楼的地毯，我把西装外套胡乱垫在脑后，疲惫地躺着眯一会儿，耳机里放CAS的歌。那两年我听了很多很多歌，最爱CAS。
　　外面下大雪，我杵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走，干净的雪留下我的脚印。我从来不会高声唱CAS的歌，慢慢走过灯火通明的停车场，夜色朦胧的山，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回家。
　　仅存于耳机里的声音，陪我度过无人时光。

　　那时的你，从实验室冒泡，站在门口，面对亦斜阳、亦漆黑的天色，在想什么呢。
　　你唯一一次发朋友圈，是校门口的天空，玫瑰色日落时分。你说，没发现天空有这样可爱的时刻。

　　有天上课前你问，“夏礼，你的手机可以上网吗？我喜欢的乐队出新歌了，我想借你手机听一下。”
　　“哪支乐队？”
　　“CAS。”

　　我们一起听了CAS的新歌，You're the Only Good Thing in My Life。
　　然后你笑了笑，没做评价，把一只耳机还给我，说谢谢。

　　你会在Instagram更新画画，画的都是你觉得可爱的人，奇怪的人，鲜活的人。他们也许和城市的高楼一样高，也许捧着咖啡坐在堆满书的沙发里，也许妩媚，也许大笑。
　　预科校报的封面也是你的画。图书馆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你的画。
　　你无处不在。我从人群中抬头呼吸时，来自你指尖的线条，牵我逃出生天。

　　大雪季节，你点燃我片刻。我是年轻而笨蛋的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