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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夕阳与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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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总是让花儿沦陷,它们慢慢放下防备。同时,等待新一轮的死亡。
临景小区中布满了鲜红的玫瑰与夕阳,它们迟迟不落幕似乎在等待什么的到来。
“遇儿,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任全蹲下身子,抚摸着男孩的发顶。
男孩低着头,呆愣着不动。任全低低地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走开了。
回头见,任遇坐在沙发上,手下是最好的皮料,闪着光泽,一如他开始的眼眸……
打小任全夫妇便忙,家中只有保姆陪伴他。三岁前,他也像别的孩子那般无忧无虑,直到……
“砰砰砰”门被敲响,任全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
打开门,一张幼稚的脸钻了进来。
“叔叔,我妈妈说你们是我们的新邻居是吗?”她的口音尚不太清楚,奶奶的,翠翠的,非常惹人喜爱。
他摸摸她的头笑道:“是呀,小朋友,你是来新邻居家报道的吗?”
乔恬的脸红了红,嘿嘿了两声:“叔叔,这是妈妈给你们的。”她用力拎起地上的袋子,小脸扭成一团。
任全接过袋子放好,转过头道了一声谢,见小奶娃还没走,便问:“小朋友,你要来叔叔家里玩一会儿吗?”
乔恬抿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反正是在邻居叔叔家,妈妈应该不会骂我吧。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任全看着小奶娃的机灵样,心里十分欢喜。
“叔叔,我叫乔恬,妈妈也会叫我小恬。”
“那你几岁了呀恬恬?”
“我”她掏出手指数着,“一,二,三,四,四岁啦!”
“哈哈哈,四岁了呀,那就比我们家哥哥小两岁啊。”
“哥哥?”她抬头与任全对视。
“对啊。”他抱起乔恬指着远处的沙发道:“看,那就是哥哥。”
乔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小少年低着头,脸上的绒毛随着光的指引而飘动,眼睛大却无神。
在乔恬短短的一生中,从未见过此般忧郁的人。或许是同情心作祟,她在那一刻便决定代替那束光,点亮他的一生。
这是他们的相遇,也是乔恬的命运。
此后乔恬的一生中,永远充斥了那个叫任遇的名字。
记忆里很清楚,她五岁那年学会辨别任遇学校的方向。
六岁天天爬任遇的床,粘着这个漂亮小哥哥一起睡觉。
八岁偷偷和任遇一家一起准备生日惊喜,没想到成为了惊吓……
一滴泪落下来。
乔恬知道这并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拼命地甩头,世界在她的眼里四分五裂,头脑轰鸣。脚下一个踉跄,她扶住杆。
“啊!!!”乔恬用力砸头,将边上的患者都吓了一跳。
“没事吧”一个声音问道。
她的头摇到一半,又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没事,你这样已经帮了很大忙了,你快……”
后面的声音都淹没在轰鸣中,她在血色中闭上眼。
是耳边的蝉鸣惊醒了她,她看见了那个校园,那个他与她的校园,那个,他们的校园。
那个校门仍旧很多锈,很高,她跳起来也触不到,他却触手可及。
高中开学第一天,她便忘记了校徽,幸好是他个学生会会长带进去的,否则应该就要被骂了吧。
那栋教学楼,周围都是樟树,很阴凉,她也很喜欢在窗边的位置享受这一份阴凉。当然,他也是。
她本不知为何那个漂亮的小哥哥如此沉默,以至于一句话不说。直到十六岁,任遇十八岁生日那天,任全才告诉她原因。
原来他也曾很天真,很烂漫;原来他在四岁,在她仍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被人抱走,差点失去家的方向;原来他很没有安全感。
任全说,是她拯救了他,用了十二年,一点一点,将他从黑暗中拉扯出来。
她也认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承受这份恩情。
在十八岁那一年的生日,任遇唤乔恬出了门,他们坐在楼梯上,一起看星光。
那夜的月光很清澈,他的声音很温柔。那一刻,她的耳边吹过一阵风,那阵风很长,很燥热。
他说:“往后余生,我会保护你,像你拯救我一样。”
就这么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让热血倾满了她的心,让她的理智随着风儿飘荡到了远方……
操场很大,四百米的跑道对于她来说实在太长,太长。正如她的爱情,离她太远,太远。
她也曾想过,在爱情的终点会是他在等候,正如跑操时她跑不动了一样,他会向她迎来。少年时的轻狂不知高低,不知远近,她从未想过会有另一个人住进他的心里。
十七岁的夏天,他最后一次踏出那个校门,她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见他惊愕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冲动了:“我就是关心一”
“有了。”他道。
她的心一颤,有些慌张,却想到他淡漠的性格,应该也不认识几个女生。她骗自己,那个人是她,骗着骗着,她却信了。
十九岁的秋天,她去到了他学校的隔壁,一所军医大,幻想在战场上为他拂去鲜血,陪伴他。她认为他们便是金玉良缘,此生必要连在一起,却不料另有一人会乱入。
乔恬见过她,她叫文柠,毕业于A大的心理学专业,是任遇的心理医生。
她很好。一头深棕色小卷发,面容清秀乖巧,性格温柔。很好很好。
乔恬自认比不上她,但她坚信自己不差。
好久了必分,这句老话支持着她过了好久。就像夕阳于向日葵,即便是最后的光明,也要努力仰望。
在任遇二十二岁那一年,他们决定要结婚,乔恬当时被刺激疯了,直接在两家家长面前吼了句不行。在受到全屋子目光洗礼后,她哽咽着说了一句:“我不舍得哥哥,能不能让嫂子过两年再嫁进来。”
全屋子人都笑了,只当她不懂事,只有她自己知心里的疼痛。
他们确实晚了两年结婚,正好两年。
在他们的婚礼上,乔恬主动当了主持。她很自私,她想。
昏暗的灯光与音乐下,在读完新娘的宣言后,在新娘未开口前,她却先无声地说了一句“我愿意”。
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呢?貌似是:任遇,我这也算是,半个,你的新娘了吧。
现在想想很可笑,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她硬要抢。最后别人完好无损,自己却遍体鳞伤。
但其实,也不止这可笑,坐他坐过的书桌,跟他去的大学,为他选不喜欢的专业……想想都很幼稚,却是她的一整个青春。
不过,一切都要结束了。
任遇,一切,都要结束了。
现在我在战场上,因为你这个不称职的军人放弃了为病人医治。而我……也快死了。
任遇,我流了好多好多血,你快帮帮我。我没有力气了,可是伤员太多了……
好吧,骗不过你,是我不想活了。我得了抑郁症,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两年里,我也受了你受过的苦。
不过,或许也不一样。也或许,我们,本就是你,和我,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