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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谢谨言和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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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嘉瑞三年,嘉帝昏庸无道,大权旁落;神官不问朝政,一心修行,一时间竟没了个做主的人,煌煌大周,气数渐尽。朝堂上阉党与权臣博弈,政治昏暗,朝堂之外,大夏大军压境,大粮仓芜、福两州却发了大疫,不仅粮草没了着落,疫病还很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据说芜州有的地方都成了空城,从芜、福两地逃出来的难民少数越过边界线去了大夏,多数一路北上向周都涌去。
神宫玄武殿地下室,一个长相乖巧俊逸的少年规规矩矩地站在囚阵之外,少年身着广袖宽袍,戴绿玉芙蓉冠,正是位少年神官。他像是在值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背对着囚阵,虽然始终站在原地,却无端显出几分焦躁。
为了彰显皇帝对神官的推崇,神宫设在皇宫侧面,神宫中正一殿用于祭祀,正二殿理事,正三殿名为玄武殿,真正用于处理降服的邪祟生物。玄武殿设有十几个地下室,用于关押活捉的大妖大魔大鬼大怪。神宫弟子这数月刚从芜州回周都,轮值的位置也远着,对于五感敏锐的神官弟子,这种安静被放大到十分,愈发显出心事嘈杂。
清心的术诀念到一半反而勾起了思绪。
青银年纪轻,天赋却出众,入道后一直跟着大师兄论道,深得大师兄看重和庇佑。此次从芜州捉了“大怪”回来,大师兄连“大怪”的身份都没告诉其他人,却单独叫了他盯着“大怪”。
或许是因为这个“大怪”有着某种迷惑人心的能力影响了他,或许是神宫外“棋局”的事情影响到了他······他年纪尚小,才第一次经历“棋局”的轮换。
他不该这么胡乱地想,成为神官便成为“护棋人”,观棋不下棋,护棋不改棋,一切听从天音,为了维护棋局······
青银突然想起,自己还真的是个孩子,走路还跌跌撞撞的的时候,神宫的宫主那时也还年轻,还是个神官弟子,相比起宫中其他人,宫主明显更有耐心,而且他眼睛里有光。青银经常趁着宫主不修炼的时候缠着他,走路走不稳,打滚闪避倒是格外灵活,总是绕着人的腿打转,怕别人把他抱到一边去了。宫主哭笑不得地说自己简直是怕踩到这个小东西。宫主有时候试着提前教育他,“神宫弟子,既入神宫,斩尽前尘······”五岁出蒙,七岁启智。七岁正式入神宫,是宫主亲手给他点的朱砂。老宫主让他入了神宫却没让他入道,最后还是宫主带着他。
那些宫主带着他的,对他来说应当是很美好的回忆,现在却已经模糊不清,出现的大多是大师兄带着他。宫主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衰老了很多,脾气也变得古怪,常年闭关。他在新一代弟子中仍然是最小的,虽然从小在神宫生活,却没跟其他师兄师姐混熟,离了宫主就是一个人修习,后来是大师兄发现他孤零零的,大师兄主动说带着他,大师兄跟他搭话,外出历练的时候关照他,后来他跟大师兄就是固定搭档了。大师兄同宫主以前很像,都很温柔耐心,特别是眼睛里有光······
奇怪?宫主后来是很奇怪,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宫主变得很陌生,我去找他······我不敢主动跟他亲近了,很多地方都很奇怪。大师兄?大师兄很像以前的宫主。大师兄奇怪?怎么可能?······我哪里觉得他奇怪了?这次的天音?大师兄不可能骗我们!我是觉得宫主闭关很奇怪,大周的祭祀向来是神宫宫主主持的,以前宫主为了祭祀不惜用大术法赶回周都·····
我为什么会对大师兄产生怀疑,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宫主······
冲突和怀疑一产生就仿佛要炸开,脑子里反反复复绕不开,“啊!”青银的识海仿佛被扎了一下,耳中“嗡”地一声,疼得他忍不住抱头。一炸开,被模糊的幻境和真实终于被分开。是幻境?
坏了,刚刚被人侵入识海,被窥伺了,谁!
青银猛地惊醒过来,惊怒交加地向前走了几步,要不是不能贸然接触,他就要抓着“大怪”的领口把人拎起来逼问了。
这个“大怪”的长相过分普通,没有一点攻击性,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脏污得看不清颜色,凄凄惨惨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
青银拧着眉,眼神凶得很:“是你做的?”
“大怪”不知道是不是装死,半天不应声。
青银摸不太清“大怪”的路数,正巧这时近处传来了脚步声。
“大师兄!”青银发现大师兄身上被溅到斑斑点点的血迹,胸口衣襟被努力捂住的伤口处已经被染成暗红色,大师兄的表情已然有些狰狞。青银心里咯噔一下,思绪纷飞,身体已经向大师兄伸出双手,大师兄腿一软正面撞到自己怀里。
“师兄你是——”青银突然整个人往地上一跪,难以置信地看到自己心口被插了一支匕首,青铜灌银,红石魂文,神宫弟子外出历练才会配备的专门用于击杀邪魔的重器。
大师兄并没有要把匕首抽出来的意思,青银意识涣散,竭力瞪大眼睛,试图看清他的大师兄。
大师兄青尘一脚把青银跪坐状的即将成为尸体的躯体踹到了一边,走到“大怪”面前。青尘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会儿,似乎是实在不想触碰他,而光看也看不出什么,收回目光,挥剑斩断了铜环,“大怪”重重地摔在地上。
青尘语气还堪称温和地道:“能走吗?”
被当做“大怪”的谢谨言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以回答他:“去哪里?”
青尘道:“离开大周。”
这实在是答得言简意赅,一点儿信息不透露,但谢谨言又完全能听懂。这使得谢谨言很怀疑这个大师兄是不是知道他知道些什么,谢谨言觉得不能让他从自己的话语中确认这一点:“大周怎么了?是大夏攻进周都了吗?”
青尘没回答他,只盯了他一会儿,撇过眼:“是啊,都死光了。”
谢谨言克制地吞了口水,准备好的问话也说不出口,觉得眼前的“大师兄”异常可怕,暗自后悔不应该聊天,这个师兄跟青银口中温柔体贴的大师兄完全不一样,怪不得这个青银的尸体还被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谢谨言觉得自己怕是不能仗着自己有用多嘴多舌了,越乖巧越好:“那我们赶紧走吧。”
青尘仿佛就在等这句话,抬脚就走,谢谨言犹豫了一会儿,揣度青尘既然没让他走在前面,应该也不介意自己慢一点。谢谨言有意等着青尘走出视线再活动活动身体,但是神宫专制的囚链实在太绝,解不开,然后绕着青银的尸体走了一圈,决定物尽其用,把青银的衣服扒拉下来,芙蓉冠太复杂就没戴,剑和符篆也装上,最后把青银胸口的匕首也抓在手上。
谢谨言慢慢束好腰带,仍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把玩着匕首。匕首是青铜材质的,但是比青铜更重些,似乎不是普通武器,纹路是神宫的。谢谨言揣度着,走到青银尸体前,手覆在双眼上。
尸体仍有余温,但魂魄没有感应。
谢谨言顺势让青银的眼皮合上。
死不瞑目,挺惨的,震惊也是真的。谢谢了啊,大兄弟。
谢谨言转身,青尘出现在视线里。
青尘的视线在谢谨言身上的神宫弟子衣袍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衣兜里,那柄匕首被谢谨言塞进了衣兜,和原来青银身上的符篆和乾坤袋挤在一起,匕首柄露在最外面。最后那视线落在青银尸体上。合上双眼之后,虽然是尸体,但仍被青尘看出生前乖巧敏感,全身心信赖的情态。
他为什么会安排青银单独躲在地下室呢?
他想的是:就让意外和意外待在一起吧。
他其实没想过复仇之后还能活,他像是一把柴,燃烧成了骇人的火。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烧这把火,火烧完了,他就没了。如果这把火被浇灭,他就会露出原型,一把烂柴。所以他不允许这把火被浇灭,他要一烧起来就烧掉所有,烧得干干净净。可是出现了意外。
一个意外教他不必烧这把火,一个意外教他烧起这把火之后如何活。他还是选择了烧,他以为自己太幸运了,有一条完美的路,前半生烧这把火,后半生教意外指引他怎么活。
他现在要觉得,是这第二个意外勾引他,诱惑他选择了第二条路,并不是他的错。
谢谨言敏锐地察觉到杀意,他自认为表演得完美无缺,充满细节的真实。
青尘想起来青银刚才分明是睁着眼睛的。青银在愤怒或者震惊,青银当然不会想到自己走向他的时候在想什么,青银也从来不知道他的大师兄在想什么。
当他杀光了神宫所有人,杀得脱力,杀得眼红,像疯子一样激动地奔向最后一个的时候,他远没有前几夜烦躁的时候冷静,他没再去思量权衡。他自然而然地假装自己是被袭击的受害者,他跌跌撞撞地走,他倒在青银怀里,他迅速捅在青银心口上。他踹开了青银的尸体,青银死不瞑目,青银瞪着他,青银试图让他看到被背叛的痛苦。
青尘挑剔地打量谢谨言,试图看出是什么让自己选择杀了青银。被打量的人惶恐不安地抓住了匕首柄,从青银胸口拔下来的匕首。
青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
谢谨言狐疑地看着他,反正杀意是消失了。无关性命啊,谢谨言赶紧把衣兜里的东西掏了掏,先只交出去一柄匕首。
青尘似乎没有注意到谢谨言的小心思,把匕首拿走然后说了一句“跟着我”然后就径直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