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06章】心事 ...
-
小孩子的眼睛毒的叫人措手不及,这一句官家姐姐,简直让姜堰从头到脚冒凉气。孩子是猛兽,无一字虚言。
“殿下,这是位官家哥哥,以后还是您的老师呢。”芈宁忍俊不禁,姜堰立即顺坡下,“臣翰林院姜堰,见过殿下。臣长得有失偏颇,是臣之过。”甚至连嗓音都捏的更像男人了。
“小姜老师,你陪我玩蛐蛐吧。”
想必在靳长川眼中她也不是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否则怎么会一见了她便拉着要去玩蛐蛐。玩物丧志这种事私底下就可以了,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总归是不大好的。
姜堰正要以老师的身份劝说几句,不料覃妃先开口:“殿下平日与别的皇子往来不多,有人陪他也不至于那么沉闷。”姜堰没有想到覃妃这么好说话,甚至还鼓励她和她儿子玩物丧志,免不得刮目相看。她正为难,转头看见或东隅目光深沉的有些可怕,姜堰想,江湖画本里所谓的杀气,大概就是如此了,还好并不是看着她,看来这位四皇子平日里也不好混日子啊。
覃妃走后不久便来了一个小太监,在或东隅耳边低语几句,或东隅便离开了。靳长川见或东隅暂时回不来的样子,终于整个人松弛下来,凑到姜堰身边,“小姜老师,我宫里有好多宝贝,我带你去看看吧?”第一次上课就这么没立场怎么成,总要立些规矩,可是眼前的男孩子实在太会撒娇了,“母妃都允许你陪我玩了,你不要担心,我们在先生回来之前赶回来就好了。”靳长川摇着她的手臂,讨好似地央求,姜堰想他到底是皇子,就当是从命好了,便允他课间休息片刻,靳长川当即答应快去快回。
可是两人走出阁子,却发现远处湖边的凉亭上有两个身影,一人背对着,而另一个,分明是或东隅。姜堰刚察觉到他眺来的一束目光,却被靳长川急匆匆拉走了。
好在昼宫离得不远,女官玉岫见靳长川这个时辰回来很是讶异,靳长川却不由分说把姜堰拉进殿内,姜堰虽然之前并未去过皇子的寝殿,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殿前台阶上卧着一黑一白两只正在晒太阳的猫,想必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生人也惊扰不了。殿内有各色鹦鹉和巴哥,靳长川招呼几句,变咋咋呼呼一齐学舌起来。靳长川又引姜堰入内殿,只是姜堰内心忐忑,不知回去要怎么被或东隅训斥,并无心看眼前多宝格上各式各样的小罐子。正走神,被一只突然冲出的黑影吓了一跳,那黑影是只瘦骨嶙峋的细犬,正一脸警惕地对着姜堰吼叫。
“小姜老师别怕,拴着呢。”靳长川挡在她面前,蹲下伸想摸摸细犬的脑袋,细犬退后一步,又躲回了墙后。“缇灵脾气不好,还没认主呢。”靳长川脸上掠过片刻的窘迫,但很快又被能炫耀宝物的喜悦掩盖,他乐此不疲地给姜堰介绍着罐子里的蛐蛐分别是什么品种,擅长什么,怎么喂养,姜堰简直觉得这比科考还要详细难记。“小姜老师,你家里养了些什么?”靳长川忽然问,姜堰愣了愣,委婉地回答:“也算养了一只猫吧。”
靳长川闻言更觉相见恨晚,拉起姜堰就去看殿前的两只猫,那只白猫懒洋洋的起身,却见它躺着的地方有一块红玛瑙,姜堰一看,脸色大变。
“知道雪眉爱乱叼东西,你们也不仔细着点。”玉岫斥责宫人:“这是殿下最宝贝的坠子,还不快小心收起来。”
当即便有宫女小心地将东西收起,从身旁经过时教育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
靳长川自然不会对姜堰异常的神色有何察觉,他抚摸雪眉似在安抚:“其他的也就由你去了,偏偏这块使不得。”
“殿下,这坠子,特别重要吗?”姜堰问。
“当然,这是我母妃在我出生时就送了我的,但母亲又怕我弄坏,平日里不让我戴在身上。”
姜堰两只手在袖中握住,才不至于让旁人看出颤动,“既是珍贵之物,自然要小心妥帖。”她并不甘心,又状似无意地问:“可臣刚才似乎看见这玛瑙有裂纹,可是摔过了?”
“小姜老师也这么觉得吗?”靳长川眼睛一亮,“我也问过母妃,可母妃说,这坠子本就如此,还说……”那样深奥的话对他有些难以理解,他只能回忆出个大概:“好像是说,之所以让我戴这块坠子,戴的不是昂贵的玛瑙,正是它的裂痕。”靳长川正为自己能回想起这句话而得意,姜堰的脸色却彻底白了,指甲毫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殿下,耽搁太久了,想必司院大人已经回去了,我们也该走了。”
“好吧。”靳长川虽然还想贪玩一些时候,但到底忌惮或东隅,还是老老实实跟姜堰走了。
回到留听阁时,那凉亭中的身影还在,却只剩下一个。
姜堰一边放慢步子一边看着或东隅的侧影,隔得那么远,好像也能看到他的愁眉不展,也不知和那人谈了什么棘手之事。她仗着他看不见,正望得光明正大,却不料眼中人忽然转身,目光相撞,遥遥相对。姜堰憨憨一笑,行了个礼,便进了阁子。
或东隅发现她好像很爱这样笑,这种笑天真敷衍,毫不精明,更不具备威胁,常被她用来化解一切尴尬和危机。他忽然觉得,这种笑最大的特点,是障眼法,是欺骗性。
傍晚出宫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或东隅忽然道:“今日我们好似都有心事。”
姜堰很庆幸他没追究她和靳长川去昼宫的事,但又因他的一句话想起了那块玛瑙坠子。
“大人,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只问他的心事,或东隅却不上当,“我的心事你还没有资格去解决,但你的心事,本官或许帮得上忙。”
“怎敢劳烦大人。”姜堰赔笑,“何况,学生并没有什么心事。”
“那为何下午顶着一张窝瓜脸,令本不英俊的面容雪上添霜。”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是穆听白就好了,那姜堰可以先毫不留情地回嘴,再用武力打击报复让他三天下不了地,可是眼前人是或东隅,她只能一团和气地笑:“大人可以不看学生的嘛,何必委屈自个儿呢。”她话音刚落,像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她的阳奉阴违,忽然就飘起毛毛雨来,头顶并无乌云,这雨来的难以预料。
眼看甬道还很长,手里又没伞,姜堰立即跟上去垫脚抬手用衣袖遮在或东隅头上,或东隅对她的举动十分惊讶,一时竟立在原地。
“你应当知道,此举徒劳无益。”他有些不近人情,姜堰也自觉谄媚,仓促收回手,有些无措地解释:“学生只是下意识……是学生没规矩,大人勿动气。”
“这雨不长久,前面岔路右拐可到仁智殿,去那里避避吧。”或东隅打发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姜堰识趣地不再跟着,兀自拐了避开。
或东隅一路快步上了宫门口的马车,眼看这雨不仅丝毫没有断绝之意,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便吩咐殷次拿伞去接回姜堰。
街道上都是仓促避雨的人,马车走不快,或东隅被一身黏腻的湿衣服弄得有些烦躁。这一路走来,他本该好好思考一下今日元帝在凉亭中所说的事,可他却偏偏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桩很久远的事来。
那确实是太久之前了,久到很多人提起十四年前,用一句“时过境迁”来掩过也无可厚非。可是或东隅记得,他的记忆力自然超乎常人,但更深的原因,恐怕是不想忘掉。不想被模糊的记忆,便偶尔会拿出来温习一二,如此反复,印象反而比昨日吃了什么更深刻了。
那个已嫁去巴州崔氏的女子,在她六岁时曾和十六岁的或东隅相遇,一个本应懵懂无知的孩童,一个已经背负家族血债的少年,两人就那样奇怪的相互扶持着,跨过了几个府州。有一次赶路未及客栈,两人只能夜宿林中,或东隅生火时下了雨,那女孩也是这样踮起脚叠着手给他遮雨。
“你应该先护住火苗。”或东隅揶揄她,却不想一向有些死皮赖脸的孩子神情郑重地问他:“淋了雨你会得伤寒吗?”
或东隅摇摇头,“我好歹也是吃过苦受过历练的人,就算在大雨中行军也不见得会有什么损伤。”他将她抱到马腹下,小巧的身体缩在那里正好可以避雨取暖,“你怕我病倒没人保护你吗?”
“不是的。”女孩有些窘迫地摇头,很快又是平日里那副无所畏惧的神情,“我的父亲虽然待我很好,但他只敢偷偷地待我好。大夫人却很讨厌我,如果哥哥姐姐们因为淋雨生病,我又恰好和他们玩在一起,便是我的过错。母亲是个没脾气的弱女子,父亲又不敢惹怒大夫人,没人能让我免受责罚。”
“怎样的责罚?”
女孩子夸张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打打手心,跪跪祠堂。”
“以后再没这样的日子了。”或东隅不知该不该安慰她,可以后到底是怎样的日子,他也不知道。
更不知道,如今她可过上了自己希冀中的日子。
“迟之春日……”或东隅轻呵一句,今年似乎又是一个迟到的春天了。她还记得自己吗?他从没想过这问题。倘若她已经平静顺遂,过去的记忆确实不值一提了。
此时的姜堰,正在仁智殿的屋檐下骂骂咧咧。也不知道这该死的冬天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下雨冷得好似手脚都冻掉了,而这雨也并不像或东隅说得那样有尽头。她正担心再晚就出不了宫了,却看见远处有人撑伞跑过来,她想一定是或东隅吩咐的,正要开口呼唤,那人却在她跟前拐了个弯,径自到殿内去了。
原来殿中有人吗?她好奇地侧身张望,恰巧有两个身影从里面走出,“大人的手艺比宫里头的还好,难怪陛下千叮万嘱,一定要请大人来呢。”
到了檐下,另一个未说话的人顿住脚步,“英公公不必送了。”他拿走了英招手里的另一把伞,英招自然不敢真让他自个儿走,恰这时两人都看到了姜堰。
“翰林院姜堰,参见大人。”隐约看见他的官服上是个獬豸,姜堰立即躬身行礼。
李京鸿见她并没认出身边的英招是何人,便打量了她几眼,英招上前微微一揖问道:“宫门快下钥了,不知姜翰生此时到仁智殿有何事?”
“学生在此处避雨。”姜堰老实回答,并未发现英招神色微讶,“此处可不是避雨的好地方。”英招说着正要再去寻把伞,好在殷次终于赶了过来,李京鸿认出殷次,打量姜堰的神色更加微妙。
“原是或大人的门生。”英招见状笑得更和气,殷次是个闷葫芦,乍见这情景也有些局促,两人匆匆行礼告辞,都像脚底抹油似的。
姜堰走时只匆匆一瞥李京鸿,那身姿像一棵苍翠古树,该是如何的家世教养,才能像那盘踞地底的树根,让他有如此不可动摇的倨傲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