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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擅长 尤 ...

  •   尤曲是个没什么趣味的人。这件事她不是最近才知道的,但最近她开始在意了。
      她时常不理解别人的有趣。室友们在寝室里笑作一团的时候,她往往是那个跟着弯弯嘴角、然后低头继续翻书的人。不是不想融入,是真的get不到那个点。她也试过,比如把李栎讲的笑话在心里过一遍,拆开揉碎地分析,像分析一篇课文的中心思想那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确实挺好笑的。但笑已经凉了。她也没办法自己闹腾出点什么趣事来,偶尔鼓起勇气插一句话,说完发现空气安静了半秒,大家又自然而然地接上别的话题,好像她投进湖里的那块石子太小,连涟漪都懒得泛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这些年跟自己相处的朋友们是怎么忍受得了的。所以最近她尽量让自己说点笑话,并且努力显得不那么尴尬。但做一个不无聊的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对她来说有些费力。之前有人用星座来分析她,说她没救了,土象星座的人就是这样无聊又死板,会是可靠的朋友,但生不出有趣的灵魂。她听了没反驳,甚至觉得说得挺对。
      但身边大部分人似乎都能接受她的无趣和平常。像她这样的朋友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一直以来她都这么认为。
      吴于是她尝试变得有趣的一个案例。因为她发现身边的朋友并不会抗拒陌生人的入侵——任何方式的入侵。李栎可以和食堂打饭的阿姨聊出人家的老家在哪,夏瑛子能在图书馆跟邻座借一支笔然后加上微信,余丹更厉害,坐个校车都能认识隔壁学校的学长。尤曲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点羡慕。她们好像天生就会,而自己连第一步都不知道怎么迈出去。
      事情发生在秋老虎肆虐的季节。那天下午有一节马哲课,还是大课。九月的天燥热得不像话,宽敞的阶梯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花露水味和翻新课本的油墨味。讲台上的老师用平缓得近乎催眠的声音念着唯物辩证法,窗外是升腾的热气和不知疲倦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惹得人昏昏欲睡。尤曲实在听不进去,在书上跟着老师的板书划了几道重点,就把手机摸了出来。
      她不是个爱刷手机的人。微信是开学时宿舍里其余三人都有,为了合群她才下载的,平时除了舍友和小群里偶尔说说话,列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打开微信,随手点了几下,不小心点到了“附近的人”。列表里的人头像五花八门,正准备退出,一条验证消息弹了出来。
      “教务处在哪儿。”
      尤曲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点开了那人的头像。一个男生,低头背对着镜头,用脚踢着海浪,看不见脸,但海水很蓝,阳光很好,少年人的剪影也沾染着一片清爽。
      该回什么呢?脑子里转过好几个选项,每一个都觉得不对劲。最后只在验证信息栏里打了三个字:“不知道。”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复?人家好好问个问题,她给人回个“不知道”,既不热情也不幽默,倒像在怼人。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尤曲无端地叹了口气。果然,她还是不适合做超出自己擅长范围以外的事。关于社交,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次尝试都像是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别扭。
      于是她默默地把手机塞进座位盒里的书包中。身边的李栎却一脸贼笑地凑过来,把手机递到她眼前:“你看,这个人不会是个傻子吧,问教务处在哪儿,还是跟附近的人打招呼问的。”说完就捂着嘴笑。
      尤曲看了一眼李栎的屏幕,一模一样的好友验证消息,一模一样的“教务处在哪儿”。她不是很理解笑点在哪儿,问路而已,为什么要说人家是傻子?但她还是把手机重新掏出来,递给李栎看:“我也收到了。”
      李栎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她对着尤曲挑了一下眉,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她,接着非常用力地帮她按下了“通过验证”。尤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把手机收了起来。她心想,也好,省得自己纠结。那个头像里踢海浪的男生就这样安静地躺进了她的好友列表,没有打招呼,没有后续,像一块丢进深水里的石头,沉下去就没了声响。
      这是当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下课后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李栎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分享给了夏瑛子和余丹。尤曲默默扒着饭,听李栎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教务处哥”,说她这辈子没见过用这种方式搭讪的人。
      夏瑛子和余丹一下子显得特别激动,纷纷掏出手机翻记录:“我也有,我也有!”
      “你们也有?”李栎瞪大眼睛,挨个看了她们的手机屏幕,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这人搞群发啊!他到底给多少人发了?”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比对收到消息的时间,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个人的动机、长相、专业,并且迅速商量出了一个联合起来逗逗他的计划。尤曲坐在边上安静地喝汤,觉得有些荒唐,还有点离谱。她们宿舍四个,全都被他招呼完了。她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件有趣的事,但看着李栎她们眼里的光,她想大概算吧。至少对她们来说是。
      而她呢?她对这件事没有太多兴趣,也并不想继续好奇周围还有谁收到了同样的信息。这个人发消息跟撒网一样,覆盖面广,动机不明,跟马哲课一样让她提不起劲。只不过马哲课是不得不上的,这个人是可以不回的。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但李栎并不这么觉得。吃完饭回寝室的路上,李栎把尤曲的手机拿了过来,美其名曰“检查战果”。她翻开微信,看到尤曲的聊天列表,发现那个只有一个逗号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而那句“那行吧,我自己再找找”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你都没回人家!”李栎痛心疾首,“你这样不行!”
      尤曲心想,他跟那么多人发了消息,少她一个应该也注意不到,但她没说出口。
      “得回,必须得回。”李栎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不让尤曲够到,“你看他头像还挺好看的,万一是个帅哥呢?”
      “那是背影。”尤曲提醒她。
      “背影帅也是帅。”李栎理直气壮。
      尤曲无奈地听李栎的安排,毕竟这是一件所有人都在参与的事情,可她却是不知道能跟一个陌生人聊些什么,想了半天也只生硬地问了句:“教务处找到了吗?”
      那边回得挺快的:“找到了,两天前找到的。”
      尤曲盯着这行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人给人的印象和他的头像一点也不像。虽然主动打了招呼却很少主动再发信息,但又能快速地接住别人的话。有点像那种常被吐槽“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
      “那问了不少人吧。”按照尤曲的思路,如果找不到地方是要问路人的,只是这种线上询问的事她还是头一回遇见。
      “是呀,出门靠朋友,进校靠校友。”
      “你为什么现在来报道,走错校门了?”这个问题她其实有点好奇,九月份新生早就报完到了,这人怎么拖到中下旬。
      对面回:“差不多吧。”
      三个字。没有延展,没有反问。尤曲感觉得到,对方好像也不太想聊了。她忽然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结束了。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失落,小小的,像指甲盖那么大,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确实不擅长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对方终止话题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让她连一个体面的收尾都没来得及做。
      她没有再回了。
      李栎晚上回来审问战况,看到聊天记录后痛心疾首:“你怎么就问到这儿?你倒是继续啊!”
      “他不会回的。”尤曲说。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李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头跟夏瑛子和余丹汇报最新进展去了。尤曲继续看她的书,床头的小台灯把书页照得泛黄,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投在墙上。
      她的校园生活一直是这样的,无聊声势浩大,但她乐在其中。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她有自己的节奏。偶尔尝试往外迈一步,失败了也没关系,退回来就是了。做一个无趣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尤曲大概也没料到,这场无聊能延续六七年之久。那个头像里用脚踢海浪的男生,那个被李栎她们戏称为“教务处哥”的人,后来会以她完全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而他那句“差不多吧”后面咽下去的话,以及她那条没发出去的回复,都将在往后的日子里被一点一点打捞起来,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这世界上的事可能大多如是。曾经心心念念想要的,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在新事物里;那些无甚在意的,却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存在着,时不时地碰你一下,或痒或痛。
      就像那个秋天的下午,夕阳把整个阶梯教室染成橘红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手机塞进书包,
      心想:算了。
      算了。
      但命运没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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