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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节与恋人 不经意瞥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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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刀尖的心脏
第一章鬼节与恋人
这段路借着远处的路灯才得到一丝光亮,夜色漆黑一片,路上没有车,昏暗的人行道上也没有人。深秋的风打在身上像是持刀的歹徒,试图夺走寡不敌众却仍在固执地与冷空气对峙的体温。
黄叶零乱。两排明亮温暖的橘黄色光线照亮了远处的马路。女孩神色疲惫地望了望前方,呼吸急促,步履匆匆。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坏了,女孩在漆黑一片中跑过去,突然跌在距离马路对面只剩下一小段路程的地方,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拄着地,五官扭作一团,再也站不起来。
左前方隐约是车行驶在路上的声音,那声音突然而至,没有任何由缓到急的过渡直接劈入耳膜。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本能地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刚睁开一点眼睛便再次闭上,扭过头来。
模糊的视野只持续了一段比眨眼还短暂的时间,世界变成了异常刺眼的、还在流动着的银白色。继而是一声巨响。
明灭的白色车灯,失血的树叶,光与暗的交织。橘黄色柔和的光,比黑色还要浓稠的黑夜,融入这黑夜的暗红色血液……
鲜活的死亡。
呜呜呜呜呜呜。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
又有一个男孩气冲冲地拉开了窗子没有一丝犹豫。
“马上回去收拾一下,再回来看你。”
这个意念不是她的,但又真真切切的就是她的。她甚至感到了风吹在身上的那种寒冷。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感冒才感觉到冷的?
又是这个梦。李在希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床头桌上手机正好响了起来。李在希弹簧般直起身,拿起了手机。额头上敷着的毛巾滚到了地上。
是主编艾莎。李在希咽了一口唾沫。看一眼时间,已经马上快11点了。
接通电话,还是那个熟悉的尖锐声音:“喂在希啊,你现在是在家呢吗?我看了你的稿子,那结局也没按照我说的改啊,再说之前说的那些点怎么都没有变化呢?都说了解佩不能是那样的性格,读者看了心情都跟着抑郁,和徐锴闻那些我标出来的情节不还是和原来一样吗,这样的话,把稿子又退给你还有什么意义啊,你要是不想出版了就告诉我一声,别让我跟着瞎忙了。”
“艾莎姐我之前就说了,这部作品是我非常用心的作品,我不想一味为了迎合市场去做修改,很多地方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改了,要是再按出版方主张的那么大刀阔斧地改,这个作品就——”
“不用说了,这个事也不是一次两次说了,你感冒怎么样了,好了没有?你要是还想让它出版就回来加个班吧,我刚把修改意见都整理出来了,前几章我给你改了你过来看一下。我现在回去了,公司里没人,你可以自己安静地想想。如果实在不想做,改不了,还有别的人也能做得了这个活,不是非得找你。”
“我过去。”
公司是位于阳春路华腾大厦的《青春》杂志社,离李在希租住的房子步行只要不到二十分钟。李在希吃了退烧药,穿上衣服就利落地出发了。
出了门上了大路,她又想起了梦中的那个女孩,这才发觉梦中的场景与现在自己所处的场景还有点相似,自己也和她一样独身一人走在马路上。不同之处在于眼下还是夏天,农历传统的七夕节已刚好过去了一周,没有衰败的叶子和瑟瑟的冷风,眼前的道路宽敞明亮,路边伫立着一排排高大的路灯散射出橘黄色的灯光,无数只飞虫围绕着光源乐此不疲地舞动着身躯。
李在希想着自己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的悲伤结局。
那个女孩出车祸死掉了,她的姥姥得知真相以后被极具冲击力的悲愤瞬间击垮,得了急病去世了。
那个男孩则因为女孩死后一直心中抑郁,又和家庭存在矛盾,理想也得不到实现,在一次争吵中拉开窗户从楼上跳了下去。
自从四岁接受手术之后,李在希的大脑里似乎有了一份别人的记忆,而且这份记忆也和她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完整丰富,许多记忆片段到最后几乎能够拼在一起,形成一个体系,就像脑海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对李在希来说,接受这些记忆的方式有时是做梦,有时精神恍惚,有时是经过某个地点时就感觉到自己好像曾经在这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即使这些地点本身并不相同。
她经常以那个男孩的视角经历他和那个女孩的故事。故事里女孩叫解佩,男孩叫徐锴闻。
于是她把这些或连续或断裂的记忆碎片连接在一起,放在自己的整理好的框架中。模糊不清的部分和细节则用自己的理解和想象进行填充,就这样,故事的脉络一点点被捋清,通过小说的形式呈现了出来。解佩,就像是自己最熟悉的那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徐锴闻也常在眼前出现,可是又好像自己就是徐锴闻。
李在希的精神状态近几年一直不好,她本人对医院和精神疾病这类词汇也比较敏感和抗拒。但怪异的事情频频发生而且愈演愈烈,这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一开始的时候她有很多次去医院看过医生,但在做过检查之后各项指标却又显示一切正常。再后来经过进一步地了解,她知道了世界上有很多接受过这种手术的患者有过性格改变、记忆错位等的例子,也就渐渐习惯了这一切在常人看来难以理解的事情的发生。
她希望这部倾注心血的小说能够以自己记忆里的原貌出版,或者说尽量以自己记忆里的原貌出版。但是负责这项事宜的主编艾莎和出版方却一致认为小说的结局太过悲伤,并不能弘扬社会正能量,情节的可读性也和如今市面上大红的作品具有相当一段距离,所以催她改了很多次。之所以没有放弃这部作品,是因为艾莎和出版方觉得这样普通的青春题材写的人很多,能够写得出彩的作者的数量却并不多。而且小说又与杂志社的主打题材正相吻合,面对着这样的一部潜力巨大的作品,他们一心想要挖掘其中的价值。而李在希很多时候却觉得,如果硬要对文稿进行修改才能顺利出版的话,那她宁愿放弃这次机会将作品雪藏。
赚钱来改善略显拮据的生活、求得名利并不是出版的主要目的。李在希希望这部作品能足够引人注目,原因还在于,她想引起曾经把心脏移植给她的人,或者是那个人身边的人的关注。根据器官捐赠的双盲原则,捐赠者和被捐赠者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的信息。她希望能够联系上捐赠给她心脏的恩人,验证她大脑中多出来的那份记忆是否和那个人有关。
还是太过理想化了吧,李在希想。二十年过去,时过境迁,而且本来都不知道互相是什么样子。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捐赠给她心脏的那个人也是一个年轻人。
走着走着,李在希来到了圣水浴宫的侧门,对面不远就是华腾大厦了。
圣水浴宫的霓虹灯是蓝色的,半夜11点多虽然已经闭门歇业,但是那四个大字还在亮着,在浓重的夜色里发出幽幽的蓝光。之前总有同事说这个地方“阴气重”,因为是十字路口,总有人偷偷在路边烧纸,早晨上班经常在路上看到灰烬,有时还能看到没烧完全的纸房子、人偶等等,但是却总是看不见烧纸的人。不得不说,超大号字体释放出的蓝光有时候看起来还怪渗人的。
从圣水浴宫的侧门接着往前走,李在希惊讶地发现,前面居然有一个十分热闹的小型夜市,在静谧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夜市有卖各种小吃的摊位,还有卖衣服和各种小玩意的摊位,嘈杂喧哗,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大人孩子老人都有,简直快要落不下脚去。
李在希很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她径直走入人群,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冒着热气,一个满面红光的大叔独自兼烤丸子和收款的工作,忙得团团转。她过去排了一会队,买了一份丸子,打算一会儿回到公司作夜宵垫垫肚子。
尝了一颗,味道倒是很不错。
李在希穿过夜市,又穿过了马路,回到了公司。
华腾大厦的灯夜晚常年不灭,即便是夜色已深的凌晨,也总是有很多上班族在加班甚至干一整个通宵。李在希上了电梯以后,来到自己的楼层,发现里面的灯全都灭了。
空空荡荡的公司,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李在希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那盒章鱼小丸子放在桌子上,同时也发现了艾莎放在她桌上的文件。
“解佩的性格总体上讲不够鲜明,而且太病恹恹了,情绪总是很低沉,经常给人一种无病呻吟的感觉。这无法让读者感同身受引发共鸣。徐锴闻和解佩之间的感情发展可以再放开一点,不要总是那么累和纠结……”
刚看了几句话李在希就看不下去了。思绪一团乱麻。
李在希捧着一杯刚接的热水走到巨大的窗子前,看着依旧有车流涌动的交错在一起的宽阔马路,看着流光溢彩的各色建筑灯群,看着窗子里的镜象中的自己。
憔悴,疲惫。就在此刻身心俱疲。
不知道该干什么,做成了如何,失败了又如何,人生的路要往何处去?走错了又如何。
还是看看稿子吧。站了一会儿,李在希又回到工位上,想修改稿子,又不知从何下手。事实上她根本不想下手。
打开自己之前写的日记找找灵感吧。李在希打开文档,这才意识到那些记录着记忆片段的附录和日记在自己家里的电脑上,而U盘因为走得急忘了装进包里。
回家?不如还是在这里待一夜吧。白天的公司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偌大的公司并不能使人找到安全感和归属感,人情的淡漠和工作的压力经常让人觉得紧迫不安。而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没有人的晚上,好像全世界此刻都静了下来,仅仅属于她一个人。
李在希拿着包便下了楼,她决定回家把U盘取回来,再修改看看能不能有余地让小说出版。
出电梯走出大厦正门,拨开遮挡视线的车流以后,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来时的路,圣水浴宫的侧门那条路。令她惊讶的是,那个夜市散了,在十多分钟的时间里,那条路上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地上非常干净整洁,连一片纸屑也不剩。
能够以这样快的速度撤市和清理打扫,可见这些人应该平时没少和城管斗智斗勇吧。
李在希回到家,拿好U盘整顿一番后再次准备回到华腾大厦。同样的路程又走了一遍,而这一次走到圣水浴宫侧门的道路上时,那侧的路灯已经熄灭了,全靠地上绿化带的白色小地灯和那排蓝色霓虹灯照明。上班两年来还是第一次12点以后来公司,不过李在希并不害怕,依旧径直向前走去。
走向十字路口,华腾大厦的灯光立马让人产生了一种安心感。马路上依旧还有车子通过,街道上没有行人。
然而走了一段她看见就在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斜对着她,看向之前夜市的位置,似乎久久移不开视线。
李在希愣住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强烈地在脑海里翻涌起来。她无意识之中停下了脚步,望着那个人出神。
因为那人正好背对着大厦,所以灯光昏暗之中他的面容并不能看得清。那人也感知到了李在希的目光,转过了头,面向她。
李在希定了定神,继续向前走。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是直觉告诉她那个人也在一直望着自己。
那个男人没有动,李在希逐渐走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在李在希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前,他说话了——
“难道……你也是故意来晚的吗?”
是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又温柔有力量的声音。
相貌也是他,但不同于记忆里的年少模样,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感,但线条依旧分明。那个眉眼看一眼就知道是他了。
这番判断几乎是瞬间发生的,在李在希的心里。然而当意识到这一点后,李在希最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面露惊慌,加快脚步逐渐到小跑起来,一路跑到华腾大厦直到进入电梯回到办公室。
她不知道那个人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入了大厦。
是他吗?是不是看错了。梦里出现的人,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虽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确定,但是她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确实是他没错。
但是为什么刚才要跑走呢?如果真的是他本人。本来有很多话想去问他。
李在希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又飞速进了电梯下了楼。
走出华腾的大门,还是和之前相同的视角,不同的是这一次路灯熄灭了,光线昏暗之中,那个人好像不见了。
李在希奔过马路,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害怕的感觉。她走到夜市的位置,又顺着圣水浴宫的侧门那条路走了好远,还是没找到他。他应该已经走远了。
回大厦的路上李在希还在纠结,到底刚才与那个人的碰面是不是真实的。是自己烧还没退尽,意识错乱产生幻觉了?
她又拧了一条凉毛巾,坐下来仰起头放在额头上。
忽然,她意识到放在桌子上的那份应该早就凉了的章鱼小丸子不见了。
没错,回家去找U盘之前就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的,怎么会不见了呢。她又去接热水的地方、窗户旁还有洗手间找了一圈,确信她没有放在那里。
不见了,那么大的一盒。谁进来打扫卫生给带走了?这个时间根本没有人啊。
感冒和疲劳的双重作用下,李在希的头开始昏昏沉沉。她闭着眼睛歇了一会,之后拿掉了头上的毛巾,把U盘插上电脑,打开了文档。
不经意瞥见了首页日历,8月2日,农历七月十五。
不知不觉到了凌晨两点,李在希终于坚持不住,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