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去皿道人 【玄都观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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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茶楼，算得上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八方四海的商号、远赴京城的贡生、浪迹天涯的剑客、各处为家的浪子，都曾在这里留下过什么或稀奇或哀婉的故事，有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有的，则变成了故事本身。
人间就是这样，看热闹的人，保不齐哪天，就成为了别人的热闹。
人多，就意味着消息也多，居望便总爱在每月抽出个一天半天的过去坐坐。在大堂的角落里点一壶碧螺春，配上这云间茶楼特有的鲜花糕饼，听一听来往的文人墨客、江湖侠士说着红尘滚滚，看这世事纷纷，到晚风抚柳落星痕，然后曲终人散各自归。
今日居望寻了个柱子后头的位置坐着，耳边照例是嚷声不断，正自斟自饮，忽听得身后那桌有人惊道：
“我跟你们说，昨儿剪刀岗那里死了人了！”
“那地儿不都是死人吗？”
“那不一样，人死了扔那和在那死了能一样嘛！”
“刘哥别唬咱，是个什么事哩？”
“啧，这事可古怪着呢。是有几家的娃子不知怎么的不见人了，找了一宿，第二天在剪刀岗林子里找着了，昏在地上冻着，脸都青了。但好歹是找着了，还有个女娃啊，是怎么找都找不着… …”
“这事俺也听说了，然后好像是问那几个娃子，都说傍晚进去的，不知怎么的走到夜黑，就不记得事了。”
“然后呢？那女娃究竟怎么样了？”
“然后？然后找着了啊，死的！在湖里泡着，人都涨了，那眼睛，睁得浑圆，舌头吐出那老长，吓死的！据说血都流干了！这，脸蛋子这，一个大口子，不知道什么划的，黑的，肉都翻出来咯… …”
“剪刀岗那地方，不干净啊！早说是邪门的路了！这些娃子… …”
居望听着这女娃的死状，心下不忍，忽又觉十分耳熟，似乎在哪听过，于是叫元生去后头再问细些。
元生问着回来说，那女孩才十一岁，脖子上还有勒痕，眼珠子全是红色，这么一听，居望终于想起来，是在玄都观的一位道长那听过极为相似的事。
那还是两年前，因他身上愈发不好，寻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的，皆不见效；居正清实在无法，甚至求到了玄都观，想着为他祈福，正巧一位道长听闻此事，寻了过来，说是有方子医他，治根不行，却是能治个表，只是要让他来观内住上半载，以便医治。
后来才知，那道长道号去皿，修为高深，自十八岁出家，至今已有二十一载，正是这玄都观深藏不露的一位人物，居正清哪能不听，千万不舍的把他送了过去，这一治，就是七个月。
这七月间，去皿道人总同他说些奇闻异事，据说是早年游历所见，其中一次便提到，在元吉三十三年时，江南西道的袁州，出了大事，连着五个女孩哥儿被发现离奇死在湖里，皆是赤目圆瞪，舌吐三寸，如同惊悸而亡，浑身却又无半点血液，颈有奇怪勒痕，脸上被什么划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泛黑腐烂。
当时很是在袁州掀起波澜，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坊间都传是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因为无论县衙还是仵作，既给不出死亡原因又抓不到凶手，加之死去的都是贫民孩童，又再无类似事件发生，此事最终没有后续，不了了之了。
不知这个是否与袁州那次的事有关联。
不过这些奇事原和他无关，不应记挂，这般想着，居望漠着脸，同元生一起回了府。
这些时日，居正清照例忙着，居安宁如今也没什么空当，于是府中的晚膳现都各用各的，居望没了闲聊的人，草草吃完便看书去了。
“阿郎，想什么呢？夜露深了。”
居望回过神应了一声，将书卷放下问道：
“我们也有一段时日没去上香了吧？”
元生想了想，躬身回道：
“上回还是年节，去给道长拜了礼。”
“好，让人收拾收拾，明日咱去看看道长。”
“哎。”
～～～
玄都观在崇业坊中，离居宅所在的宣阳坊有些距离，于是直到日中了马车才摇摇晃晃的到了朱雀街。
观外来进香的人不算多，一则今儿不是什么日子，二则日中时分人多在家中。
绕过朱雀街，先是高耸的宫殿式牌坊，正中横有“玄都观”三个大字，又以云纹环绕，其上有太极阴阳鱼，四周纹饰八仙图，牌坊为五脊殿顶，鸱尾飞翘，正脊上装有白玉雕花镂空瓦格，中竖天青色冰裂纹宝瓶，四檐铺琉璃瓦当，檐下雕老子骑牛图、四时五神图、元始像、天尊像；两边又有八字照壁，上头嵌着云龙大幅浮雕，壁下有石麒麟一对。
观中曾有道士手植千树桃花，开时满观红云赤霞，恍如仙宫。又因观中桃花与京城不同，外头落尽时正是其极盛，是以现今正是堆叠时候，落红满地、残花纷飞、掩映殿宇、来往风流，论之姿容，世间无有可比，唯此郎君入画，更添灵秀。
往侧面经三清殿，过八仙桥，上九十九级台阶，便是去皿道人居所，居望慢腾腾的爬上去敲了敲门。
房门甫开，只见一青衣道人望着来者笑了笑。
“正等着你呢。”
说起来，这去皿道人原名俞辞，也是位传奇人物，因眉生朱砂，容貌又好，家中自小便将他当成哥儿教养，还定了亲，十七岁那年出游时与一权贵偶遇，那郎君一见倾心，非君不娶，求到其家中，方知已有婚约，于是以势压人，想逼两家退婚。
但与俞辞定亲的那家小姐也是个刚硬的，不舍得将竹马拱手让人，硬生生与人磨了一年。
直到俞辞十八岁，未有丝毫情潮来涌的预兆，家里人便给他请了专门的大夫，这一查，可不得了，竟有个大大的乌龙！
这俞辞，原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不过是巧之又巧的在眉间生了朱砂，出生时又没请专门的先生来验，这才一错十八年。
别说那订婚对象，就连俞家众人一时之间都接受不能，据说只有那权贵依旧不肯放手，这中间又有许多事，便不为外人知道了。
只知道的是俞辞着半年后至玄都观出家，于是才有了如今的去皿道人。
屋中已煮了茶，略有些凉，去皿道人也不在意，直接招呼居望过来坐下，复又想起道：
“哦，对了，这蒲团你坐着不舒服，走，去榻上。”
去皿道人的院子与别处不同，并无一树桃花，只有一颗大榕树，榻就放置在那榕树下头，是竹子编的，很有些年头了，小几上还搁着盘未完的棋，居望坐下一看，十分凌乱，像是不知事的孩童随手摆的一般。
去皿道人见他看棋，因笑道：
“昨儿来了个极是自大的人，我就随手摆了盘问他，还没收呢。”
他这一说居望便知晓了，这去皿又是应付人了。
若是其他人摆这样的棋，少不得受人白眼，可去皿道人是谁？是这大宗朝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玄都观里数一数二的道长，他摆的棋能是随便摆的吗？
自然是别有深意——在外人看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又不是什么日子，说吧，是身上又不好了还是跑我这躲清净来了。”
居望正捡着棋子玩，闻言头也不抬的问他：
“这事，你算不出来？”
“我没事起什么卦，你人都到了，又不是哑巴，再说，哑巴还会写字呢，再不济还能比划，你四肢健全的我给你瞎算什么。
居望被他这奇言怪语逗笑了，不觉更放松了些。
“说你不过。”
“就你这不尊师重道的模样，得亏我当年没收你。”
当年去皿道人医治居望的时候曾想过收他为徒，居望顾念着居家没应，于是便总被去皿调侃这事。
“你还记得前年，你同说了个事，说袁州有五个女孩哥儿，死在湖里，死状奇惨，却一直查不出来吗？”
去皿道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道：
“哎，是有这事，怎么的了？”
“你在观里，大抵不知晓，京城外头有个庄子，死了个女孩，就如你以前说的那般。”
今日是个阴天，大榕树下的风有些冷，居望拢了拢衣衫，看着有些怔愣的去皿道人疑惑的问了声。
“就是红着双眼珠子瞪着，如同惊悸而亡，身上血都干了，脖颈上有奇怪勒痕，脸上还有泛黑腐烂的口子，你不记得了嘛？”
去皿道人回过神来，没再笑，眉头不自觉微微蹙着。
“这倒记得，只是我听来是个传说，哪能想到如今应验了，你底子弱，这些奇怪的事可莫要掺和，明白吗？万一有什么东西，沾染着，可比常人还麻烦。”
居望见他认真起来，随着应道：
“我晓得的，只是以为你能知道些，过来同你说说罢了。”
去皿道人摇了摇头道：
“也只知道那些同你说过的，我让道童去送封信吧，或许袁州能有些当年的宗卷。对了，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也是道听途说，听着十分耳熟就留意了一下。”
去皿道人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抬首看向居望。
“来，你说个字我听。”
他一说，居望便知他要起卦了，余光恰好见着院内小池，于是答道：
“就，汀字吧。”
“现在什么时辰？哦，午时了。”
只见去皿道人略微沉吟，随后开怀笑道：
“这事，官府无有用处，老天自会降下惩处，你也不必忧心，只等着听东边的新闻吧。”
居望捻着棋子，看着那一汪小池在心中推算片刻后道：
“离火，兑金，用克体，凶，祸在水边，见雷不见雨。再就不知道了，你莫打马虎眼，快说与我听听。”
“既知凶象，其他就不必听了，来来来，你我二人手谈一局。”
见他不愿多说，居望遂作罢，专心手下黑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去皿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