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疏墨

1、猎人 修的内心独

　　我叫修，是一个猎人。
　　在人们的印象中，猎人都是身着皮衣，扛着枪，游走在森林里的野人。他们只懂得狩猎，靠一柄破旧的猎枪聊以度日，无论秋冬。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从商人们略带鄙视的眼神中，大概也能猜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但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没有见过富有，又何知贫穷呢。
　　至于我为什么做了一个猎人，还要从我儿时讲起。
　　我儿时与母亲居住在国家边陲的小村落里，但是周围的村民似乎都不喜欢我们，我也从不和那些孩子来往。母亲基本上不出门，所以也从不和外面的村民交流，仅仅是在卖布时接触过。每当我从村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依稀能听到“疯子”之类的字眼。在说我吗？可是我很清楚，我再正常不过了。他们，只是不喜欢我罢了。我只能沉默。
　　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我也从未听我母亲说起过有关于这样一个人的一丝一毫，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一样。我曾经问过母亲这件事，她只是从她的工作中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指给我看一个角落:“喏，你父亲留给你的。”
　　一柄老旧的布满蛛网的猎枪。
　　我的母亲，一位整日纺纱以维持生计的妇人，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她活着时，我与她的交流就不是很多。我关于她的记忆，也是少的可怜，却能记得在她走的那一天她青白的脸上的泪痕，以及红色眼睛中透露出的悲伤:“我的修，你本该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的啊……我对不起你……”
　　我听不懂她的话。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妇人，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孩。
　　不过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了血。很漂亮的颜色，和母亲的眼睛一样。
　　母亲曾告诉我，人死了，就需要放在棺材里，才能安宁。但是十五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棺材，所以也没有办法去找来给母亲安宁。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很后悔。
　　不知为何，母亲死后，村民们更不待见我，看向我的眼神甚至带着些许恐惧。有一天，我终于被他们联合赶出了村落，被迫来到了邻国的森林里。
　　我什么也没带走，除了那柄猎枪。
　　为了活下去，我端起猎枪，成为了猎人。
　　你忍受过饥饿吗？母亲在时，我从未忍受过。但是，在森林里，没有母亲了。我学会了打猎，后来也学会把剥下来的毛皮卖给商人，拿钱去买些粮食。这是人生存的本能。当然，我慢慢也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我可以看到很漂亮的东西。
　　后来，我逐渐不再满足于捕猎动物，而商人们对毛皮也越来越吹毛求疵。直到有一天，一个商人找到我，说，你护送我们走完这趟，给比你一年卖毛皮更多的钱。
　　“我需要做什么？”
　　“除掉想要抢劫的盗贼。”
　　那一次非常顺利，我的枪法特别准，这我非常自信。
　　后来好笑的是，我的名气越来越大，以至于那个国家的王后都找上我，说要我帮忙除掉一个人。我接下了。那一年，我二十岁。
　　王后说，我会让她去森林里，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午后。她穿着一条华丽的公主裙，抱着一个布娃娃，肌肤胜雪，红眸如血。当时我就愣住了，因为她的眼睛特别漂亮，如同瑰丽的红宝石。
　　她也看见了我，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平静。她问:“你是猎人吗？”她的声音像膨胀的棉花糖，丝丝发甜。
　　我没有回答她。我突然不想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卑微的猎人。但其实，我们都知道答案的。
　　她闭上了眼睛:“猎人先生，请不要杀死我。”
　　尽管是说出这样祈求的话，话语中却没有一丝的情感，平静得如同一个物品。
　　“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神使鬼差地，我就这样放了她。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完成任务。我知道，王后肯定会下令处死我。我不能死。至于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生的执念，我自己也无从得知。于是，我逃回了我的国家，回到了曾经居住过的那个村落。
　　很奇怪，曾经算得上热闹的村落现在似乎是被废弃了，一股破败腐旧之气迎面而来。没有人，整个村落，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为村落的这片土地，一片死寂。
　　我本想继续回到森林里，继续做我的猎人，没想到还是被一群士兵给发现了。我以为他们要把我送到邻国王后那去处死，没想到，这是我国的士兵。
　　“恭迎您，我们的王。”士兵们跪下，指着我背上的枪说，“以这柄枪为证。”
　　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当国王还是一个王子的时候，他喜欢四处云游，结识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她有着美丽的红宝石似的眼睛。他想娶她为妻，可是老国王不同意。“你只能娶别国公主。王子只能娶公主，这是自古的道理。”于是，王子和美丽女子私奔了，他们甚至有了一个孩子。当然，王子最后还是被迫回去继承他父亲的王位，他也不能接女子回去。“你想被你的人民笑话吗？”他畏惧了。最后，他留下了曾经云游时带着的一柄猎枪，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们也明白了，那是我的父亲，不，我的父王。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能这么轻率地认我这个穷酸的猎人为王位继承人？士兵们说，这是国王临终时下的指令。凡看到有带着这枪的，皆拥护为王。
　　“而且，”一个士兵说，“您不知道，您的眼睛和先王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呢，我们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我在王宫的镜子里，第一次看到我自己的容貌。苍白的脸庞上，有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太违和了。太难看了。我突然生出一股焦躁感。
　　“王，您为何把镜子摔碎？”
　　“……很讨厌。”
　　从此以后，王宫中再也没有出现过镜子。
　　我在各个大臣的辅佐下，很快就掌握了做国王的诀窍。我的人民没有一个不称赞我的。“先王真有先见之明！”
　　我笑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忍耐很久了。
　　很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一个猎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漂亮的红色了，是的，如同血一般的红色。
　　我总会想到母亲，想到她满是鲜血的脸。那时的我，无力为她做一副棺材。现在，我有了权，有了财，却再也找不到她了。她得不到安宁，我很后悔。我开始下令让各个工匠为我打造棺材，但是这些我都不满意。直到有一天，一个商人为我进献了一口漂亮的水晶棺。我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要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的主人能够躺在里面，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我早就失去了。
　　有一天，我的大臣突然对我说，王啊，您到了娶妻的年纪了，邻国国王不知所踪，只有一个小公主，不知王您是否满意。只要您迎娶了小公主，相当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邻国。
　　“是谁？”
　　“听说……是他们国家唯一的公主，白雪。”
　　我们的脑海里，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开始逐渐清晰，然后，慢慢慢慢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想要。
　　白雪……她有着和我母亲一样漂亮的红色眼睛啊……如果是她躺在水晶棺里……也一定很漂亮吧……
　　我的公主，我的白雪，我的猎物。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