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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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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的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那只宛如白玉雕成手,逆着光,递给我维持生命的食物,给濒临饿死的我一线活下去的希望。那双手五指纤细修长,骨肉匀称,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白光,让人鼻尖萦绕丝丝冷玉一样清冽的香气。
我抬起头,看向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样貌秀丽,衣着不俗,看着像是清贵人家出生,好看得让我不禁晃了晃神。
“呀!”她看到我的脸惊讶了一下。
像我这样年轻的女子在街头做乞丐,并不是件寻常的事情,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流落街头,如何跟其他乞丐强吃食以及如何让自己不被欺辱,这是无法想象的。
好在我身材高挑,只要终日裹着厚厚的破棉服装作男子的身形并不难,再者乞丐本就蓬头垢面,我又低着头故意避开与同行碰面,倒也安安稳稳度过了自己从事乞讨行当的一年多,可以说,除了面前的这个女孩,还没什么人注意到我是个女子。
我与那个女孩对视了一会,那双好看的剪水眸里闪着真诚的光芒,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她突然伸出手来,抚上了我的头顶,我大吃一惊,想到那样洁白无暇的手碰触到我肮脏的长满虱子的头发,震惊得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体也下意识绷紧了。
她以为我在害怕,温温柔柔地安抚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接着她又问我:
“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不好过吧,要不要来我家?我养你。”
我瞪大了双眼,她的眼神却不像是在说笑。
头顶的手轻轻地抚着,一点也没嫌弃,就像小时候娘亲哄我入睡时那样温柔,一下又一下,我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
看到我哭了,她又变得紧张,那双好看的手急忙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牵着我往她家走。我顺从地跟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一个可以让我暂时安定的容身之所。
她边走边转过头,对我浅浅笑着。
“我叫杜婉娘,你可以叫我婉娘,或者小七,他们都喜欢叫我小七,你呢?你叫什么呀?”
“阿茵,绿草茵茵的茵。”我回答道。
我和婉娘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这个国度最繁华富庶之地——扬州,纵然当今天下并不太平,京都暗流涌动,边疆动荡不安,那远在天边的战火与阴谋在此时还未曾影响这座城市的太多,生意人该做的生意依然做,酒楼歌坊的丝竹依然每晚不知疲倦地回荡在小秦淮的粼粼波光之上,若说唯一的影响,可能就是对于那些普通人家来说,因为与京都通商的困难导致了米价油价的变动,很多人变成了乞丐,很不幸,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然则时局无论多么晦涩阴暗,扬州的富商与达官贵人们的生活总是那么松快,最先受到波及的永远是生活在阴暗处的蝼蚁们。
婉娘的家里,就是这扬州城最为显赫的世家,三代簪缨,天子宠臣,在后宫更是出了一个得宠的娴贵妃,杜家在这扬州城,一时风头无量。
至少,在我遇到婉娘之前,杜家的光景仍旧是大好,娴贵妃依旧在后宫撑着体面,虽然无子,与皇帝的情分却也还在。
婉娘在杜家富养长大,修养和脾性都是极好的,那双玉琢般的手,弹得出一手好琴,煮的一手好茶,调得一手好香,更是练的一手好丹青。婉娘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能力,她都完美得宛如神明。
但我却感觉她不快乐,很不快乐。
“我不喜欢这里。”我不止一次听到她如此自言自语。
她最爱一边画画,一边同我说话,我不太爱说话,因此往往都是她问我答。
“阿茵,你的家里人呢?”
“……死了。”
“那你想他们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他们对你不好吗?”
“嗯。”
“你别难过,他们不对你好,我对你好。”婉娘轻轻地摸着我的头顶,对我说。
她总是喜欢摸我的头顶,总是很温柔地对我笑。
“我是认真的,阿茵你不要不信我,我在路上捡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肯定会对你好的。”
“嗯,阿茵也会对小姐好的。”
她听到我的称呼,突然不高兴了。
“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姐了,我不喜欢,叫我的名字,或者和阿娘一样叫我小七!”
“好……婉娘。”
我始终不敢和夫人一样叫她小七。
她是高贵的杜家小姐,是宛如神明一般不可亵渎的存在,而我,只是一个捡来的丫鬟。尽管她是那样美好,那样迷人,那样让人不由自主地亲近,但是理智告诉我,这不可以。我们是不同的,我不能没有规矩。
我只能安静地待在她身边,如果她喊我,同我说话我便回应,她若不说话我便安静待在边上,等她需要我。晨起为她梳头穿衣,她习字作画时替她磨墨,睡前为她吹烛,在她夜间恶梦中惊醒时为她端水抚背。我告诉自己,这样的生活,能够伴她左右,已是我最大的幸运,是我不幸的前半生换来的慰藉,不可再奢求过多。
她这样的人,同我这样卑贱的人走在一起,便是一种折辱了。
她高洁澄澈,宛如剔透无暇的露珠,一尘无垢,又是那样脆弱;而我是那地底下的污泥,只能在最幽暗的角落远远观望她。
她那双眼睛是那样干净,没有见过世间的丑恶,她是完美无瑕的,是洁白高雅的。而我曾经深陷世间最黑暗的深渊无法自拔,无论是这幅残破的身躯还是这颗心,都已经无比肮脏。
她曾问我的过去,我却不敢说,我的过去,哪怕只是被她听到,都是脏了她的耳朵。这样的过去,我绝对不能说,绝对不能被婉娘知道。
“阿茵,这是你绣的吗,好好看。”
婉娘抚着我为她绣的帕子,爱不释手。先前她的帕子上街时不小心掉了,我便为她绣了块新的,上面绣着的是她的小名——小七。
“阿茵你是不是读过书,你看你绣的我的名字,修长秀致,比起那些个闺阁小姐的字还要好呢?”
我竟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只能说到:
“曾经有个人教过我习字作画,然而我只是学了皮毛。”
至于那个教我习字的人,我不敢说出。
似乎是看出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她不再问了,只是摸着我的头说:“那阿茵的师父一定是个很有才的人吧。”
提到那个人,我一时间有点哽咽。
她确实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梦从她死后一直萦绕着我,但是自从我来到婉娘身边以来我再也没有做过梦了,那是我在杜府第一次梦到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