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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斯塔 以斯塔黑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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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斯塔黑洞嵌在宇宙虚空中，象谷空间站的三处射电望远镜组须得共同协作才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她的身影平铺在控制台的屏幕上——银白色的环形，散发着极其柔美的光辉，像让人的肌肤与体温蕴养多时的银镯子，历久愈新，光泽也愈迷人；但她的光芒实际上由无数光辉不均匀堆叠所致，弧形的外缘并不平滑，仿佛是将四周的星光胡乱衔入口中，所以光彩这样丰盛与无序，使周边的星子相形见绌。
可是这整个宇宙里，谁也不能小看她的本质——银环里的那轮黑，深不可测的黑暗，与外缘的银环相比，内中的死寂是冰冷无情的，甚至有些贪婪；她的内在或许永远空空如也，因此尤爱鲸吞。
物质、光明、不论粒子的大小，她从不放过。
那轮银光的来源忽然变得有些可憎。
四十分钟前，被以斯塔“吞吃”的星在接受凄楚命运之际，放射出最后的光芒。这些幸运的光子从临近以斯塔的地方出发，奋勇朝宇宙的四方前进。在四十分钟后，光子逃逸的刹那姿态被空间站的望远镜组捕捉到，随即传输至空间站的屏幕上，方于袁帅的眼中呈现如此璀璨的光环。
袁帅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画着，沿着以斯塔的外缘勾勒；屏幕的左上角正显示着象谷空间站的坐标、与以斯塔的距离，以及一个倒计时。
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象谷空间站将进入以斯塔的视界，然后迅速坠入这残酷又美丽的天体中，结束自己近三个世纪的使命。
与它同葬的还有空间站中数万亩的象谷花田。
如今正值花期，盛放的象谷花沿着山坡像野火一样燃烧成千上百亩的人工土地。到了黄昏，模拟地球大气环境的天幕会遵循指令漂染成橙红色与紫罗兰色，而这两种颜色则在程序计算的过程中渐渐交融，渲染出万丈霞色。
若从山脚眺望，大地、地平线、天空皆熔成一个瑰丽世界。不具名的冲动和炽热之情往往会令走进花田的客人不知所措；但到了夜里，夜色的冷寂熄灭“火海”，只有象谷花散发的香气在半空中飘摇起伏。
袁帅从控制室踱步至花田，失去机能的天幕没有根据时刻表替换为朝阳，而是忠实反应出宇宙的幽深与静谧。即使是与空间站擦肩而过的最近的一颗星，其光芒也无法像太阳那样哺育整个星球。
象谷空间站已彻底失去了破晓的机会。
袁帅感到可惜的是：自己再没机会欣赏足以燃烧山坡的艳丽花火。
周小山站在花田中，他在察觉袁帅到来后选择曲腿坐在地上，用更轻松的姿态与他一起迎接消亡。袁帅没有因此开怀，他走上去挨着周小山的肩膀坐下。在伸手将周小山的上半身揽入怀里前，却思考起这样的动作会不会显得过于娘气。周小山成年后，不止一次如此嫌弃他的亲近，这曾令袁帅倍感受伤，但也许这就是周小山独有的羞赧。
“在真心所爱之人的面前，才无法游刃有余。”
他想起江君的箴言。
江君是个外貌出众，心地纯洁的姑娘。她的开朗与不经意的羞怯曾使袁帅打算摆脱象谷空间站的一切，尝试开启新的人生。可他最终也无法抵抗内心深处对象谷之卵的痴迷而向自我妥协。虽然与江君相处是十年前的事情，但时至今日，袁帅依然记得她的某些话语。
出乎袁帅意料的是：周小山的半身主动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从周小山的呼吸中听出一丝疲倦和颤抖——之前发生的事情确实恐吓到这个看似如山沉稳的青年。
“我不会再欺骗你。”袁帅语带歉意，夹杂着忏悔。
周小山沉默以对，他总是沉默着，令人错以为冷酷。其实从离开袁帅后，他几乎没有情绪的起伏，既难以体验悲伤也不再为某事喜悦；可回到了袁帅身边，却又如人一般继续喜怒哀乐，这之中的起伏多为袁帅的种种，没有丝毫旁人的是非能够介入。
好比他此刻的沉默是极其丰富的，沉默里包裹着一层愤怒、一层哀伤，一层希冀，一并化作无言的刀子，惩罚袁帅一贯自作主张的态度。
袁帅被那柄刀子磨得心酸，嘴里发苦，：“我也不会再离开你。“
在这仅存的时间里，他开始反省自己从前的作风；他为周小山安排好的一切未必是这个青年乐意的；比起独自在这个宇宙间活下去，周小山更愿意与他共赴黄泉。
这个事实叫袁帅既喜悦又悲伤，他以为他们之间永远流淌着一条深邃而广阔的河。
“小山，为什么不离开？离开，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到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再会有任何负担，也不必如影子一样活着；我记得你从前常常夸Dr.裘，也喜欢跟着她做实验，你为什么不离开呢？从此之后，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你是谁，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袁帅还是抱着一丝丝幼稚的心思开了口。周小山离开他的肩部，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将之移向自己。
他们的鼻尖贴在一处，一张嘴，温热的气息便扑在对方的唇上。
周小山说：“袁帅，你很啰嗦。”
紧接着他在袁帅的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以此表明自己的心迹。
周小山的眼尾飘着淡淡的红，是庭院里的红蔷薇尚未化为灰烬前的色彩，是为袁帅的自以为是、为象谷庄园的覆没、为越过大河而落的泪晕开所有的烈艳后，只在眼尾留下浅淡的痕迹——可周小山的神情看上去依旧淡漠，除了袁帅之外谁也无法领悟他的真挚。
所以当他留意到周小山的眼尾，便情难自禁地亲吻起那浅红的痕迹。他的视线从眼尾缓缓挪到小山的眼中，并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朵舒张“冠冕”，艳丽至极的象谷花。
然而盛放在过去的蔷薇的香气愈发浓烈，盖过了象谷花的甜腻，某些记忆因此越来越来清晰。
年幼的周小山躺在试验台上哭泣的模样使袁帅第一次萌生了成长的勇气，并令他毫无怨言地服从家族传统，放弃叛逆和天真的想法。
他必须保护那个躺在柔软花丛里的孩子，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学会呼唤“哥哥”，踩着自己的脚面学会走路；明白生命是什么，会为枯萎的蔷薇哭泣，安慰比自己更加高大的成年人；健康地长大，选择自己喜欢的事业，拥有所爱的人，组建家庭。
这是袁帅对他的温柔与珍爱。
但袁帅仍是实现了幼时对着父亲冷漠背影，暗生的叛逆誓言，最终成为毁灭这个百年家族的罪魁祸首。
袁帅收起轻浮的笑容，不再用戏谑的口吻调侃一切；有种东西沉甸甸的，稳稳地放置在所有的轻佻与嬉闹之上，压下喧嚣、局促，然而它本质比羽毛更轻柔，盘桓在袁帅的心上，令他小心翼翼地说出那句话。
“周小山，我爱你。”
“我知道。”
周小山笑着说。
天幕上又掠过几颗星，空间站稳健地奔向以斯塔；这其间不乏被那些星球引力吸引的流星体，拖曳出无数光辉的轨迹，为苍茫的虚空留下片刻的记忆，尽管这一切都要散去。
而在周小山苍白的面孔上轻轻漾出的，比新月更内敛一些的笑意也仿佛快要散去一般；双眼在这时候卸去锐利，含着不知是星河的光辉还是发乎心灵的温柔，照得皎洁眼苔下的阴影也格外温润。
在这个熠熠生辉的笑容里，袁帅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些地球的夜晚：春日的夜晚，落地窗外散布着点点的光芒，摇荡着缕缕的温柔。
良夜轻而易举地将人带入梦里的故乡——漫山遍野的象谷花丛，他正拥抱一束蔷薇与这个世界一道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无尽的光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