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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华 桃华的一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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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醒了。
身旁躺着个人事不省的姑娘,像是受了伤,手捂着腹部昏死过去了。
她留意到自己脸颊冰凉冰凉的。于是伸手一摸,然后嘴角舔到了液体,咸咸的。
哦。
于是她知道了,这是泪水。
可她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叫桃华都是从脑袋角落里扒出来的记忆。
又说记得什么吧,她至少是记得自己的手指不该是这么纤长的,指甲盖是嫩的粉,指尖是葱似的白。桃华睁着眼摆弄着,对手指左顾右看,迟疑了,这手真不熟悉,不然还怎么能眼巴巴得稀罕这么久呢。
记忆中的我应该是个小肉手,还因此被打趣不少此。
可转念一想,试着回忆又是谁说过的呢。
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就别想了吧。
因为。
眼下有个比失忆更紧迫的事,她将视线移到那姑娘身上。心里不知怎么得,火燎燎地烧,烧的浑身不舒坦。眼角一垂,鼻子一酸,又簇着落了几颗眼泪。
桃华不知自己与她的关系,可只看了一眼就如此,再多看几眼岂不是又堵得慌。
现今有人受伤了,也没空去想些有的没的,不管她是自己的谁了,赶紧救人,还有什么是比性命更重要的吗。
于是桃华就上手一摸那姑娘的手,给人拉了起来,轻飘飘地就抱在了怀里。十几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力气,别说是背了人了,就是撑着一会儿都嫌累得慌,可桃华却跟捡一片树叶似的就这么把人给抱了起来。
桃华发现自己的听力出奇的灵敏,远处人群大喊的叫声,脚步踩踏在泥土上,树叶被踩烂的声音,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消散的声音,却丝毫不漏贯入耳中。于是,她就脚步一转,往那处去了。
她先是抱着轻飘飘的女子,走在泥土路上,后来脚步越走越快,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健步如飞,几乎是等同于跑了起来。
桃华气不喘不虚地朝着声源处跑近。
心头的那簇火心烧的更旺了,像是被什么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往那处靠,脚步也随着急促的心情,大步的一跨,身体如同一缕风,一片叶似的轻。
她跳了起来,越过了矮丛,扬起了长发。
轻悠悠地落在了一群举着火把的青年男人面前。
她知道那火燎燎的烧感是什么缘故了。
那是灼烧的饥饿感,那是对事物的渴求。
可那不应出现在当下的场景中。
鸡鸭鱼肉,谷物果子,桃华能当即说出一连串不重复的食谱,可就是挡不住心里那可怖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是不对劲的。
她应当是人的。
她不该那么做的。
对面为首的男人瞧见她怀里的人,脸色稍霁,可眼尖的瞅到那染血的衣服,又皱起了眉头。嘴巴一开一阖,大喊了一声她听不懂的话,手指着她怀里露出的人脸面露关心,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时,很明显凝滞了稍许。
桃华意识到,那目光并不好,也许他看的是脸,也许是其他什么……
她又想起醒来时,手上沾染的明显的……
于是人堆里是如同炸了锅,对她怒视,更是成圈朝她步步相逼。
桃华感觉手中沉重有如千金,心里又凉了半截。
她——完全听不懂对方讲的是什么语言。
很难形容桃华此刻的心情。
她很努力地抑制身体中不断升腾起的冲动,有股悲到极致的伤感涌上心头,几乎冲上头去。这感觉很难受,身体就像是被提线操控的木偶,不受控制,又极力想挣脱摆布。
于是为了不叫自己做出后悔一辈子的事,也是为了逃离当下奇怪的局面。
她轻轻地,将怀里的轻如白云的姑娘向人群一抛。就着几张惊吓,慌乱又戒备的表情,在那女子被稳妥接住的同时,扭头消失在众人面前。
桃华才发现当下是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可她像是在昼日中如履平地,跑的飞快。
她越跑就越快,将人远远丢在了身后。她也不去想,也不去看,只想着跑的远一点,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后来。
村落间莫名多了一则传言。
山中栖息着一只吃人的女魅。
而事实呢。
桃华苦着脸蜷缩在粗直的树干上,双足垂下,任由它荡荡悠悠。
自那晚起,她跑入了深山,逢人便逃,饿了便吃树上结的酸果,渴了便饮溪中的冷水,好死赖活没叫上天收去了性命。
她发现即使饿上个一顿两顿的,甚至几天几夜不进食,也对性命无碍,于是越发的大胆,找了棵巨木而卧,直挺挺地躺了个爽。
可就是这么躺着,满心地想着从前,满心地想着恢复记忆,都无济于事。
桃华就在这个小山里蹲了有好几个月,直到某天一个面露隐怒,长的还挺帅的男人找到了她。
那男人有一头如海藻般微曲的发,身上穿的是桃华说不出纹路的昂贵料子。
当时,桃华从树后露出半张莹白的小脸,小心翼翼看他。
他应当是与她相熟的。桃华又小心地猜测,是有些感情,又是亲密的关系呢。
如若不是,寻常人又怎会劳心劳力,费了好大的劲儿来寻她。
她当时并不知道,无惨感应到她是轻而易举,寻到她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已拥有几乎无限的生命,时间对于他来说更如停摆的时钟……
桃华当初跑的急,七弯八绕的,哪儿人烟稀少就往哪儿窜,就连她都说不清此地是甚又是何处。
寻常人如果运气好走出了这山头,再想要回到原处那确实是很困难的。因此村落时常有传言说,山中有吃人的鬼魅,可假若女魅真是食人的,又怎会留活口,人们又是怎么知道她在此处的。
桃华倒是为几个误入深山的人指过路。
真不知道是怎么一传十,十传百的。
桃华扭扭捏捏地从树后慢步走出,还未开口问,你可曾认识我。
男人边向她伸手,边用冷冷地对她劈头盖脸一顿好说,声音是真的好听,话是真的一点也听不懂。
桃华又想起,自己仿佛是个文盲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心里顿时五味杂全,大有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男人伸出的手没有被回应,懵懵懂懂的桃华,像是刚出生的婴孩般,用百般信任的眼神望向他。他握紧了手,终究了面色莫测地咽下了话语。
他端详着桃华的脸,心底里终于升腾起一股荒谬之情。
桃华就稀里糊涂跟着男人走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和男人是相似的。
他们是相似的讨厌阳光,不欲出现在烈日下,就连一丝亮堂的微光就能引起他们的不适。
他们是相似的在黑夜中如鱼得水。
甚至在不食便可活着这点都仿佛不那么奇怪了。
桃华不欲与人接触,那是因为她宁愿囚着自己,苦了自己,也不愿让那冲动害人之心有一丝可趁之机。
桃华觉得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而那男子也不欲与人接触,但他看着人的眼神是死的,是不屑的,是像在看着蝼蚁的。那是深入骨髓,浸淫多年自然而然的态度,这叫桃华很是不喜。
在这点上,他们又是截然相反的。
而那一点的不喜,在男子随手将手中的血液施恩般地给予他人时,上升到了顶点,变成了厌。
男子将桃华看得很紧,甚至不愿意让她轻易离开视线。
于是桃华就跟在他身后。
可在亲眼目睹他将求生的人,变成了食人的东西后。
在那一刻,桃华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无惨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鬼。
他没有叫人喝下毒药。
却让儿子亲手葬送了双亲的性命,亲手屠尽了生活了数十年的村庄。
桃华觉得这个世界是地狱,纵使她不记得,也隐隐约约认为死亡是离她很远的东西,食人更是想都不敢想的,要不然她怎么会仅仅是想象那种情景就恶心得欲吐。
因此她逃走了。
又被抓住了。
意识恢复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然躺在榻上,药香萦绕在鼻尖,她与一个女鬼对上了眼。
年轻的女鬼眼里盛满了恨,盛满了忧伤,看着桃华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轻信他人,可怜至极。可桃华又和她是不同的,桃华还未做下让她悔及一生的事,桃华比她幸运又比她坚强。
女鬼闻得见味道,可桃华除了在无惨身边沾染的血腥,身上竟只是满满的青草香。
她抱住桃华,下定了决心,决定要好好保护她。
像是过去的自己的桃华。
后来,桃华知道那男人不是为了救她,也不是为了同族之谊,他只是需要她的血液来做实验,以摆脱受制于阳光的病痛。
在他的心里,除了他外的鬼和短命的人,都不值得他去多看一眼。
桃华便从山里转移了地点,换了个地方自闭。
桃华和女人都厌恶他,女人是更深的恨,她们无法选择生存的方式,就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桃华在日以夜继中逐渐对阳光有了耐性,也渐渐地能压抑着冲动,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时不时便消失一段时间,但桃华知道,只要他想,他随时都能掌握她们的动静。
女鬼唤作珠世。
那男人唤作鬼舞辻无惨。
桃华会亲近对她表达善意的珠世,却连无惨的名字都不愿说。
桃华越是朝无惨预期的方向进化,他越是不将她的事假手于他人。
在跟着他的日子,她欣喜得知世上还有斩鬼之人,她也知道无惨一直在寻青色彼岸花,她许愿无惨永生永世不能得偿所愿。
那天是小雪,雪遮住了阳,天却是亮的。
她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桃华的故乡。
她与珠世行走在半路,田边的村民指认着桃华踉跄得逃跑,又大声宣扬女鬼又回来了。此时村中整顿作息的猎鬼人已是获得消息,不多时便随着人赶了过来。
桃华本想偷偷的,想着能记起什么,却惹了这么大篓子。桃华不怕人们的冷言冷语,不怕猎鬼人手中的刀剑,却害怕无惨寻到她后恼怒杀掉这里的人。
于是脸上带出了一点惶恐,这被一直注视着她的珠世看在眼里,误认成触景伤情。
珠世没想到桃华与这里有旧,也没想到人们早就把桃华当做是食人的恶鬼,可她知道桃华宁愿抵住本能饿红了眼,都不会去害人的。
珠世知道桃华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了。
无惨此时已隐忍着怒气在呼唤她们,他震怒于桃华与珠世的不安分,愤怒并不代表他即使担忧她们的安危。无惨只是出于自身的得益,对二人爆发不满罢了。数百年的夙愿,希望的微光即将到手,他不容许出现一丝差错。
无惨甚至动了亲自来寻他们的心思。
“是他。”珠世露出痛苦的神色,扔挡在桃华面前。
桃华脸色惨白,“不要让他找到这里。”她一把拽住珠世,这让珠世躲开了猎鬼人斩来的刀剑,自己却全身暴露在刀下。
她对着为首的猎鬼人说,“他要来了,快逃。”
女鬼们始终都未曾表现出攻击的倾向,珠世硬生生按耐住了性子,她生来性子便比别人来的坚韧,做人时性情兴许是温柔的,变成鬼后确实一度迷失了本性,犯下了罪恶。可如今能自控后,已经极少露出主动攻击的一面了。
“愚蠢。为什么要白白送了性命。”
珠世彼时很不客气,话是脱口而出。
若是像以往独身面对猎鬼人一般情形,她至少能一人逃走,可眼下她是带着桃华的。
桃华是被无惨亲自转化的鬼没错,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新生儿罢了。她弱小,她害怕,她挺起勇气直视猎鬼人的目光,都是为了提醒他们快离开。
她根本没有能力伤人。
于是,猎鬼人发现,这两个女鬼很不像鬼。
为什么呢。
向他呵斥的女鬼护着身后的另一个,紧紧着盯着他,她的脚尖向后,身子也呈现出逃跑的姿态,可即便如此也将后头的那个捂得紧紧的,生怕被伤害了一丝一毫。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可她们明明并不是人啊。
他犹记得自己的刀是向着她们的脖颈砍下的,只因一个拉住了另一个,那刀便落在了手臂上,可如今那本应是伤口的部位,却徒留破口的布料,肌肤却是白净无暇,仿佛伤痕不曾存在过似的。
可她们明明是鬼啊。
他痛苦的端详着面前的二人,心想,她们为何要表现的如此像人呢。
可女鬼为什么要帮助人类。
女鬼说的话便一定是真的吗。
是真的,同时也是为了保护桃华。
但会有人相信鬼能够摒弃本能吗,会有那样的人出现吗。
珠世看着桃华身上的伤口,默默不语……
二人与猎鬼人的争斗直至引来了灾难。
鬼杀队记载,鬼应是独居而排他的,可眼下的两只女鬼非但一反常态结伴而行,也表现出了惊人的人性……
快逃。
他要来了。
女鬼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啊……
猎鬼人用刀挡住了从身后偷袭而来的鬼后,他心中的迷雾终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拨散了。
鬼杀队的人员由不同阶层的人组成,多数是被鬼迫害家破人亡的一般众,也不乏武家出身的好人家,但所有人不论出身、阶层都为之的目标……
狰狞的恶鬼远道而来,无惨终于按捺不住,发号施令,于是村庄附近的、遥远的、躲藏在老林中的鬼们,不约而同在此汇聚,向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仍纠缠着珠世与桃华的一行人,发起了惨痛的攻击。
“珠世…呜……”
风中飘来了不知是谁的哽咽声,轻悠悠的荡入了猎鬼人的耳中。
这声不合时宜、也不该出现在当下的微弱声,也仿佛是假象一般,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