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侠客番外一 宿命的弧线 ...
-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四号。
那是在他们幼年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一身狼狈,而四号一个人背着两条命,也好不到哪里去。
巧合的是,他们也都正被两方势力满世界追杀。
命运真是说不清的东西,他们偏偏就在那种时候遇上了。
带着同病相连的意味,又带着臭味相投的气息。
宿命的弧线交错在那一点,从此结成疏不开的密网。
……
结束了活动,侠客一个人静静走在街上。
他没有使用念,而是如同身边擦肩而过的普通人一样,淹没在了欢笑吵闹的人海中。除了身边路过面带羞赧的怀春少女偶尔朝他投以期待或惊喜的眼神外,没什么人注意他。
侠客点点头,回以礼貌而歉意的微笑。他秀气的好皮相一如既往地好骗人,没人发现他转头后眼中升起浓重的讥诮和冷漠。
他心里有些烦躁。
和煦的秋风拂面而过,吹得人脸上发痒,又带着丝丝凉意。指尖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提醒着他,旅团刚刚结束了一场怎样的狂欢,而他又对这场刚结束的主宰性命的掠夺盛宴多么怀念。
一根天线,就能让亲者反目成仇,恋人刀戟相向,再牢固的情谊都能被他轻松瓦解,再理性的大脑也受他无条件的改写。他精心栽培的恶之花灿烂盛开在他人的命运上,肥泥下是残酷的血肉和冰冷的白骨,还有一声声对不可置信的背叛的惨烈哀嚎,恶意的交响流淌在他心头。
他无法自控地喜欢着那样的感觉,正如他的念能力[携带他人命运],他享受支配的快/感。动动手指就能如同神明般高高在上,漠视他人自身意志,他为此染上了戒不掉的狂瘾。
他的念能力是最适合他的,全然为他恶劣的本性所服务。
压抑不住尚未冷却的兴奋,他压下微微皱起的眉头,思忖片刻掏出小恶魔手机,想要问问库洛洛下次的集合时间。
来电铃声应景地响起,侠客碧眸忽闪,不用看就猜到,一定是四号。
四号在他和库洛洛的教导下勉强学会了一些通用字,但也只是勉强而已,让她打字发短信她一百个不愿意,有事没事就是一个电话,不管时间合不合适也不懂看人脸色,甚至因为这个事经常打断别人的“好事”。
最后是实在受不了的飞坦,终于在一个凌晨三点的夜晚,光速回到旅团的临时集合点,冷着张脸,揪着四号的领子,在对方小鸡崽一样的眼神中,义正严辞地告诉四号,团长说了,团员之间不准随便私自打电话。
四号狐疑,什么时候说的,她怎么不知道。说着就想掏出手机打个电话问问。
刚说的,让我现在来这里通知。反复无常爱骗人的变化系眉头狂跳,撒谎不打草稿。
那我想联系你们怎么办!我是文盲!四号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自己丢人。
旅团黄少天飞坦难得噎了一下,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垃圾话,没好气地瞪着她。他们虽然也都不是什么文化人,但是像四号这种屁股后面有侠客推着启蒙前面拖着手把手教学,间或库洛洛心血来潮也横插一脚,却还是文盲气场带风走的笨蛋,在旅团也是少有——
窝金都比她强!窝金买啤酒看商标,观黄/片看字幕!飞坦咬牙。
好在四号虽然人有点脱线,但除了偶尔看不懂眼色烦人了些以外没什么臭毛病,出了名的听团长,跟侠客,爱同伴,讲义气,打起架来也是一把好手。飞坦看她还算顺眼。
扔硬币解决,硬币立起来才准打!朝四号脑门儿气汹汹弹了个钢蹦的飞坦,扔下一句话,转眼消失在了夜色里。
团长发话她向来老实遵守,坚决贯彻。从此四号苦练扔硬币的技巧,终于在一年后炉火纯青,无论是三千米上空颠簸的飞艇,还是寸步难行的战后废墟,扔出去的硬币要它立多久,绝不提前倒,紧接着一连十二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得意洋洋地向每个团员通知了这一好消息,凌晨集合点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想起这桩旧事,侠客的脸上不自觉地显出笑意。
无人的街角,金发少年举起手机接通电话,缱绻的秋风吹乱了他柔软的发梢,他侧头细细倾听着,间或回应几句,仿佛用不完的耐心。温暖的正阳揉碎了洒在他身上,照得他整身柔和。
……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奇异生物四号。
是在他们幼年的时候。
那时的他在十一区中心老大的眼皮子底下偷了东西,正被他带着手下手下满世界追杀。中心区老大并不像平时伪装出来的那样无用,饶是侠客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却在那人古怪的能力下步步败退,受了重伤。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念能力。
无奈退避的他,在那个时候,巧合地遇见了四号,从此开始了不再单刀独马的一生。
后来的后来,他们一起加入幻影旅团,他成了旅团举足轻重的头脑,而她,则是战力中心的一员——四号,乌鸦。
一切的一切,纠缠的开始,源自她向他伸出手那一夜,和永生难忘的那一天。
她对他说,通过她的考验,她将视他为自己的半身,一生的同伴。
侠客是不屑的。
从出生起,他看过同伴倒戈、朋友反目的次数,比他吃过的饭还要多,流星街一只手就能碾死臭虫们,才需要那种无用又虚假的借口抱团取暖,他不需要。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眼前这个,以为和自己是一类人的家伙。
你也在天真地寻找那种软弱的东西吗?他莫名有些惆忡的失望。
是了,他想,一个带着拖累自己性命的累赘的蠢货,怎么会和他是一类人。
她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认真地看着他说,任何东西,为她所拥有后,就不会是累赘。
……自大。
为她所拥有后,如果还被人抢走,那就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她的无能。侠客明白她的意思,觉得她真是自以为是又自大到了极点,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
他没看错。
看来他也是一丘之貉,自高自大到了不可思议,不容聪明过人的自己稍有犯错看走眼。
你所谓的同伴,也是你怀着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以为能保护的了的东西吗?
很可惜,我不需要,而我只属于自己。
她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得他火从心头起,恨不得立马打一架让她好看。
正想着如何平息自己的怒火时,她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懵懂又坚定,像一只待飞的雏鸟,初见叫人神往的另天地,展开了初露锋芒的羽翼,一声尖啸就能扭破长空。
我们会奔赴彼此的敌人,罔顾生死;俯视脚下的一切,强而比肩。不是虚伪,不是谎言,不是试探,不是哄骗,不能毁约,不能背叛,除非死亡降临,夺走我们的一切。
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说着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白,却已决意要刻骨铭心贯彻一生的誓言。让他愣在原地,咀嚼这此生仅有的箴言。
巧姬告诉她的,她愣头愣脑地补充,像是要再一次反驳他说巧姬的无用。
他却嗤之以鼻,不觉得那个女人能说出这种东西。
中二病。盖棺定论,并不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的他自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这算是眼前这个蒸不熟煮不烂捶不匾炒不爆的铁文盲说出过的算得上最深沉有内涵的人话了。
明明不屑,却又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和那一丝隐秘而不能为人所说、甚至不愿为自己所知的欣喜。他坏心眼地想,就让你开眼看看,证明我和你的差距,等你哭着喊着求大腿的时候再一脚把你踹开,告诉你大爷我不乐于发善心扶贫,和废物混在一起。
……到底还是往心里去了。
日后每每想起这一遭,侠客伤脑筋地扶额,只能将这种魔怔一般头脑发热,跟着四号起哄,上赶着“证明自己”的的迷惑行为,归位年少的不成熟,不懂事的轻狂,和冥冥中屡次被巧姬一语成谶的所谓“同类的吸引”。
……
旅团团员鲜明张扬,各色各异。
而其中毫无疑问地,他、四号还有团长,是旅团里最像“正常人”的人。
他和库洛洛可以很容易地伪装自己,短暂融入流星街以外的生活,甚至不吝于遵守一些社会秩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而四号和他们又有些许不一样,她不需要过多的伪装。疯狂和平静,执拗和顺从,冷酷和乖巧,暴戾和温和,在她身上永不冲突。她似乎本身就有接近“正常”的一面,源于巧姬不自知的影响,和她幼年对巧姬的强烈依恋。
这份依恋和信任,后来转嫁到他和库洛洛身上,乃至整个旅团。让她成为幻影旅团最狠戾护短的同伴,团长最忠诚服从的手足,和他最亲密信赖的挚友。
但侠客很清楚,骨子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无论是否伪装,他们嚣动沸腾的血液一脉相承,渴望着征服和掠夺,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背道而驰。
无论兜兜转转多么久,他们总会回到流星街,在那片贫瘠的土地找到内心的平静,生命的归宿。
就如团长对烂尾楼莫名其妙的钟爱,四号对人情一窍不通的茫然,他们囫囵吞枣地理解过什么是普通、正常后,再怎么抑制,都本能地排斥厌恶着无聊的平庸守和。
他们才是一类人,侠客喜欢这样的认同。
别人入不了他的眼,美的丑的,方的扁的,在他看来,也都不过是他傀线下无力挣扎的玩偶。
他那双淬了冰都能笑作春风的双眼,愿意高抬起来容纳的,少得可怜,也正是被他视为一切的人。
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之为他,侠客之为侠客,除了他生性凉薄,天性恶劣,还兼有他和四号幼年相伴的近墨者黑。他大手一挥敲定了四号整个的人生观,四号也同样毫不留情蹂/躏了他的价值观。
同伴的意义,是四号这个小王八蛋生生塞进他脑子里的。
他赴她的约,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纵身杀进中心区,她将他一脚踹到中心老大的跟前。
他以为这是背叛,是献上自己这个俘虏向对方表达诚意的讨好卖乖,她却转头却对自己说,“杀了他。”
杀了谁??
谁杀谁??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还未好全的伤势,与那头目缠斗了起来。对方古怪的能力似乎有制约,一时间使不出来,两方博命,他暂时不落下风。
四号则与闻声赶来的手下周旋起来,一个人跟几十号人冲上去单挑,一边分神地注意着他这里。
不在死亡边缘疾走,在意志的极限徘徊,我无法认定你,以及我们是否合拍。
他想起了四号来之前没头没脑的这番话,那时他以为他们两个之间要分出一次胜负,却没想到她直冲冲地推着他羊入虎口,只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匹触底反扑,披着羊皮的猛兽,能将一切逆境全部撕碎,哪怕死亡。
为了这种新奇的窥探,她也做好赴死的准备,以生命试探,享受不已。
疯子。
侠客不由咬牙,却为残酷的自证激动到兴奋战栗。
他理智的冷静和沉着的谋算在那一刻分崩瓦解,生死关头,他精心包裹的精美外壳轰然倒塌,露出原始赤/裸的本来面目。即使敌我年龄相差悬殊,还有他自知无法对抗的古怪,他仍旧不可自制地陷入了本能的享受,享受随时要命的危险,享受即刻降临的死亡。
是了,他和中庸孱弱,视之为臭虫的旁人不同。
他不只是要活着,淹没苟延残喘的人海里。他要活得激烈,活得自由,活得高高在上,活得目空一切。游戏一切,游戏众生,包括游戏他自己。再危难的绝境于他,不过是催化他再次变强的沃土。他等待的,是一个一击反杀的时机。
突然,一股强烈的恶意铺天盖地向他们袭来,宛如冰冷的毒蛇吐信,缠绕上骨血。他脑子一空,只觉得一股看不见的气息从自己的身体倾泻而出,逐渐夺走他的生息。下意识地,他朝四号看去。
四号身边十数具尸体倒落一地,她气喘吁吁地半跪着,受了不小的伤,嘴角早已溢血。她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张合几次,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也感觉到了,侠客想。
“这是什么?!你看到了吗?”四号冲他大喊大叫,一脸没有危机意识的蠢样。
“我怎么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拉着我来送死,你是傻逼吗!!”侠客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回吼过去。
他想,这次真的会死。
他却没有什么后悔和遗憾,也不怨怼四号。因为这场四号自说自话开始的游戏,好像恰好搔到了他的痒处。死就死了,他并不在乎,而他确实尝到了痛快。
“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竟然还上赶着跑来送死。”头目笑得张狂至极,“你们的精孔已经被强行打开了,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成为两条死鱼!本大爷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恐惧吗?后悔吗?就当我大发慈悲让你们在死前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像你们这样的臭虫,本来一辈子都见识不到什么是念能力!!!”头目的眼睛瞪得充血,残忍嗜杀地看着他们。
念能力?
“他知道什么!侠客,先别杀他!”四号跳起来,脚下一阵旋风,直直朝他扑来。
侠客眉头微耸,觉得身体里的气流失得越来越快,对方的威胁不是虚言,甚至用不着动手,很快他和四号可能站都站不起来了。
谁杀谁啊?他在心里撇了撇嘴,却高兴于她毫不动摇的自我相信,和……对他的莫名自信。
[我们将奔赴彼此的敌人,罔顾生死。]
脑中这句话,像烦人的苍蝇,不合时宜地粘着他。
他被打败了,他想,如果我侠客有朝一日有了所谓同伴——
可能的确就是这种一样眼高于顶,混不要命的王八蛋吧。
……
“莫西莫西,侠客,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四号见半天没反应,一下子嚷嚷开了。
侠客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像个老头子一样,回忆了这么久。他不由有些想笑,年少那些被四号搅和得稀奇古怪的回忆,他的确总是忍不住想起来。
“我在听。”他轻轻地说,“你在哪儿?”
“我在一栋大楼边上,这边还有块大石头龟,我就站在龟/头下面!你快点来!”四号没心没肺,咋咋唬唬地催促着他,说完通话就冷不丁地挂了,也不想想这么大的地方,侠客上哪儿找龟。
放下手机,侠客好笑地摇摇头,心里莫名的烦躁这会儿竟已散了。他想,在这种格格不入的世界里,他可能只是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巧姬曾经所说的认同感果然像魔怔一样。
侠客早已习惯她没头没脑的做派,纵容地掏出手机搜了搜这座城市的景点导航,循着方向快步走去,这次甚至没注意到那些羞赧的侧目。
阳光下,体型消瘦的少女坐在石龟的头上东张西望,灿金的暖阳落在她身上,照得她十分的天真。路人走过,只当是个调皮淘气的孩子。
但侠客知道,那具娇小无害的躯体下,蛰伏着爆炸般的巨大能量,和躁动不安的坏血。
——和他一样。
“侠客!你真慢!”四号一眼看见他了,一个跟头翻下来,几步到了他面前。
他好脾气地没有计较她无的放矢的傻逼行为,事实上他没有计较十几年了。
“去哪儿?”他问。
四号愁眉苦脸地苦思半天,脸憋得像个白净的包子,搜刮净了每一寸脑细胞,最后拍掌定论。
“流星街?”
“流星街!”
默契的异口同声。
侠客笑了。
是啊,还能去哪儿呢。
秋风缱绻,像一道无形的细密的网,将他们笼于其中,好不温和。
宿命的弧线交错在他们生命中的一点,从此结成,以前的以前,以后的以后。
再疏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