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四号》吹石

1、第一章 四号向她伸

　　流星街。

　　阴冷的雨水从天幕垂泄而下，冲刷着这片遍布垃圾的土地，让初秋的最后一丝暖意荡然无存。
　　男人负手立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手下忙碌地搜寻。手上的烟刚燃起，烟纸被雨水濡湿，他猛吸一口，烟嘴发出微弱的火星，终又灭了下去。
　　这场刺骨的冷雨，让生的希望更加渺茫。手下的人心照不宣地暗自加快了速度，仿佛要与时间博弈。
　　这里是流星街。
　　这里是长老会的庇护区。
　　每年有数以百万吨的东西被丢弃在这里，其中不乏垃圾、武器、尸体、婴儿……在流星街的各个指定区域，都会有专门的分拣人员负责将不同的东西大致分类，送到指定的地方去。其中，婴儿便会被送往这里——庇护区。
　　在庇护区，婴儿会被看护照顾到六岁，此后再次驱逐出去，重新融入这里自谋生路的铁律。
　　“队长，清点完毕，活着的26个。”
　　挨过寒冷和饥饿的婴儿被挑了出来，稍后即将转移，而没这个运气的，则只剩下已然僵直发硬的躯壳，集中堆放在一边。
　　成群的乌鸦盘旋在这里，或立在一边，饥饿的冷眼虎视眈眈。
　　手中的烟在指间揉碎成团后扔在了地上，男人转头准备带领众人回去。
　　众人脚步刚起，脚边一声呛水似的打嗝声。
　　“等等。”一个女人抱起尸坑角落的一个婴儿，她低着头，带着一丝温柔，仔细确认着什么，一只手掌撑开，遮住了不断落在婴儿脸上的大雨。襁褓被冷雨浸湿，婴儿的脸冻得发青，几乎像是死了。
　　“这幅样子半路上就死了。”队员冷漠地说。
　　“别白发善心了巧姬，你自己也一副像要死了的样子，难看死了。”说话那人皱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这个多此一举的女人。
　　沉默，只剩雨水劈头盖脸打下来的声音，巧姬沉默而坚持地矗立在原地，直到又一声微弱的啼哭打破僵局，随之越来越响，婴儿哭得满脸涨红，似乎在以此抗争着什么。
　　“活着就带走吧。”男人冷冷地看了巧姬一眼后转身，带领众人归程。
　　一声尖啸划破雨幕，伴随此起彼伏的振翅声，尖喙下，一顿血腥的美餐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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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四号。
　　命大的四号。
　　在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她就几乎不能活了，但几年过去了，有的因为天灾，有的因为人祸，有的是实在不走运，总之同期的26个人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来。
　　大家都说，她是乌鸦的孩子，乌鸦不吃她，所以老天不收她，背后叫她，“那只乌鸦”。
　　她不讨厌这个称呼，巧姬也时常摸着她的脑袋，笑着对她说，四号的确是个有些好运的孩子。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认真地看着巧姬，这个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心里还有些善良与柔软的女人，告诉她，她的好运就是巧姬。
　　没有巧姬，她活不到今天。不是乌鸦不收她，是巧姬带走了她。
　　听她这样说，巧姬总会有一瞬间出神。

　　四号没有名字，只有这个代号，在庇护所养蛊似的生存中，没人为她费心取名字，她也从来没有效仿别人去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他们是没有人要的幼崽，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生命就不被认可，不被祝福，不被期待。
　　——不被需要。
　　是流星街接纳了他们。
　　对于这一点，有的孩子嗤之以鼻，掩藏不了不知该指向何处的愤恨；有的孩子则早熟的平静接受，懒得给予任何多余的情绪。四号明显更偏向后者，却也有微妙的差异，她对流星街的情感，带着一种冷冰下的狂热。
　　她想，她是喜欢流星街的。

　　四号从不与任何人亲近，在别的孩子或为了现下考虑、或为了日后谋划，暗自拉帮结派时，四号宛如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幽灵。平心而论，四号是个在同龄人中身手出群的家伙，所以没人会去找她的晦气，但也没有人会去刻意拉拢，释放多余而虚假的善意。
　　在这里，人们总能靠灵敏的感觉寻找到臭味相投也利益相同的同类，四号就这么微妙地被排挤在所有体系之外，像一头被放逐的孤狼，靠身手和本能顽强地存活着。
　　庇护区的领队说她是个受训当杀手的好苗子，巧姬则说她是个不懂表达内心的孩子。
　　她不需要训练，四号想，她从能下地走路开始就在杀人。
　　她也不是不懂表达，她只是压根没表达。

　　杀了同类，或者被杀，抢夺更多的食物和水，让自己长得更结实更强壮，争取更大的希望活到最后，活到第五年的孩子按照年龄得到编号，她是四号。
　　在彼此搏杀的游戏中，不需要结伴，因为能胜出的只有两者中的一个。
　　所有人都是敌人，死人不能说话，而胜者也不需要对死人表达。

　　在无数个受伤的时候，她都会悄悄地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等待一个瘦弱的身影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寻找。
　　四号知道，那是巧姬。
　　巧姬和别人不一样，对她也跟对别人不一样。
　　她总是会隐秘地担心着四号就那么死了，多余而无能为力地担心着她、寻找着她，又好像担心找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犹豫着又踌躇着。
　　巧姬在她身上寄托着她不懂的情感，她不明白，却有一丝扭曲的餮足。
　　所以她从不探头，从不给巧姬一丝安全感和安慰。
　　她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脸上崩溃的担忧，心里全是满足。

　　在她成为四号的那一天，她寻找着巧姬的目光，巧姬的眼神中，有欣慰，又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悲伤，又好像本该那样。
　　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明白，那就够了，那是巧姬在为她悲伤。

　　巧姬总是带着伤，比她受伤还要寻常，手上、脚上、身体看不到的地方，甚至是脖子上也总是带着淤血的勒痕，她几乎不能长时间走动，呼吸也孱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一样。
　　四号时常觉得，这一夜过后，也许巧姬就死了，然后第二天，巧姬还是会睁开眼，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要再活一天，看着在床边站了一夜的四号，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笑着，笑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时候她又总会说，四号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但四号不知道什么叫温柔，也不懂什么是好。

　　除了食物和水，她喜欢的东西不多，想得到的东西更少。
　　但她喜欢巧姬，巧姬是唯一她觉得不一样的人，她柔软，温暖，干净，又纤弱得像一根随时都会崩断的细线。美，那是她从经常出入巧姬住处的男人们嘴里，听到过的一个词。
　　她不知道美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形容巧姬就应该用这个词。
　　每当看到有男人走进巧姬的房门时，四号都会在不远处找个角落，安静地躲在哪里。听着女人无助的低泣，男人施虐的粗喘。
　　她想，美是脆弱的，就像巧姬一样。

　　所以，在她即将年满六岁，被赶出庇护所的前几天，四号像猫一样弓起身，贴着门缝悄无声息潜了进去，用玻璃磨成的小刀，插进了男人的后脑。
　　她摸了一把脸上血液混着白浆的液体，推开了男人僵死的身体，看向巧姬。那个脆弱的女人几乎被摧残得不成人样，满身是血和伤痕，怔忡地看着她，眼睛里绝望得看不到生气。
　　想要，就去得到，喜欢的，就好好抓在手里。
　　四号向她伸出手，年幼的脸上，是一双乌鸦一样，深冷的眼睛。
　　她对她说，巧姬，跟我走吧。
　　而后，她带她杀出去，腥风血雨下，瘦小的身躯成为撑起她前路的脊梁。

作者有话说

　　试试水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