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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到家的 ...


  •   到家的时候果然看见方菡素等在门口,一身简约衣裙,气质无懈可击.
      我故作不知,从她身边极坦然的走过去,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非常弱智的决定.
      她的目光平静而温柔,却是我多年来的梦魇,倘若她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可以堂而皇之的恨她,可我体内偏偏留着她的血,这种事情想不得,一想我就头皮发麻.
      “小缡,你不想跟我谈谈么.”
      我不假思索的摇摇头,保持风度,并且急欲逃离此地,我怕下一秒就会失控,然后背上辱母的骂名.
      “我们两个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划清界限了,现在你完全可以把我当做陌生人,既然我不可能把血抽干了全换成可乐,就证明我还亏欠你一条命,只要我还得起,随你开条件.”
      方菡素有些怔愣,眼中晃过一丝苦涩,这个女人真是得天独厚,风流姿态无敌天下,我不得不承认,我所骄傲的过人资本,都是由她赐予.
      “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可是小缡,我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爱你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寒冷而寂寞的夜晚,我裹着被子靠在床上,无论怎样用力,手指还是冰凉一片,那个时候我听着窗外疾驰萧瑟的寒风,多么希望身边能有一个人的陪伴.
      她会说,你还没有喝牛奶,跟你讲过多少次,还是不长记性.或者走进来为我掖掖被角,眼神埋怨却慈祥.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思春的贱女人,像渴望男人一样渴望某个人的关爱,后来我渐渐学会了忍耐,自己一直不停的努力,行走,如同压抑情欲般自我暗示,我一个人可以好好的活,没有什么咽不下的苦.
      人的感情真的很难控制,当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时,忽然明白我对她再也恨不起来,这或许并非母子天性,血缘至亲,只是因为仇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没有力气时刻鞭策自己再接再厉.某种程度上我更愿意相信我是听从了父亲说过的话.
      他曾说,不要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如果你的人生境界达不到一花一茶,那就试着对所有事微笑.
      我听信他的话,一直坚持到现在,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却已经不在了.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和方菡素重逢,但那个场景太过悬疑,以致我不敢想下去,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预料到我会这般平心静气.
      她一直望着我,眉眼疏淡,那份温情却是印入肌理.
      “我不想让你再恨我.”
      “当年你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为什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客观上讲,这实在不太可能.”
      方菡素低着眼帘,似乎我的直白伤害了她一向被呵护的自尊,这个要强的女人从来不甘示弱,连她的骄傲都比别人金贵十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异常丰满的信封, 小声说:"这些钱你拿着."
      我当时很想把钱夺过来并且摔在她美艳过人的脸上,就像电视上那些有骨气没大脑的笑星们一样,捧着一把自尊过活.
      好在我的理智阻止了我,没让我踏上一条不归路,我接过信封,倚门而笑,这一刻我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妓女,"谢谢.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当初要不是因为钱,我还不能发现您的优良品质呢."
      方菡素闻言竟然缓缓笑了,"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小时候就这个样子..."她伸手拂过我的额角,清凉润滑的触感,却让我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即使我可以做到对她微笑,却不能克制身体对她的本能排斥.
      "林芗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我也能放心些...我和他爸爸,不会结婚了."
      我瞪大了眼睛,生活总是因为惊奇而变的神秘,她一再让我明白这个道理.
      "是因为我的关系?"
      她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单薄而笔挺,那一年,她亦是这般决绝.
      那个时候我恨她恨得要死,却因为尴尬的关系不知如何自持,最狠的诅咒,也不过是要她这辈子都得不到幸福.没想今日竟会因我而应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那个男人,可是这一刻,我知道她是真的爱我.
      黄昏时分门铃声急促的响了起来,我跑过去开门,看到全副武装的蒋纨.
      她带着大口罩,压低了帽檐,左右张望,一把把我推进来,"吓死我了,还好没人跟着我."
      我还顾不上答话,她又回过身去,拉出门后的人,我这才发觉她还带了个跟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躲,一辈子不想说明白了是不是?"
      樊昭晨巴着门框,低着脑袋不敢看我,不管我什么时候看见他,他都是这么羞涩,我非常怀疑他是不是曾经对我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事.
      蒋纨摘下帽子,眼神盛气凌人,我恍然她是来兴师问罪,"我刚才见过方阿姨."
      一听是这件事我顿时放松不少,我还没去找她,她倒自投罗网,"蒋纨,你瞒的好啊."
      她愣了愣,然后变本加厉的嚣张,"你别转移话题,你是没看见方阿姨那副样子,连我这个外人看了都不忍心,你是她亲女儿你竟然无动于衷?"
      "所以你就决定帮助她,这么多年来把我的情况卖给她?"
      蒋纨没了言语,过了半响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一本杂志,上面说方菡素承认你帮过她一个大忙,与你合作其实是以报恩为主."
      我望着她:"你曾说你要穿全球顶级设计师设计的衣服,恭喜你,终于做到了."
      蒋纨眨眨眼,忽然烦躁的拂了拂头发,不耐烦的说:"我不也是为了你好么,这些年,你以为方阿姨就好过?每次她跟我问起你都那么小心翼翼,你知道我有多难受么?"
      "别再给自己找理由了,你知道我最讨厌这样.你这个骗子."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这么久以来我辛辛苦苦的努力不久是为了让你不再那么恨她吗?她是你妈啊."
      "你明知道我有多恨她,为什么还帮着她一起骗我?蒋纨,你收了她什么好处?就为了那几件破衣服?"
      蒋纨颤抖着指尖,被我抢白的无话可说,我像一个恶毒的泼妇,说话已经情不自禁,而且杀伤力极强,我发现伤害也有惯性,不是想停就停得下来,我似乎已经处在癫狂状态,脑中充斥的皆是眼前这个人如何背叛我,完全不计后果.
      蒋纨坐在沙发上,摸出一支烟点上,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染上了这个毛病,"小缡,过了这么久,这件事还是不能跟你提,一提你准炸...可是你到底有没有静下来想一想,方阿姨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能只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我轻叹,不知为何竟有想笑的冲动,"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明白?我的确恨她出卖我父亲...可是她伤我最深的,是这二十年来的态度,你知不知道,当你连妈妈这个词都叫不出口,都不知道该叫给谁听时,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蒋纨弹弹烟灰,她的小指上纹了一朵紫色的玫瑰,她对紫色的偏爱已经到了一种痴狂的地步,打开她的行李箱,入眼是一片令人瞠目的紫,以前聊天,当我知道我在她心里还比不过一种颜色时,我真的想死,后来渐渐明白,她和所有寂寞的人一样,都需要一种寄托.
      最初我和她走到一起,多半是因为好奇,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女孩在那么艰难的环境里一直坚强.她告诉那是梦想,一种类似希望的力量,我从不相信那么虚幻的东西,正如那个时候我不相信爱情一样,我以为只要让我抱着钞票,就可以高枕无忧,畅然欢睡.
      蒋纨因为自己家庭的原因,所以对别人的幸福异常敏感,她见不得别人的家庭不和睦,这么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化解我和方菡素的仇恨,我们因为她的执着和善良成为朋友,最终也是因为这一点而爆发矛盾.
      "那个,你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再吵了."樊昭晨见我们已趋于平静,终于敢跃跃欲试的说句话,眼睛眨巴眨巴,像只小狗一样立在中间.
      蒋纨忽然推了他一把,说:"你还在等什么?到底说不说?"
      樊昭晨仿佛被踩到尾巴,从我身边跳开,"不不不,今天还是算了吧."
      蒋纨话锋一转,看着我说:"你觉得方阿姨这些年不关心你?当初你爸爸欠了一屁股债,这间房子本来要拿出抵债的,是方阿姨花钱买下了给你住的,还有这些年你上学的钱,根本就不是你爸爸留给你的遗产,全是方阿姨存进去的,你以为自己早就和她脱离关系了,可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她出的,你还恨她,你有什么立场恨她?要不是她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被她吓的大退一步,完全失语.
      "你不信?不信你问他."
      樊昭晨再度被她推到我面前,他的眼中慌乱而无措.
      "跟他有什么关系?你今天干什么来了?"
      樊昭晨低下脑袋,嗫嚅着说:"没...没干什么."
      蒋纨大喊:"我踹死你!你说不说?"
      樊昭晨一抖,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看我,半响,憋出一句:"早晚你也会知道的...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头愣脑的问:"你叫我什么?"
      "...姐姐."
      蒋纨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
      我彻底傻了眼,望着他们俩,不知该向谁不耻下问.
      樊昭晨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这个表情和陆谦那么像,似乎苏水水身边的男生早晚都会修炼到这个境界,"你妈...也是我妈."
      我被震撼到抽搐,这个世界真奇妙.
      蒋纨说:"小缡,方阿姨只是想要一个儿子...樊昭晨的父亲是一个画家,他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了."
      "是方菡素让你来T大的?"
      樊昭晨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向他招招手,终于如愿以偿的摸上他的脑袋,如果苏水水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惊讶的满宇宙狂飞,"弟弟,我连她都不想认,还会认你吗?"
      他定在原地,仿佛刚经历晴天霹雳,"姐..."
      "停停停,别跟我玩这种姐弟相认的把戏,我铁石心肠,没用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樊昭晨似乎重见光明,眼中飙出一撮希望,"那,那我们可以去做鉴定啊.姐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妈都很想你的."
      我真是拜倒于他的单纯,几乎跪地求饶,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不想和你,或者那个女人扯上一点关系."
      蒋纨冷笑:"你还洗得干净吗?说的多轻巧."
      我再一次无话可说,头痛欲裂.我曾经那么迫不及待的和她划清关系,不惜用万般疯狂的举动证明自己的决心,她送我的那些精致的衣服被我用剪刀戳到千疮百孔,与她的合影也被我分崩离析,现在真相大白,原来这么久以来,我仅剩的一切,也只是她的施舍.
      我像一只顶在玻璃上的苍蝇,千辛万苦,头破血流,却不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出路.
      我站在阳台上回顾这间屋子,客厅的一切一览无余,我是这么爱这一方天地,苦心经营,可它和我一样身份尴尬.
      楼下的是成群嬉戏的小孩子,母亲在一旁絮叨着家长里短,夜幕下,一切平静而温馨,我忽然明白,其实很多时候,我们追求的快乐都这样简单,只要你把笑声当成天籁.
      我试着牵动嘴角,却感到肌肉僵硬而麻木,我只是想为一个人一展笑颜,可是这么难,这一刻我那么希望可以和他说说话.
      我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还在生气,也想告诉他,我们也许又可以在一起了,你还要不要我.或者直接对他说,我爱你,以前我不说,只是怕你笑话.
      我拨通林芗的手机,远天处晚霞流莹,落日余晖,那一处的景色,是否就象征着自由?
      电话被接起,我的全部热情被那一瞬响起的女声尽数熄灭.
      尽管只听过一次,但女人似乎总是在这方面对情敌有非一般的敏锐,那次夏令营,她的目光至今让我汗流浃背.
      倪裳小姐,你终于还是选择趁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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