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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樱花 ...

  •   顺天堂,日本最好的医院,作为顺天堂最好的眼科医生,井上博士在医学界有着不一般的地位,这是一场不见得光的手术,手术地点自然不能在顺天堂。
      
      倪永孝好久不曾这么紧张过了,以致于有些坐立难安,他对面的那个女人比她更紧张,抱着拳头不停地踱来踱去。
      
      倪永孝有些烦,让人把她带到了外间,不一会儿便传来了男女的争吵声,女人指责男人不是人,要用自己女儿的眼睛来帮他还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边骂边哭,好不伤心,那男人是个瘾君子,本是陪着女儿来手术的,谁料突然发了瘾,拉着那女人一样的眼泪鼻涕求她给点钱,两人拉拉扯扯的,让倪永孝愈加地烦燥,拉开门扔了张支票出去才将那个男人打发走。
      
      倪永孝对那个叫梓琳的小女孩印象是极其好的,手术前,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自己的母亲,说爸爸染了些恶习他本也不想,家里条件不好,她理当做出些牺牲为大家换些安稳的日子,她又恳求自己的父亲,日后一定要改掉这个毛病,一家三口抱头痛哭,倪永孝怕她把眼睛哭肿了不方便手术,安慰了几句,那母亲一脸恨意地仇视着他,她的心现在就像被刀子割一样。
      
      梓琳又帮母亲擦了眼泪,安抚下她的情绪,“这个叔叔答应了会给我一对新的眼睛,妈咪对这个世界宽容一些好吗?”
      
      她对倪永孝咧嘴一笑,闪闪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
      
      指示灯灭,倪永孝的心跳到了喉咙,他急急地起身,看到井上那个疲惫的笑脸,终于卸下了心头那块大石。
      
      “倪生,手术很顺利。”
      
      “ご理解いただき、诚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倪永孝双手合十,抵在唇边,他用的是最正式的敬语,心中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那母亲急急想进来,被人挡在了门外,倪永孝打了个眼色,她便进来了,拉着井上焦急地问着梓琳的情况,井上说着日语,她一句都听不懂,微张得嘴,急得团团转。
      
      “手术很成功,三天之后,井上博士会将另外一副晶体移植给梓琳,检查过那副眼睛了,很健康,你放心。”或许是心情好,倪永孝难得地对个陌生人如此温和。
      
      “谢谢。”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填了张支票递给那母亲,“香港那条数我会帮你们还,这笔钱应该足够你和梓琳以后的日子,梓琳醒了,代我说声谢谢。”
      
      他又是交待了一番,带着子兮回了富士山。
      
      子兮的麻醉针到晚上才醒,倪永孝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只说那对眼睛是一个癌症去世的姑娘捐出来的,绝口不提梓琳的事。
      
      子兮并没有太大的欢喜,她心底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愁,让倪永孝一时之间捉摸不透。
      
      她的眼睛又蒙上了纱布,井上派了个护士来专门料理她,如果没有排斥的现象,一个月左右便能拆线正常看东西了。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散步,她伸手接着那些散落的花瓣,有着小女儿的感慨,“繁花易逝,红颜易老,想必青春就是在这些不知不觉里悄悄流逝的罢……”
      
      “繁花虽逝,明年同样会发新芽,到时候,一样的繁枝簇锦。”
      
      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在男人眼里,所有的春色都是一样的,而在女人的眼里,逝掉的那朵花却是唯一,永远也回不来了。
      
      王子兮觉得自己最近的心思有些沉重,她这样的年纪总是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到头来也终究只是一场幻想,醒来才发现是南柯一梦。
      
      她微微叹下一口气,将那虚无缥缈的心思拉了回来,“以前没有机会出来,只有在书本上见过樱花,这次怕又是要错过了……”
      
      “其实,人往往对某样事物抱有着太大的幻想,在潜意识里将所期盼的东西美化了,你要是看到,倒也觉得不过如此,我们国家地大物博,有着太多好看的花,所以才会让日本人捡到这个便宜。”
      
      “哦这样说来,樱花原是我们的”
      
      “《樱大鉴》有记载,日本樱花最早是从中国的喜马拉雅山脉传过来的,樱花传到日本后,在精心培育下,在日本不断增加品种,才成为一个丰富的樱家族。”
      
      子兮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看来所有的事物都是一样,要被重视才能变得珍贵。”她最近的状态总是有些游神。
      
      “什么”
      
      “没事。”她又回过神来了,语气里是深深地自卑,“庄生你真是学识渊博。”
      
      “都是些皮毛而已,真正渊博的人,心都在远游,根本不会被世俗所束缚。”
      
      王子兮不懂他语气里的悲凉,她本是少女心思,却不料怎么将他都带得不愉快了,只得提议与他猜谜语、对对子。
      
      阴霾被扫空,月光下的每一朵樱花瓣,都飘在笑声里。
      
      子兮拆线是井上亲自上门的,那天,就是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她看到了倪永孝,一件墨绿色的休闲衬衣,比她想像中更得体优雅,他们对立在樱花下,她心虚得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
      
      “怎么样有不适吗”
      
      她低垂着脑袋,摇了摇头,气氛变得很微妙。
      
      倪永孝将井上交待的注意事项一一记下,又打听了梓琳的消息,确定手术成功了,才将井上送走。
      
      又是过了一些日子,确定王子兮的眼睛真正没有排斥后,倪永孝订了回香港的机票。家里的事他扔下得太久了,而最让他赶的那件事便是王志成的尾七,他们出来一个来月,现在回去刚刚好赶上,他不想子兮留下太多的遗憾。
      
      他们在飞机上已经约法三章,她的眼睛刚刚好,算是了了父亲最后的心愿,不管有多难受都不准哭,她答应了,倪永孝便说要给她奖励,她回去才知道院子里多了一棵樱花树,倪永孝又提议将王志成的骨灰埋在樱花树上,这样子兮便能随时跟父亲聊天看星星了,她的眼泪突然就窜了出来,倪永孝轻声责备了她两句,她便又笑了,整张脸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倪永孝又请人做了场法事,全部事情都打点妥当便在书房里将两份文件递给了子兮,一份是马坤记的产权书,他说,马坤记是王志成和子兮最后一些快乐的记忆,他将它买了回来,当是留给她留个念想,另一份是妥托书,给王子兮签名妥托倪永孝全权帮她处理家里那块地皮,她一个小姑娘,要去处理这些事总是会遇到一些磕磕碰碰,他考虑得周全,将所有的事都安排成满分,让她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倪永孝离开别墅的时候长嘘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该还的都还清了。
      
      已悦还是那般地体贴,这么久没见,子兮回来便对她有种特别的亲切感,她比子兮想像中更有气质,但依然没有架子,晚上坐在旁边帮子兮吹头发,就像一种习惯一样。
      
      “悦姨,你好美。”王子兮望着镜子的人出神。
      
      “小丫头出去几天,把那张小嘴都学坏了。是不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日本男人教你的”已悦又在故意打趣她。
      
      “要教也是庄生教的,我每天唯一能看到的男人便只有他。”
      
      已悦心底一怔,随即恢复了得体,“庄生怎么可能教你这些他这个人是最不爱说话的了。”她这些话说出来自己都没有底气,事实上,她通通看在眼里,倪永孝已经在不知不觉里为这个小丫头破了太多的戒,不过她不担心,她太了解倪永孝了,像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会爱上任何女人。
      
      王子兮说起倪永孝心里同样涌起一些奇怪的情绪,是喜悦更是失落,自从那天倪永孝走了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刻意地避着她,或者他觉得自己欠阿泰的已经都还清了,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掉进了一个溶炉里,每天都烫得要命。
      
      倪永孝叮嘱已悦将家里的灯全都换成了暗灯,以免强光灯对她的眼睛造成任何刺激,她又去看了她第一天搬进来时被倪永孝清走的那些红木家私,已悦说那都是他的宝贝,每一件都是他自己亲自挑选的,现在,它们全都躺在漆黑杂物房里,被层层白布遮挡着,见不着天日。
      
      王子兮本来以为感情是件顺其自然地事,他开口,只要他开口,她便会义无反顾!
      
      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有些自作多情了,她的心里突然恐惧了起来,恐惧又无助,她从来不曾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男人某一天在她的心里比她爸爸更重要!
      
      大半个月都过去了,倪永孝依旧没有再回来过,子兮几次三番想问问已悦他的电话号码,话到嘴边又都放弃了,她有时候会自嘲地想,她其实根本什么都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追问这些事而且,无论从各个角度来讲,她都是配不上他的,她甚至连给他一个完整的身体都办不到!
      
      王子兮跑去樱花树下,跟王志成道再见,她跟他说,她好想永远住在这里,她原本以为找到了一个能陪自己看星星的男人,却不料在日本的时候一语中的,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而已。
      
      她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场樱花宴而已,漂落之后,明年还会有下一场。
      
      她提着个小箱子,只收拾了一两套换洗的衣裳和那本没有读完的《双城记》,连招呼都没和已悦打,便离开了倪永孝那栋别墅。
      
      已悦立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走出大门,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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