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雪》江南妖妖

2、黑色曼陀罗

　　葱郁的林中弥漫着浓厚的雾气，潺潺流动的溪水从林中中深处穿过又流向远方，空气里流动着浓郁的花香，远处隐约的传来若有似无的琴声。

　　琴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又莫名的，奇异地让听琴人感受到沉重的悲伤。

　　花香恍若蛊惑的迷药，迷惑着人走向林中深处。

　　醒醒，醒醒啊。

　　不是想找到丢失的记忆吗，走进来吧。

　　醒醒呀。

　　何青青眨动眼睛，意识缓慢地回到脑海中。刚才，是谁在呼唤呢？

　　刚才沉睡在黑暗里，恍若看到一片艳红的漫天花雨，殷红的鲜血从白衣男子的身上汩汩而出，妖美而绝艳。而自己看着那一幕，心痛得无法呼吸。那是前世的记忆么？那男子是谁呢？刚想走近看清他的脸庞，就被唤醒了。

　　真讨厌，没准那就和自己的红砂痣有关呢。

　　撑坐起身子，发现自己在溪水边上，周围是片静谧的林子，除了流水声和远方隐约的琴声，没有任何的声音。奇怪，没人啊，刚才明明有人唤醒她的。

　　花香愈加的浓郁了，她似乎被这股花香迷惑了。隐约的，好像又听到了花香里的传来呼唤。

　　你想知道你的前世么？

　　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

　　过来呀。

　　来我这里。

　　过来吧。

　　过来…

　　不由自主地，像是被迷惑了，她顺着那条溪水，走向花香深处。

　　花香越发的浓郁，白雾渐渐散开去。转个弯，迎面而来的，是一大片水池，植满了白色的莲花。不是盛夏，莲花却开得异常的娇艳。花香就是这些花朵散发出来的，很难想象，那种洁白出淤泥而不染的花朵，能散发出这种妩媚的香气。

　　琴声又响起了。是谁呢？为什么如行云流水般淡定的琴声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呢？

　　胸口传来一阵揪痛，真切的感受到的，是那抚琴者的情绪么？那个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小心翼翼走向前，不想惊动抚琴者。

　　拨开一片青莲，前面顿时豁然开朗。小心藏住自己的身形，才仔细看前面的情形。

　　莲池的对岸，是一方四角凉亭。亭的四角，垂挂着紫色的铃铛，微风拂动，叮叮当当的铃声倒也悦耳。亭中正对着莲池，端坐着一女子，一块白纱蒙着脸庞，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看到一双眼睛，美丽的却藏着深深忧伤的眼睛。一袭青衣，就像落入红尘的仙子。她纤纤十指按着琴弦，揉捻抹挑，琴声便从指间流泻而出。

　　琴声便如行云流水般淡然，落在心底却又是山穷水竭的悲伤。

　　忽然，“啪”地一声响，琴弦断了。女子的泪水缓缓滑落脸庞，滴落在断了弦的焦尾琴。

　　“我们，终究无缘。…”女子喃喃自语。眼泪，自是落得更凶。

　　断弦对于抚琴人来讲，是个不好的预兆。连躲在莲叶后面的青青，都有些心神不宁，隐隐地觉察到一种风雨欲来危险气息。

　　忽然，一条白色身影如风般掠过，冲向亭中女子，因为背对着青青，所以看不清他的样子。

　　“青妹，你果然在这里，为什么要突然不见？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男子站在女子面前，咄咄逼人。

　　她可知道，当自己替她当下致命的一剑，多庆幸没伤着她，当陷入昏迷多担心没人保护她，当从无边的黑暗里醒来，却找不到她的身影，有多着急。

　　可是。

　　他眼神一黯，在昏迷的时候，意识里一直听到一个声音叫他放弃，忘了这个女子，说她过了死劫就会离开，他们不会有结果。那声音那样肯定，好像算准了一切，他不信。

　　他偏不信，她们一定会携手到老的。他拼命想挣脱黑暗醒来，就怕她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于是，受了那样重的伤，就在大夫的惊讶中，仅仅昏迷了短短一天，即已经清醒，发现她不见，不顾众人的阻拦，一心出来找她。

　　因为，她不见了。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他们初见的地方，她果然在这里。

　　“忆，忘了我吧。我终是要走的，我们不会有结果。” 女子泪眼迷蒙，十指眷恋地抚上男子的脸庞，“我想就这样悄悄离开，可又自私地想再见你一面，我舍不得你”，盈盈泪眼看着男子。

　　“为什么不能留下，一定要走？我对你做的还不够么？你到底有什么没告诉我？”男子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

　　女子紧紧握住男子的手，“忆，你看到我的记忆你就明白了”。

　　前世的一幕幕飞速滑过，短短的时间，却看尽了长长的前尘。缓慢睁开双眼，幽黑的眸子紧紧盯着盈盈泪眼，薄唇颤抖，一字一顿，“所以，你的离开，是因为他，对吗？”

　　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坚持要走，她不爱他，可他却用尽生命在爱。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理由和事实。

　　她不爱她，一个血淋的事实。

　　“什么不合适，什么没有结果，原来你拒绝我就是为了他，你一直都是为他，一直都是，为什么还要答应我们的婚约，为什么？”男子摇晃着女子的身子，他快崩溃了，吼出了心中的不满。“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以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以为是的，可你，也让我变成了最可悲的人”，额头抵着女子额头，轻声低语。

　　泪，滴落在断了弦的焦尾琴上，如怀中的匕首般冰凉。

　　原来，原来，他一直为她，她却一直为他。

　　他看到女子记忆里那个温润如水的男子，儒雅浅笑的男子，她喜欢的男子，正是昏迷时要他放弃的男子，怪不得他那样毋定他们没有结果。原来自己只是个笑话，对吗？真是可悲的笑话啊。

　　接受不了的事实。

　　女子沉默，一句话都不说，说什么呢？说自己的不舍得，还是定下婚约时心里的欢喜呢。说了能改变什么么，自己早就爱上了，只是，人妖殊途啊。以为给他看了自己的全部，他会明白，可是，他…罢了，至少，他说得也不是全然的不对，那的确是没爱上他以前的自己，就让他误会吧，这样也许对他比较好。

　　早就可以走的，只是因为自己贪心地想再见他一面，才一直留在这里，可是，最后还是伤了他了，那却是自己最不愿的事。

　　“不，你是我的，是我的。我爱你，我不能让你跟他走。”男子显然已进入了疯狂的状态，紧紧抱住女子。

　　谁也没注意到的，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入了女子的胸膛。

　　男子的手，颤抖着握着刀柄，又用力往前刺了下去。

　　女子起先惊讶了下，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却也不挣扎，只是微微一笑，苍白的唇，安慰地碰触了男子因为受伤虚弱同样苍白脸庞，“忆，我…”话未说完，就晕了过去。

　　鲜血，从男子未愈的伤口，和插入女子身子的匕首处，流出，滴落在女子的青裳和男子的白衫，如朵朵盛放的红色曼陀罗，绽开在两人身边。

　　“不”，躲在一旁的何青青尖叫了起来，尖锐的痛那样深切，仿佛刀子是刺在了自己胸口，刚站起来，却又痛得弯下腰去。捂着胸口，忍着那股尖锐的痛，跌跌撞撞地走向凉亭。

　　奇怪的，亭中男子仿佛没听到叫声似的，静静抱着怀中的女子不动，好像拥住了整个世界。世间所有全都消隐下去，所有的一切，全都定格在相拥的身影和这瞬间，感受到的，只有彼此。

　　“我们一起，生不能相守，就死相随吧”，男子的语气里有着决然的意味，他飞速拔出匕首，转而刺向自己的胸膛，连青青想阻止都来不及。本已受伤流血的身体，经不起更多的伤害，缓缓倒在了地上。

　　女子幽幽转醒，看到插在男子身上的匕首，大惊失色，不顾自己伤势，手忙脚乱地努力想捂着男子伤口，不让血流出。

　　“忆，你何苦这样，从来我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受伤害啊”，女子叹气。

　　忙乱中，女子的白纱滑落脸庞。一条暗紫的疤痕，像条丑陋的虫，盘踞在女子的左脸。

　　男子愣住了，女子捂住了他的嘴，“什么都别问，让我静静靠着你。”男子想了想，咽下了到口的疑惑，只是轻轻拥住她。

　　站在他们身后的青青也愣住了，不是因为那条暗紫的疤痕，而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

　　这是怎么回事？

　　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

　　脑袋里轰隆隆的，仿佛什么都没了，然后，被尘封的记忆仿佛崩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记忆，感觉到的只是排山蹈海的痛。即将晕过去的时候，一条月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如以往温暖的拥抱，令人安稳的声音，“没事的，青青，不要刻意想，忘了就忘了，不要再找了”。

　　“白哥哥，我”，记忆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而她太痛苦了，不想去抓住了，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靠在白霖身上，然后，放心地任自己坠入无边黑暗，因为知道身边有人在守护。

　　她晕倒在白衣男子怀里后，满池的莲花忽地全都绽放开来，素白的花朵，浓郁的花香，裹在风里，飘散。莲花像有生命力的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开放，让人无法忽略的怒放。然后，全部迅速凋谢，枯萎。

　　转眼间，恍若盛夏绚烂的莲花就凄如残冬。不知从哪处开始，开出一朵殷红的曼陀罗，怯生生的，在风中摇摆，然后，第二朵，第三朵，如雨后春笋般，争相而开。那样浓烈的红色的接引之花，盘根错节的，一下子，就铺了遍地。

　　血红的曼陀罗妖艳的，诡异的，绚烂勃勃的绽放，以什么都阻挡不了的气势绽放，缠上倒在亭中的两人，仿佛花朵是从他们身上开出的，层层迭绕，然后，在两人相融的血泊中，开出一朵硕大的黑色的花朵，象征着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的黑色曼陀罗。

　　漫天都飘舞着艳丽的花瓣，一股谜离的香气飘散在风里。

　　“还好，来得不是太晚。”白霖轻柔地把青青放在花丛，手轻轻一挥，一道温暖的光芒罩住了倒在地上的两人，然后，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