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见我是我》卜茕

12、躲雨

　　那天是周六，中午，言行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外面下起了一场雨夹雪。她没有拿伞，所幸还戴了一个渔夫帽，便冒着小雨走了一段路。结果雨越下越大，她担心伤口遇水发炎，只好钻进最近的一栋楼里。

　　那是一栋多媒体活动中心楼，栋楼高三层，长足足有五百米，三层外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窗，楼里的景观一览无余，墙外则在前后左右都种满树木和鲜花，同样满足室内对外界的观赏。

　　楼外花园有着各式各样的设计，为的是保证每个季节都有花开——春有樱花林和郁金香，夏有荷花塘和向日葵，秋有争奇斗艳的各式菊花，冬有红梅和松柏，还有好多言行叫不上名字的花，一看就知道被精心照料的很好。

　　据言行所记，这个花园是交由美术系负责的，历经十几年的栽培和改良，才有了花园现在的规模，而在此种花也变成了历任美术系学生的传统。

　　因为花园的养成，这栋楼从上空看就像是一条沉睡在巨大花园里的龙，因此这里也被同学们戏称为：御花园。

　　御花园是全天开放的，一层有若干摄影棚，若干录音室，三个小型多媒体空教室（学生会或在校学生社团借用）和一个小型电影院。二层和三层都是环形走廊，主要用作展览美术系、摄影系学生们的作品，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锁着的。

　　由于是周六，只有一层的大门开着，言行走进空无一人的落地窗走廊上，一路赏花，向另一头的大门走去。

　　途中，走廊传来一阵嬉闹的回声，打扰了言行赏花的好兴致，她带着微微有些恼火的情绪，一直走到那间教室门口，猛地停下脚步。

　　教室的门上，贴了一张用A4 纸打印的三个黑色宋体大字：记者站。

　　赵娣走近门口，借着门缝，偷偷往教室里瞄了一眼。教室里灯火通明，她看到十几张年轻但陌生的脸，似乎是接下来准备在这开会的同学。

　　“站门口干嘛？进去呀！”身后来人从言行身边路过，似乎是认错了人，匆匆丢下这么一句，随即和大家打起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

　　言行扶着帽檐，内心极短的纠结了一下，便跟在那人后脚走进了教室，默默坐在后排。教室里的同学们大概都以为她是跟刚才那人一起来的，向她投来探究的视线，但他们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会议就开始了。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站在最前面，应该就是这里的站长了，只见她端起领导人的架子，侃侃总结了大一学期记者站的所有工作。随着掌声响起又落下，她开始点名，听底下同学们上报本学期最后一期报纸的稿子。

　　言行坐在后排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这群学生正值青春躁动的年纪，加上身在学校取材有限，所报内容十有八九都是各个系的桃花新闻，再熟练的配以一些美女帅哥的照片，虽博人眼球，却毫无营养。

　　直到这时，言行才了解校记者站的水平。

　　作为一名资深的新闻记者，她大可以起身一走了之，免于在此浪费生命，但她偏偏在今日忘了带伞！外面尚在下雨，她不想头部的伤口淋雨感染，只能被困在这栋楼，而长长的走廊只有这一间教室可以歇息。

　　言行坐在后排纠结时，倒也把学校里的新闻八卦听了个七七八八。偶尔，这些学生也会报出几个正经新闻，类似食堂菜价上涨，职工人员变动，各系期末考试周期表等，听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就在言行以为这群小记者的能力只是受限于学校环境时，一个外号叫思思的同学报了一条音乐系的新闻，新闻主角不是别人，正是言行自己。

　　报稿结束，社长又嘱咐了大家几句，惯例问上一句：“谁还有什么问题？没问题？那散会！”

　　“等一下！我有问题。”

　　学生们的视线寻声向最后排看去。

　　言行摘下自己的太阳帽，露出自己的脸：“我的问题是针对那条音乐系新闻的。据我所知，你的报道对象，也就是赵娣和林一笙，两人只是普通同学关系，而且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情侣行为……你这么造谣受害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思思一脸懵逼地看着言行。

　　“不仅如此。我再纠正你一点，周婕是在赵娣拒绝赔偿后才进的局子，而不是赵娣为了索赔才使周婕进局子。你这篇稿子这么写……是没有常识，还是在蔑视法律？”

　　思思持续懵逼：“你是……？”

　　站长俯瞰全局，明显意识到现场出了问题，插话进来：“那个……同学，你好像不是我们记者站的吧？”

　　“不是，我是进来躲雨的。”

　　站长作为站长，肯定当着外人的面维护自己人，而她和思思对视一眼后，还是没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开口下逐客令：“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记者站的内部会议，请你出去。”

　　言行站了起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直视思思，抛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思思，你不认识我吗？”

　　思思被问住了。她方才便觉得这女生眼熟，感觉是见过的，所以没有急着当场否认，但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也不敢肯定她是谁，愈发迷糊。

　　其他人都是一幅看戏的表情。

　　言行从后排走到前排，在站长身边站定，回视众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音乐系音乐剧专业的大一学生，赵娣。”

　　言行说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不过最后报出自己名字的同时，她的视线又落回思思身上。

　　言行生了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可当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人时，那双眼便是两把大刀，还是开刃的那种，盯得人心里发慌。而最要命的还是言行这张嘴，接下来她所说的话，就像一桶冷水涌进了热油锅，炸起惊人的水花。

　　“音乐系没有第二个赵娣，你这篇新闻的主角就是我。可是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你不认识我是谁，却能给我写文章？你是怎么写的？”

　　不止站长，第三个问题抛出，所有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包括思思自己。

　　“赵娣？”思思终于认出她是谁了，惊得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这篇文章的内容是我从音乐系的同学那里知道的，我一直没有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又急着交稿，所以只能这么写了。”

　　言行无语：明知故犯……也不知道是坏，还是蠢。

　　站长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反应还算快：“赵娣同学，你好，我是记者站的站长，我叫王怡婧，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言行冷冷地瞧她一眼，两根手指捏起思思桌面上的文稿，语气冰冷：“这篇稿子的内容，全是周婕造谣时说的那一套，她那么说，目的是为了泼我脏水，从而减轻她对我所犯的罪行。你这么写，目的是什么？你想陪周婕进去？”

　　“哎呀哎呀！”王怡婧站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同学，你别生气，我让思思改就是了。”

　　思思点头如捣蒜，其他同学也纷纷附和：
　　“改~这就改~”
　　“哎呀！学妹，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至于吗？”

　　言行更生气了。

　　但她还能耐着性子教育他们：“你们改稿子，是因为你们报道不实，侵犯了当事人——也就是我的名誉和利益，而不是为了讨我高兴！难道周婕来了，你们也照她说的去改稿子吗？确实，这件事原本不至于闹成这样，如果你们能专业一点的话。”

　　同学们被训得哑口无言。

　　那个说“至于吗”的男生听到言行的训话，不屑地笑了一下，从原座位起身，大步流星地来到思思身边的空位子坐下，示威一般地翘起二郎腿，形成最大三角形的那种。

　　王怡婧瞪了他一眼，继续打圆场：“赵娣同学，你说的对，那你看，这篇报道我们怎么处理？”

　　言行从思思身边扫了一眼，不与计较，继续说道：“虽然我是学艺术的，但我妈妈曾是一位很专业的媒体人，所以我很清楚记者这份职业的分量。或许对你们来说，当个小记者只是玩玩，但我的角度，我作为案件当事人，尤其是受害人，我受到的伤害都是真实的。在此基础上，我不想再受到二次伤害了。我现在站出来，并不是要求你们在新闻报道中如何美化我，称赞我，我只希望你们能如实的报道这件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

　　思思身边的男生拖着长音回答她，明显还不服气，而他一搞怪，直接让思思和几个憋不住笑的同学笑出了声。笑声就像病毒，很快传染了所有人，连王怡婧这个社长都有些绷不住了，压抑着嘴角训人：“你们笑什么？别笑了！还有你，谁让你坐过来了？”

　　男生双手插兜，靠着椅背，翘着的二郎腿不停抖脚：“这我女朋友，我凭什么不能坐这？我就坐！”

　　言行也笑了。

　　“算了，不用你们处理了。”言行笑着，当场将手里的稿纸揉成一团，再开口时，她神情严肃，语气冷冽，丝毫不打算再留情面，“如果你们敢在任何平台发布这篇报道，我都会使用法律手段维权到底，你们好自为之吧！”

　　王怡婧惊了：“你什么意思？”

　　言行不准备在这继续耗下去了，转身离开，即使听见王怡婧在身后追问也不停留，甚至路过最后一排时也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抄起自己的包和帽子，快步走到教室门口。

　　随着教室的门被言行用力推开，门上白纸黑字的“记者站”三个字也被走廊的穿堂风吹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吹掉了，却仍凭借最后一条胶带坚持着。言行有一瞬间的心软，可当她回头，看到教室里笑作一团的同学们，最终一脸遗憾地戴上帽子离开了。

　　什么校记者站？不过是一群活跃在学校的狗仔队罢了。

　　楼外，雨密了起来，长排相连的落地窗被雨水不断冲刷出雨痕，让人仿佛置身在水做的房子里，神奇美妙。窗外，漂亮的花园好似披上了一层缥缈的白纱，朦胧间，似花非花，似雾非雾，如仙境显像人间。

　　美景当前，言行却无心欣赏，顶着背包快速穿梭在雨幕之中，全然不顾身上已被淋湿。手中的纸团早被淋成纸浆，却仍被她握在手里。她知道，诽谤的话语最终不过是一团垃圾，可诽谤带来的耻辱不会被轻易丢弃，它们会刻在她的脑袋——她的伤口上，无一刻不在提醒她有多倒霉：该死的！这窝囊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