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那边有远方》沐渔

8、第 8 章

　　人最难能可贵的是在历经生活的磨难后依旧保持本心，也是良善，不去原谅，不去憎恨，努力向前！

　　院子的西北边有一大片草坪，草坪的正中央一颗茂密的大槐树尤其显眼。五月的槐花在枝头开的尤其灿烂，阵阵香气弥漫在空中，沁人心脾。槐树非常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环抱住，没人知道这颗大槐树的具体树龄，据说孤儿院建成之前它就在这，动工规划时也没舍得锯掉，这里也是孩子们平时最喜欢玩耍的地方，他们围着槐树嬉闹、游戏，尤其是这个季节，嘴馋的小不点想吃槐花苦于不会爬树，就会央着大一些的孩子爬上去给摘下一些，拿到后唆里面的花蜜，乐此不疲。当然最后一定会被院长狠狠教育一顿，胆小些的下次不敢再犯，皮一点的淘小子依旧如故。
　　孩子们此时正围在一起分糖，季棠带着许娣来到这颗大槐树下随意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将其中的一瓶递过去。
　　“谢谢！”许娣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随后问道：“你经常来这儿吗？他们看起来很喜欢你。”
　　季棠咽下口里的水说：“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悉了，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忙的话就时间长点儿。”
　　许娣了悟，高三的课业太紧了，确实没有多少自由时间，“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做义工？”
　　季棠不知想到什么，忽的笑了下说：“说起来也是缘分。”然后指着远处被子言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儿，说：“小豆子，去年我路过这边正好捡到不知怎么偷偷溜出来的小豆子，傻乎乎的叼着一根棒棒糖，跟来往的路人对眼呢，周围也没有家长，估计是不小心跑出来了，果然不一会儿方院长和老师就找过来了，就这么认识了。这里的孩子虽然没有父母，但是都很纯真，方院长和老师把他们教育的很好，他们也很喜欢我，所以那以后有时间我就会过来看他们，带他们玩一会儿。”
　　许娣听完后感慨，“幸亏遇见你了，不然没准就丢了。”
　　“可不是，从此以后她一见我就格外亲近。”想了下又摇头失笑，“没准也是奔着玩具和好吃的过来的。”
　　许娣忽然想起小豆子刚才指着他的背包要糖的举动笑着说：“还真是说不准！”说完二人相视大笑。
　　“真好！”笑意渐歇，许娣没头没脑的发出这样一句感慨。
　　“真好！”季棠也随之感叹，待许娣看过来后解释道：“我说你这样笑真好，你应该多笑笑。”
　　许娣将双腿伸直交叠，双手随意的拄在身后的草地上看着他说：“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了吗？久到我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笑的能力了，五年？七年？还是十年？真的记不清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接着说：“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都在羡慕你们，羡慕班级里的每一个人，你们虽然总抱怨父母管得多，很烦，但我知道他们是关心你们，无论怎样的表达方式，初心却是好的。我更羡慕你们男孩子，不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我常想如果自己是个男孩儿，是不是所有的结局都会不一样了。”她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情对外人剖析出来，心里却是从没有过的轻松。
　　“你——”季棠听了这些心里发酸，不待说些什么就被许娣接下来的问话打断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劝慰和同情在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许娣吗？”
　　“为什么？”
　　“呵~，因为当初我妈怀我的时候找人算过说一定是男孩儿，没想到生下来却是个女孩儿，失望极了，他们重男轻女的思想比较严重，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下次可以再生个弟弟。”说到这，她耸了耸肩，“不过我妈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后来一直没能怀孕，白瞎了这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嘛~”嗤笑一声后说：“后来的事现在也不是什么秘密，你也听说了吧？他们不知从哪里买了许家宝，哦，就是我那个便宜弟弟。”
　　“所以从你弟......”季棠说到一半及时改了口，“所以从许家宝来了后你父母开始对你不好的？”
　　“不算好也不算坏吧，毕竟也没虐待过我，可是你知道被无视的滋味吗？就是无论你考的多好不会被表扬，考得差也不会批评，不会在意你是否吃过早饭再去学校，饭桌上也不会特意做你喜欢吃的菜。在我们家，许家宝的喜好才是第一位的，而我时常被耳提面命的就是‘要让着弟弟’。”
　　说到这里她调整了下坐姿，双手环抱住曲起的双腿，偏头看着季棠接着往下说：“你说可不可笑，他们甚至已经忘了我才是那个亲生的。”
　　没有经历过他人的人生就没有资格让其原谅他人的错误。季棠想象不出眼前这个时常沉默、有些内向的女孩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在那样的家庭度过这十几年的孤独生活，她不是原罪，却承担了原罪的结果。她有着弱小的身躯，却有着强大的内心，忽然之间他对眼前这个女孩产生了一丝敬佩。
　　想到这，季棠抬手轻轻抚了抚许娣的头顶，还是说的那句话，这次却更加坚定，“你没错，错的是重男轻女的封建观念，错的是不明真相的流言蜚语。走出过去吧许娣，不去原谅，不去憎恨，更不要回头，一直向前走，我们才十八岁，还有很多的选择，包括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你仍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
　　许娣怔怔的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断了线般流个不停，流道嘴里，再滴落到地面。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开心的笑了，喃喃低语：“是我的眼泪吗？”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树上的花瓣，懒散的飘落到头上、身上和地上，香气四溢。四目相对下，久久无言，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远处的笑声打断了这一方的沉默，季棠移开眼睑看向远方，笑着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马上要高考了，你以后打算做什么？”顿了下想起她上次的回答挑眉调侃，“还是秘密？”
　　许娣也学他的样子挑眉道：“这么记仇？”又耸肩无所谓的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律师吧，我想当律师。”
　　对于这个答案季棠还是感觉挺诧异的，“为什么？”
　　许娣反问：“律师不好吗？”
　　季棠斟酌着回答：“不是不好，只是没想到是这个，以你现在的说话量，律师这个选择实在令人意外。”
　　许娣被噎住，又一想他说的也没错，毕竟自己不爱说话是事实。
　　“为什么想当律师？”
　　许娣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因为这个世界有问题。”
　　季棠听了漏出疑惑的表情，等着她的解释。
　　许娣缓缓开口，“我时常在想善与恶究竟是怎么区分的。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当一个被网曝的对象轻生死了，谁是凶手？其实那些躲在键盘后面跟风也好、有意也罢，攻击他人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手上沾了鲜血而不自知，甚至每天给自己开脱跟他没有关系，他们只会想着‘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看，大家都说了’，这次之后用不了几天就会找到下一个讨伐目标，但你不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但法不责众总是让他们心存侥幸。”说到这里她喝了一口水继续道：“还有那些路上到处碰瓷的，让好人难为，走在街上遇见晕倒的人甚至被吓得没人敢扶，又或者先拍下视频保留了证据后才敢伸手，为什么？还不是被讹的怕了。一次次的打官司失败，一次次的私了让这类人的气焰更嚣张。”顿了顿又道：“还有买卖儿童的，人们对卖家深恶痛绝，在我看来，买家也一样可恶，没有市场哪来的交易？可是舆论多对买家很宽容，说什么‘生恩不如养恩’，不可笑吗？难道亲生父母真的会比养父母更好吗？在我看来一样的罪恶，包括我的父母，他们不是没罪，只不过被原谅了。还有校园暴力，未成年成为小孩子犯罪的借口，他们以未成年为武器肆意的攻击他人，而不用背负应有的法律责任。这样的情况太多太多，我将来想要做的就是这类法律援助，只求我的一点力量能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些希望而已。”
　　季棠今天仿佛重新认识了许娣一般，她遭受过大多数人没有过的经历，却始终没有磨灭她的良善，她的心没有被生活的污垢所浸染，干净而纯粹，令人敬佩。那一天在那棵大槐树下他们聊了好多好多，那些从未对人言过的倾诉在这样的环境下就这么自然的吐露出来，那一天阳光正好，他们在路上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