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溪见》青灯twilight

2、楔子2 他走得干干

　　程少希没事就去找江言寻，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他。邻居们打趣，说程家小孩儿让李家外孙给拐跑了。

　　程少希笑笑不说话，有人又问：“为什么那么喜欢李家外孙呢？”

　　“因为他长得好看。”程少希想也不想就说。

　　邻居们笑嗨了，又问：“那李家外孙眼睛受伤了，一只眼，怎么好看了？”

　　小孩儿心思单纯，也不知该怎么说，嘴巴鼓鼓着，说：“好看呢，你们不要笑话小言了，他也不是故意受伤的，他也可难受了。”

　　邻居们就逗逗程少希，也不是真要为难他，见他急了，也便笑笑收嘴了。

　　程少希真的可喜欢江言寻了，觉得他傲傲的，但说话又软乎乎的，可爱极了，岩溪村没有与他同龄的孩子，自然也没人和他玩，如今出了个江言寻，可把他高兴坏了，每次在家吃了饭人就跑去了李奶奶家。

　　江言寻起初并不怎么搭理他，后来程少希来多了，话又总说个不停，他才奶声奶气地凶人家：“你话好多！”

　　程少希被凶了也不恼，坐在人家身旁，笑呵呵给人家抓了一把瓜子。

　　近来气温又变低了，程少希穿得更多了，跟熊一样，他也不管，暖和就行。江言寻也添衣服了，可能没太适应这么冷的天气，鼻子通红，流着鼻涕，感冒了。

　　他抽了纸正擦着鼻涕，右眼纱布被人碰了碰，很轻，但因为受伤的缘故，他格外敏感，脑袋往后一缩，碰着了后面的柜子，挺大一声响，吓坏了程少希。

　　他拨着江言寻的头发，小心检查着，所幸没有大碍，只有些红，他愧疚的在人家后脑勺吹了吹，呼出的气息有些痒，江言寻不自在的躲了躲。

　　从这之后程少希再也敢随便动江言寻的右眼了，他不动，也不让别人动，小孩儿护着另一个小孩儿，比大人都看得紧。

　　过年走亲戚，家里来满了人，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亲戚，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程少希觉得有些吵，拖着作业去找江言寻了。

　　江言寻前几天感冒了，一直没好，如今都咳嗽了，纸压着嘴，隔几分钟就咳两声，声音撕扯着，听得人难受又心疼。

　　程少希抓着笔，比生病的人还要着急，“你这感冒怎么越来越严重了，要不再去看看？”

　　江言寻摇头说不用。

　　就是小感冒，以前他也生病过，爸妈经常不在家，他就拖着，一拖二拖病就自己好了，不用去看医生。

　　他犟着不去，程少希也没办法，拖拖拉拉到了第二天，竟然发起了高烧。

　　程少希一大早起来去找江言寻，没见着人，知道情况后急得不行，就一个普通的发烧，在他眼中跟生了什么大病一样。

　　爷爷奶奶都安慰他，程少希锁着眉，抿着嘴不说话，也不往灶台边凑了，一上午都没精打采的，午饭也没吃多少，人趴在窗户边，时不时侧头看看外面的情况，风打在脸上，这时候也感受不到寒意了。

　　江言寻一点多就回来了，在医院打了吊瓶，嘴唇发白，一点精神也没有。

　　程少希见着人了，心也就落下了，见人难受得很，小手揉了揉对方的发，安慰说：“爷爷说，生病了，揉揉头，会很快好起来的，我这样给你揉揉，你就会很快好起来的。”

　　程少希在窗户边吹了一上午的风，晚上又提了被子，第二天也成功感冒了，他擦着鼻涕，喝着感冒冲剂，头难受得很。

　　程爸问他要不要去药店看看，程少希把杯里的感冒冲剂喝完，摇头说不用了。

　　知道程少希不会逞强，程爸便没再要求了，只让他多穿点，感冒别加重了。

　　程少希提着烘笼去看江言寻，自己难受的要死，还在床边安慰江言寻，江妈妈见两小孩儿小声说着什么，轻轻关门出去了。

　　“你还难受吗？”程少希给江言寻盖好被子，把人家裹得严严实实的。

　　江言寻摇头，让他别裹那么紧，程少希又松了松，手贴在人家脸上，触感热乎乎的，不凉就行。

　　程少希摸了摸江言寻的头，看着对方皱巴巴的嘴，小眉头紧皱着，肉眼可见有多难受。

　　小孩儿生得白净，生病了更加显白，苍白苍白的，没一点血色。

　　程少希贴在床边，安慰江言寻：“没事，我也生病了，我陪着你一起难受。”

　　江言寻皱着眉瞪他，程少希笑笑不说话。

　　江言寻这场病拖拉了三四天，终于好了，这可把程少希高兴坏了，缠着人家说了一大堆话，又做起了小监工，每次不把江言寻裹成小粽子就不让人家出去。

　　奶奶在厨房切着菜，长吁短叹：“孙子都快成别家的了。”

　　她对程爸程妈说：“你俩赶紧给小希生个弟弟，不然我这孙子真就留不住了。”

　　程爸程妈顶着山大的压力，无奈摇头。

　　小孩儿的高兴来得简单，欢欢乎乎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头。

　　江言寻这趟是和他妈一起回来的，为的就是李奶奶的五十大寿，江爸工作单位忙，并没跟着回来，他们在家待不了多久，这两天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程少希知道后可难受了，抿着嘴不搭理人，小孩儿一个人待久了，尝到点甜头便不肯放手了，他不想让江言寻走，可现实就是不管怎样他都留不住江言寻。

　　“小希，人家就不是这里的人，早晚是要走的。”程妈心疼他这副样子，“你想人家，过年等着，他又会回来了。”

　　程少希哪听得进去这么多，自己可喜欢的小玩伴要走了，又剩下他一个人了。早上起来还高高兴兴的，要带江言寻去玩雪，早饭吃了一大碗，储存体力，又把自己穿得严严实实的，蹦蹦跳跳，兴奋极了。这会儿那点开心劲全没了，没精打采低着头，伤心坏了。

　　“你怎么了？”江言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大早就不高兴。”

　　小孩儿情绪上来了，想到自己江言寻就要走了都没告诉他，自己还是从奶奶那里知道的，觉得人家根本就不喜欢自己，扭过头不理人家。

　　“你怎么出来也不戴个手套，要冷坏你。”江言寻皱着眉将自己手套取下，塞给程少希。

　　程少希不接，推他一把，走到一边，生气说：“不用你管。”

　　江言寻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敢再去惹他，对方不说话，他也不敢说，手套取下来也没再戴上，在手里捏着，低头踩着路面的小雪堆，把鞋面都快弄湿了。

　　程少希再生气见他这样不爱惜自己忍不住还是管了，他把人拉到一旁，站高处不让人家再踩雪堆了，“你干嘛呢，把鞋弄湿了指不定又要感冒了。”

　　手碰到江言寻的手，冷冰冰的，上面还有冻伤的红印子，有些发肿了，他把手套给人家戴上，气鼓鼓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江言寻把程少希的围巾拉了拉，遮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声音软软地问：“你怎么不高兴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程少希问。

　　江言寻明白过来对方闹脾气的原因了，不自在点点头，“嗯。”

　　程少希更气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呢？你是不是讨厌我呢？”

　　“没有。”江言寻声音不太稳，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不管怎么说，你都会伤心的。”

　　程少希也不是真要耍脾气，听江言寻这么说了后，心里那点气也没有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我妈妈还有没订票。”

　　江言寻也舍不得程少希，在家里，爸爸管他管得特严，他周围基本没什么朋友，回了趟外婆家，好不容易有了个好朋友，又要分开了，他心里也空落落的，低着头难受死了，围巾不知什么时候从鼻尖滑落了，鼻尖冻得通红通红的，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程少希把对方围巾扯了扯，盖了江言寻半张脸，把人拉到屋子里去了。

　　两小孩儿话说开了，又开始腻歪在一起了，脱了鞋坐床上围着被子，说着不让外人听见的悄悄话，或许是知道要分开了，每次黏着话都说不完，像是要把以后亏欠的时间都补回来。

　　过年要走亲戚，别人来了程少希家，程少希他们自然也要过去。

　　程少希一大早起来就不太高兴，他们要去舅舅家，至少要两天时间，他有两天时间都见不着他的小伙伴了。

　　程少希勾着江言寻的手，今天风太大了，两小孩儿都缩着脖子，说话声音小：“你是9号走吧？”

　　江言寻点点头，他知道程少希走亲戚要待两天，算算时间程少希回来时他还没走呢，还可以在一起腻歪两天，他声音软乎乎的，交代程少希照顾好自己，别冻着了。

　　程少希身体好，一般冻不着他，倒是江言寻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程少希拍拍人家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言呀，你可要听几奶奶他们的话，爱惜好自己，别给他们添麻烦。”

　　江言寻踢了他一脚，程少希笑呵呵提着东西走了。

　　程少希在舅舅家这两天总算时间，一个人拉着小板凳盯着墙上的大钟，只盼着时间能早点过去。

　　等他欢欢喜喜回到家时，李奶奶家已经恢复了原先冷冷清清的模样，鸡圈里大鸡追着小鸡，他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想见的那个人。

　　他走得干干净净。

　　江爸那边出了点情况，公司运货在山路遇到山体滑坡，车全翻了，运货的人也没了，江妈得知情况后立马改了票，带着江言寻连夜就走了。

　　程少希趴在厨房窗边，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李奶奶家的情况，他看着李奶奶忙进忙出，喂鸡又喂鸭，但无论他怎么看，门框里都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些酸，仰仰头，拼命忍着泪水才没掉下来。

　　新年过后各地都开学了，程少希背着小书包，跨过小溪，独自一人去上学了，他也在漫长的时光里曾满心盼望着那个人会回来，毕竟这里是他外婆家，毕竟这里也有他的亲人。

　　门前的梨树又长高了，高出了程少希一个头，他在上面挂上小灯笼，新年热热闹闹的，大家团聚在一起，桌上热气飘香，大家欢声笑语，这是人间最温暖的时刻。

　　厨房窗户大开着，抬眼就可以看见李奶奶家，一盏灯光，一个人影，日复日，年复年，没有任何改变。

　　小孩儿心底那点念头，随着时光，一点点被抚平，没有希望，也不必再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