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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学录取通知书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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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夏末,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整个村庄都为之轰动了,谁都没有想到,在我们那个连鸟儿都不下蛋的穷乡僻壤里,居然还能飞出一条金凤凰。
我更是欣喜若狂。
十多年的汗水和努力总算没有白费,我终于可以凭本事脱离那个封建而又落后的小村庄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一定能走出一条通向幸福和光明的缤纷大道
就在我兴奋的头顶冒泡,脚底生花的时候,命运却冷不丁地伸出手,掐着我的脖子就把我摁到了水底下。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冰凉的河水凶狠狠地堵住了口腔和鼻孔。
那天我爹赵水旺坐在堂屋的门口,我娘安大英靠在另一侧的墙壁,共同对我那刚冒出火苗的前程施加了一场碾压式的车轮战。
赵水旺:“小明呀,你一个女娃娃家,考上大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一样要结婚生娃吗?”
安大英在旁边附和:“对,对,你爹说得对,女娃娃家上大学没有用。”
赵水旺又说:“你要是再不出去给老子打几年工,老子连养你的本金都收不回来,你瞧瞧你表姐,初中都没毕业,现在在虎门,又是小车又是小洋楼的,多有出息呀。”
安大英又附和:“对,对,你爹说的对,前两天,你表姐又给她爹寄了一万块钱,你舅舅啥都没干,就已经是万元户了……。”
赵水旺:“你瞪啥瞪?我告诉你,想让我出钱供你上大学,门都没有。你要是不出去打工也行,给老子早早聘了,这样我也能稳赚一笔钱。”
安大英: “对,对,你爹说的对,女人嘛,都是早晚的事。”
……
我的耳膜仿佛遭到了千刀万剐,疼痛从耳后根一直蔓延到我的脑壳子。我抱住脑袋,神经质似的开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在煤油灯下苦苦奋斗了十几年的日日夜夜,我的梦想,我的未来……,都在这一瞬间压缩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的亲生爹娘居然要我放弃梦寐以求的大学,替他们打工赚钱。
我只有十八岁,还没有实力揭竿起义,只好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大,娘,我不花你们的钱,我自己打工上大学中吗?”
赵水旺断然拒绝:“不中,再耽误几年我更赚不到钱啦,大明二明都到了适婚年龄,家里要盖房,要送聘礼,你不出去赚钱难道要让他们打一辈子光棍吗?”
“大,那可是我的前程呀,你咋能亲手断送我的前程呢?如果今天考上大学的是大哥二哥,你还会这样百般阻挠吗?”
赵水旺也不反驳,“对,老子就是重男轻女。闺女在我眼里,那就是赔钱货。你的前程再好有啥用?最后还不都是别人家的人吗?我告诉你,你明天就给我出去打工,至于大学,想都别想了。”
望着赵水旺那张刁钻而又刻薄的脸,夏季的燥热像被寒冰冻结了一样,我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万物萧瑟,冰凉彻骨。
可我坚决不能妥协。
我坚决不能让这对重男轻女的老顽固毁掉了我的大好前程。
我侧身,试图避开他们向外面走去。
赵水旺伸手拦住了我:“你去哪?”
我说:“你让我出去冷静一下,放心,我会考虑你说的事情。”
赵水旺拧眉冷笑:“小兔崽子,你糊弄谁呢?就你那满肚子坏水的鬼机灵劲,会乖乖地考虑辍学打工的事情?”
“大,这是我的前程,你想要我放弃总得给我几天考虑的时间吧?”
“想考虑也行,把大学录取通知书交给我。”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手中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勉力维持的镇定顿时裂开了一道缝,“不,我……不给你。”
赵水旺步步紧逼:“我猜的果然没错,你想偷偷地跑到学校去。嘿嘿,小兔崽子,你想给老子玩心眼还嫩了点,我再说一遍,把通知书交给我。”
我后退,感觉那汹涌而至的河水正在一点点地吞没我。“大,你不能没收我的通知书,我求求你……,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我给……你……,啊……。”
手臂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而我珍而重之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在转瞬之间落到了赵水旺的手心里。
我疯了。
拼命地扑上去抢夺:“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赵水旺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这么大,仓促应对间差点被我绊翻到地上。
安大妮在旁边搓着手叫:“小明,你要造反吗?你咋能给你大动手呢?”
要搁平时我的确不敢和赵水旺对着干,单是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都足以让我不寒而栗。可那一刻,我完全忘记了害怕,更顾不上一直压在我脑门上的忠孝两重山。别说是我爹了,就是天王老子来抢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也敢提着脑袋给他拼个死去活来。
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承载着我人生的全部希望,它是我的未来,我的梦想,是我通向新生的唯一途径,我绝不能让它落到别人的手里。
绝不能!
赵水旺被我锲而不舍地缠斗逼得暴跳如雷,先是一脚把我踹倒在地,接着两手合拢,只听“哧拉哧拉”几声,那张洁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便如漫天飞起的柳絮一样,飘飘扬扬地从空中飞落而下。
我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咽喉的小兽,呜呜咽咽地发出难以置信的嘶吼:“不,不,不……。”
我双膝跪地,捡起那一条条,一块块的纸屑,拼命地想把它们复原成最初的模样,可是,它们已经粉身碎骨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成了一张残缺不齐的废纸。
我的前途,我的未来,我的梦想……,都在这一刻纷纷凋落,正式夭折。
我哭了。
绝望的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压出来的哀嚎,低沉,暗哑,带着一股阴测测的绝望和凶狠。
我恨死了赵水旺。
我真希望自己在那一刻化为厉鬼,扒皮抽筋,敲骨吸髓,把他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
我那双通红可怖,穷凶极恶,仿佛要脱框而出的眼睛一定让赵水旺感到了汗毛倒立,所以他像被人踩到了尾巴似的,脱下脚上的鞋子就冲我打了过来。“我让你瞪我,我让你瞪我……,老子是你爹,别说撕掉一张纸了,就是今儿打死你也是天经地义……。”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瞪着他。
这个该死的刽子手!
他杀死了我前程,杀死了我的梦想!
他不配给我当爹。
我真希望他能亲手打死我,这样我也算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了,从此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可惜赵水旺舍不得折损一颗能为他赚钱的棋子,打了一阵就收起鞋子,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堂屋。
安大英丢下一句:“你这妮子犟的很”,也紧随其后离开了。
一直在门口隔岸观火的赵大明和赵二明,唯恐惹火烧身,也赶紧缩着脑袋逃出了家门。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雕塑一样蹲坐在地板上。
几秒钟前还沸反盈天的堂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芜而又寂寥的坟场,我那璀璨夺目的前程,以及生如夏花的青春,全都被它就地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