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爱的江湖》何暖暖

25、人生自是有情痴（3.天山女） 来剑之快，

　　顾飞飞满面憋得通红，只复用剑一指叶蔚：“你哥哥人人得而诛之！”
　　吕明涛没想到来看连连一眼牵扯出这许多，忙道：“五哥，小侠是我的朋友才到顾家来的，与追剿令不相干。”
　　叶蔚知此即只有吕明涛能稳住局势，因道：“明涛，我要与李公子一起走了。”摆明帮李衰兰，上前扶起姚黄魏紫，小妹也过来，五人一起向院门走去。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顾家庄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门口一人冷声道。众人看去，见是一灰衣公子，斜眉鹰目，负手倨岸，叶蔚认得，老相识了，顾家长公子顾森森，他旁边立着二公子顾萧萧。
　　“叶小侠，咱们又见面了，你的武功好像差劲了很多。”顾森森讥诮道。
　　“是，公子的人品也是见一次不如一次。”叶蔚笑道。
　　顾森森勃然大怒，却又将怒意转为无形，如同对自己的猎物，即在囊中便不争短长，转向叶小妹道：“听说叶姑娘写武林史？”
　　“对了。”
　　“我们顾家虽暂时不想写入，以后却想占全部的篇章，看来姑娘得在顾家多住些时日。”
　　“未必你留得住我。”
　　“咱们试试。”
　　他试字一出口，手中令旗一挥，整个园中的地面忽然倾陷，小妹只来得及抓住哥哥，上面一张大网撒下，黑烟迷漫，晕沉沉跌落。

　　小妹醒时见自己被绑在一间石室的柱子上，向旁看，还好，哥哥也被绑在她身边。迷`药劲已过，小妹问：“哥哥，你的这个朋友吕明涛是不是与顾家庄合伙暗算我们的？”
　　“明涛家与咱家是世交，我与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向来光明坦荡，若说他藏奸作假，我是不信的。若那样，人岂不是太可怕了。”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叶蔚笑了：“你相信你哥哥不会作坏事么？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他好了。”
　　小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待人总是这样有信心。“哥哥，你以前曾狠教训过顾森森，你猜他会怎么对我们？”
　　“顾森森，”叶蔚笑一声：“看在卓阿姨林羽舅父面上，不敢待你怎样的。我却是有追剿令这个大名目，怎样都不为过。擒了我，送到义云杆上绞死，顾家庄一下子声动武林，估计会这样。”
　　“他们凭什么送你上义云杆？”小妹眼眶红了：“你做过什么坏事？他们为什么是非不分？”
　　“我是父亲的儿子。”
　　小妹被哥哥的话惊呆了。

　　小妹身上的绳索忽的垂落，她走到叶蔚面前，扬起手中戒指，那戒指能旋出刀锋来，她一边割叶蔚绳索，一边说：“这是父亲给我做的。还有可射暗器的铜锁、可做利剑的钗啊什么的，我这里有好多父亲给的宝贝。”
　　小妹与哥哥在石屋里寻一番，铁门森严，只里侧有一小木门，木门未锁，一推便开了，前是阴暗地道，叶蔚拉小妹至身后，当先寻过去，地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转过弯道，前面稍亮，叶蔚探头看一会儿，回身扯小妹向回走。“怎么了？”小妹问询。叶蔚切齿道：“前面并无出路，里边是化尸池，还有骸骨未化，当是顾家杀人毁尸的地方。”
　　小妹只觉一阵恐惧：“李衰兰不会被他们抓住已毁尸了吧？”
　　便这时，传来铁门开锁声，二人迅疾隐至铁门后，门推开，一人闪身进来，叶蔚迅速扣住其手腕脉门，小妹手中金钗已抵其喉咙。
　　“是我。”
　　却是吕明涛。叶蔚放了手，吕明涛道：“连连给了我钥匙，顾家来了一位重要客人，都迎客去了。你们快跟我走。”
　　“那李衰兰呢？”小妹问。
　　“大小姐，我不知道。不过他的解药已到连连手里。快走吧，他是洛阳王儿子，顾家与洛阳王讨价还价，我们就别管啦。”

　　他们穿小径树丛，吕明涛不但对顾家路径了如指掌，把守卫全躲过去，连路口守护的大狗见了他都不叫，只摇着尾巴亲近地转悠。
　　匆匆行了几里路，前面传来哗哗水声，吕明涛长出一口气：“过了这条河，咱们就出了顾家庄——船只都哪儿去了？”他们沿河岸寻船。“你与顾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妹问道。
　　“我娘与顾京华有师门渊源，我两个月大的时候，两个哥哥相继夭折，算命的说，我只有远离父母才能平安长大，我娘就将我送至顾家，我是与连连一起长大的，也是青梅竹马了。他们顾家兄弟姊妹间情份淡漠，连连很寂寞的。这一次顾二哥为了避二嫂将两个婢女关连连院子里，连连也是没有办法，只得答应。”
　　“那连连姑娘让你放了我们，怎样向她哥哥交待？”
　　“我让她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
　　“这样一来，岂不会连累你与连连姑娘的终身大事？”小妹笑道。
　　吕明涛边走边低了头喃喃：“本来我们的婚事便没有指望。”
　　“顾京华不同意？”
　　“他巴不得，是我的爹不吐口。顾家女儿不外嫁，非要上门入赘，我的爹怎会答应？再说，现在顾家庄、薛家堡、天女教三家分争地盘，刀光剑影，我爹不让我卷进这里面来。我是吕家三代单传，珍贵得很呢！”
　　小妹忍不住笑：“这样珍贵，你爹还赶你出家门？”
　　“唉，谁教我家还有比我更珍贵的东西？” 吕明涛愁眉苦脸：“前两个月我悄悄请连连去峨嵋玩，我带她私自看我爹的宝藏——什么殷的瓦罐、商的青铜，各种瓷器玉器珍物古玩。我拿了一个玉雕给连连看，不小心失手打碎，我爹飞般过来，我忙让连连后山跑了，自己留那里等我爹训。我爹见玉器碎了，也不问连连私自上山之事，劈面就给了我一巴掌，他力气那样大，我总归要躲一躲，收不住脚，撞到身后玉器架子上，把我爹半生的心血能打碎的都打碎了。我爹说我嫁不到顾家成心祸害他，拿剑便要取我性命，我闯了这样大祸，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硬着头皮等死，还好，我娘来了，说好歹为祖宗留条小命，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事。”
　　他离了峨嵋，一直追到洛阳也没有见到连连，心想，自己被赶出家门，这么一无所有地依附顾家来，也忐让人瞧不起了，男儿自当安身立命，不如先去义云庄投奔叶小侠，再回来寻连连。哪知到义云庄方知叶小侠出了事，朋友安危要紧，便赶至曲阜了。
　　小妹失声笑道：“没想到你还这样老实，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在那里等死。无后为不孝，这样的恭顺会陷你父于不孝。岂不闻‘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诤于父’？”
　　“那我怎么办？我又打不赢他。”
　　一听这话，叶蔚小妹再忍不住，齐声大笑。

　　他们沿着河畔磕磕绊绊地向前走，终累至稍事休息。夜泼墨似的黑，寂静中只有身旁的哗哗水声，不舍昼夜。“若是一直没有船，我们这样走会走到哪里——”小妹问。
　　“嘘——有人——”吕明涛道。
　　过一会儿，果然有几人边说话边向河边走来，一灯如豆，在黑夜里晃来晃去。“怎么天山上的人这等神秘，不天亮走，非这个时候，黑灯瞎火的，还得准备船只，搅得人睡不好觉。”
　　“哎，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么神神鬼鬼，越显他的神秘，越神秘，越显他的尊贵，知道皇帝吧，深宫内院，谁能轻易见着？所以才尊贵无比——能为天山使者备船，是你的福气！”打灯的闲说着，几人将扛来的小船推入河，只留两人守船，其余皆回去了。便见远处又摇摇来一盏灯火，那人发出呼哨，一长二短，这边便回了呼哨，一短两长，那边灯笼自左向右晃了一圈，这边灯笼便自右向左晃了一圈，那边人便发话道：“稍会儿贵客便至，你们好生侍候贵客过河，但以灯为号，不得发问。然后回庄复命。”这边两人恭谨称是，那灯笼便一晃一晃地远了。
　　叶蔚一捏吕明涛的手，吕明涛心领神会，身子悄无声息如大鸟掠起，将那两守船人倏忽点倒。远处忽然又起了呼哨，一长两短，吕明涛便回了两短一长的呼哨，那边灯笼划圈，吕明涛依样也划了一遍，那边说：“奉二公子令，这礼物是送与天山贵客的，先放至船上，你们不许触碰，待天山贵客下船时指与他。说，这是二公子寻了数日才得的资质上佳的，以后有了，定陆续送上。”叶蔚吕明涛齐答了“是”字，那边便把一包裹小心放置船上，离去了。
　　吕明涛过来查看，小妹也跳上船：“是什么？”挑灯相照，但见是一麻袋，触之柔软，小妹打开麻袋，见里面是一酣睡的小儿，三四岁光景，小妹大惊道：“哥哥，十多年来，武林人家总是丢小孩儿，难道是这原因么？”
　　便这时远处又有呼哨，小妹忙藏进船舱。吕明涛依样对了一遍呼哨暗号，但见那边四人扇字排开，灯笼闪处，后面走过来一白衣人，这人身量不高，微有瘦弱，身形轻盈，手中自提一盏银制小灯笼，通体射出冰冷寒气，竟浑不似尘凡中人！
　　那四人恭送白衣人上船，也不近前。叶蔚太湖边长大，划船自不在话下，吕明涛却半点不会，装模作样摆桨，船晃晃悠悠离了岸，岸上四人躬身一礼，离去了。

　　这里白衣人站在船头，身形未稳，船身便是一摇，白衣人不妨，险些一个踉跄栽入水里，却陡然身轻如燕移转，两脚一错，又稳稳立于船上。“好功夫！”叶蔚心下暗赞，这天山上人倒不可小觑了呢。
　　叶蔚推开吕明涛独自掌船，叶蔚的每一个动作吕明涛都心领神会，当下两手劳劳扣住船舷，只觉船身猛地一倾，便在河中心左右舞将起来，左旋右转，再加上河流水势，那白衣人不妨掌船人捣乱，实在站不稳，身子忽地纵起，在半空一个凌飞，恰又落于船上，手中剑已迅疾指向叶蔚咽喉：“你要做什么？”
　　来剑之快，如流星的一抹光，流亮中竟是飘柔无依，仿若叹息似的无魂，消逝地却是对手心甘情愿的性命，叶蔚心下大异，知避不开，却沉静似水，迎着那剑锋平和道：“我只是想见识见识姑娘的武功。”
　　没有人，从没有人能在她的夺魂剑下这般安静平和，他的语音清和，似天外来的声音，消了她所有的魂弱无依，又如撞上了青山绿障，折入清水深潭，剑中所有的戾气竟然失了一忽，也只是一忽，叶蔚已一桨击出。
　　他本只有一成内力，可是出招之恢宏气度却是世所罕见，那一击简单无任何修饰，却雄浑开阔，似隐了无坚不摧的后招，威力无边——哪里会有后招，叶蔚也只是吓她一吓。那女子果真吃了一惊，匆促间全没想到一个船夫一出手便是世所罕见的上乘功夫，当下急速撤身后退，除了避，对那样的一击她原也没有别的逃生可能——她忘记了她在船上，身形一掠，如一朵轻飘飘的叶子枯黄萎落，原是状极凄美的一招，却不待众人惊叹，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她竟是不会水的！挣扎着大口大口的水灌下去。
　　“别是装的，淹一会儿再救她。”吕明涛被她的招式惊了心，哪里似人间的招数，如鬼魅一般摄魂。
　　叶蔚三两下将船划过去，将桨送入她拼命扑腾的手中，拉了她上来。
　　吕明涛二话不说，立马点了她穴道。
　　黎明前黑暗的时分已经过去，一缕晨曦自东方透过来，浅浅白白，有着初开天地的光景。白衣女子已稍缓过来：“你们是谁？”问道。
　　“该我问你才是。”吕明涛道。
　　叶蔚将船划至岸边，停船拴缆绳。
　　“上岸再好好问你。”吕明涛伸手欲把她拖到岸上去。白衣女子清冷道：“男子不许碰我，你若碰我我便死！”
　　吕明涛倒被她吓得一怔，手停在半空：“好好，我不碰你，我拿给你的礼物去。”他去抱那小孩，小妹把她拖上了岸。
　　“刚才在船上，我不识水性吃了亏，我要与你重新比试！”那白衣女子躺在地上，清亮的眼睛看叶蔚，神色清幽，绝丽迫人，深黑不见底的瞳仁里些微的稚气、更多的坚忍，忽然便要将人魂魄引走，欲听了她话去。
　　“我看免了吧。”小妹抱过吕明涛手中的小孩子冷冷道：“这是顾二公子送你的礼物，你好好一个姑娘，怎么竟有人送你这样的礼物？而且还要陆续奉上？说来听听？”
　　白衣女子端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已无话说。
　　“你是以小孩子练功呢？还是吃他们？”小妹问。
　　白衣女神色窘困，末了叹息道：“我知道了，你们是自称侠义的。我没有话说，要杀你们就杀吧。”她的话幽幽地充溢着悲观绝望，却偏偏有欲断还连的缠绵绯恻，空气里忽然便宛转流连了异样堪怜的断魂气息，可这气息对小妹没有用，她丝毫不放松，挑眉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侠义的了？天山上的人难道是邪魔么？”
　　白衣女自知说不过小妹，怕再说错，便不肯开口了。
　　那小孩此时迷`药已过，醒了，见都是陌生人：“娘，我要找娘！”哭闹挣扎。
　　“乖，你的家在哪儿？姐姐带你去找你娘。”小妹柔声哄道。
　　那小孩子知道自己的家，说出村名，吕明涛用手指远处炊烟起处：“就是那个村子。”
　　“我先把小孩送回去，家里失了孩子，得多着急。”小妹晨风里一径去了。叶蔚知她是孤儿，有感身世，这孩儿是一定要立即送回的。
　　“怎么处置她？”吕明涛抱着肩，斜睨着白衣女问叶蔚道。
　　他忽然就如中了魔似地呆住，他明明点了白衣女穴道的，眼前却一花，那白衣女袅袅地从地上浮起来，便如飞散的落絮，被风轻轻一送，柔弱无依地飞起来，和着春残的风，扑向他面门，仿佛不能辜负了这柔情万种，吕明涛竟眼睁睁地瞧着她，如魂魄都被抽去了，动也不会动。只觉心口一紧，摔倒在地上。叶蔚一剑救来，却已迟了，白衣女冷笑转头，凌厉的目光忽地便柔了，如慵懒的春风，形将消逝的落红化作点点清愁，百无聊赖地向叶蔚偎倚过来，叶蔚情知不妙，却避不开，女郎锋利的剑尖已复指他咽喉，清清浅笑：“你不是我对手。”